作者:月照华堂
奚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好让舌头不再打结,然而事实证明这的确是失败了,且是她越用力越失败的。
若水看她一副纠结的样子,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先做错了,别人不原谅也是正常的,但依旧难免沮丧地叹息,站起身向琉哈道:“完了。”
琉哈笑了笑:“哦?”
奚齐咬了一下舌头,说话终于不再打结,在琉哈正要带着若水离开,再度跑到了若水面前,单膝跪在地上。
若水怔了怔,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奚齐捧起她的衣角,在那幅针脚精致的莲花花纹上轻轻一吻,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仰望着若水:“雁皇陛下!我是奚齐,是可汗的那可儿!可汗说,将来我会是你们两个人的那可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给我这个机会?”
若水伸手指了指自己。
奚齐目光殷切地点了点头:“是,就是您!”
若水微微蹙起眉来,有些哀怨地斜了琉哈一眼。
后者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奚齐几乎一眼就被若水拿下这件事,琉哈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洋洋自得地想,我的雁雁就是这样耀眼的,奚齐不愧是我的那可儿,眼光果然也与我一样好。
但是若水丝毫都不信,并且坚定地认为是琉哈教坏了这个孩子,甚至怜惜地摸了摸奚齐毛茸茸的头。
正式的议事会在第二日的上午,几乎聚集了两位国主与所有的亲信,那些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身影,那被传颂成无数离奇版本的故事中的主人,终于在这一刻显露于人前。众人望着她们不俗的皮骨,纷纷好奇那其中究竟注入了怎样精明而玲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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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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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逐渐张开的帘幕下,踏入两个并肩的身影,那神情是一样的光耀如高悬烈日,有居于云端之上的骄傲与威严,实在是很相似的。但细微处还是有一些区别,似高台的雁皇陛下,就在那赫赫威仪之余,眼角含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人也要青春许多。她原本就已行到了这世间少有的高度,一切的缺点都可以得到包容,而一切的优点都随着被放大了。
座中有隐约的议论声,是来自金圣汗庭的军官,那年轻的军官们被提拔起来的时候,若水已不在琉哈身旁了,是以那些人都很少或从未见过她,只能从无数个版本的传闻中描摹出她的样子。然而今日一见,那一层朦胧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耀眼夺目的惊艳。
若水只似不闻,与琉哈并行到王座,分坐左右。她坐下时,身上的销金长裙似飞瀑般翻出红浪,那是如今梁国宫廷女子最喜爱的样式,裙幅甚至做到了十六面,每一面都以销金做出花鸟的纹饰,与若水十年前在梁国时所见的短衫旋裙的清丽样式已是大相径庭。
而琉哈依旧是一如往昔的天蓝色海青衣,腰间的革带上以金章玉钩装饰,及膝的长靴靴筒里挂着枚手掌长的金刀,在暗处流转着沉静的光辉
她们诚然已经成为了世人眼中遥不可及之人 。
也许琉哈的感觉还很微妙,甚至不觉得有何感想,毕竟她从来都是高不可攀的,纵然落魄失意过,但一生也不曾更改的便是她的高贵。
但若水不是。
那耀眼夺目的妆扮,金装玉裹的伪装,于她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恍惚的假象,一种陆离的大梦。十五年前那个被送往北朝的孤儿永远也不会想到,今时今日竟还会有这样粲然若梦的一天,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华美的锦绣之下包裹的身体,曾经经历了什么,后来又遗忘了什么。
她们共同坐下时,众人的目光亦不觉沉了许多����这两个人实在有些气势,让人莫名其妙就感到无形的威压,但那威压里并没有分毫的轻蔑,倒像是天性的统治。
待到行过酒礼,气氛才算稍有缓和。
慕容慈作为东道主的第一大臣,在得到若水的授意后,开始主持这场战前的会议。
她躬身向二王行礼,复对琉哈道:“我王恭请金圣可汗御驾至银州相会,欲与可汗商议,共同发兵灭梁的事宜。”
这样的金帐议事,曾经一向都是由诸将各抒己见,最后由阿儿答做总结陈词的,毕竟在斡邻部贵族中,也属阿儿答的才思最为敏捷,口才最为流利。只是如今她并不在这里,年轻一辈的军官也对二十年前人皇王率部攻打梁国的战役感到陌生,是以究竟是否要对梁国用兵,自然还是众说纷纭,并不能给出一致的答案。
梁国如今虽积弊疲弱,但毕竟是据有中原的大国,何况有当日人皇王第一次南下至长江受阻与之后梁国北伐的旧事在,一举灭梁在许多人看来依旧实属不易。
何况梁国有近九千万的人口,而金圣汗国不过四十万,其中还有一半都是异族杂色,高台的人口便更少了,自五姓贵族互相戕害以来,活到成年的人口只有不到二十万,军队更是只有十万的骑兵部队可用,要会合胡人一同南下千里,无论是前锋的驱驰还是后方的补给都会是战争中棘手的问题。
何况高台此前在内乱中几乎损失了五城贵族所有的精锐部曲,早已对战争深感麻木,就连对雁皇这来历不明的国王也无甚心思计较。除了最初的几年会有几场刺杀之外,这些年若水的国王之位坐得愈发稳固,甚至有盖过祭赛王以来诸王的光芒。
高台这些年虽然养精蓄锐,但到底无法轻易拾起丧失的斗志,所以大多数高台的将领都持反对的意见,但碍于寄人篱下受胡人的统治,只好往后勤补给,器械营造上拉扯,一时争论不休。
渐渐地,若水听得愈发倦了,这些事情,她事先都想过了,人想得越多,顾虑也就越多,何况她一向都不是很有内耐心的人,于是愈发不想再听了。可碍于两国邦交,也不好轻易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情,便侧头看了看,想看看琉哈是什么样子。
果不其然,她一看琉哈,看她依旧在各执己见的言论中仔细地听着与思索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便知道此人正经起来足到乏味的地步了,实在无甚意趣。
但她却不想再看她这样认真,忽然心生一计。
若水支着头,摊开裙衫掩住二人的膝盖,另一只手在裙衫的掩盖下撩拨起来。她眼瞧着琉哈静入沉水的面容,手上忽然轻轻一用力,琉哈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下,却依旧不曾有太大的波澜,只是也将手藏在了她的裙衫下。
若水不禁得意地笑了笑,弯起手指勾住她搭在腿上的手,琉哈的手指修长,指节也并不突兀粗大,指甲常年修剪得很短,指腹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摸着手指时与摸她别处的感觉都不一样。
若水有意拿尾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手背,面上依旧是含着淡淡笑意,听得漫不经心……琉哈不禁无奈,既不想在此刻分神,又不想就这么松开她的手,更不能叫人看出她此刻的分神,可谓是进退两难、难上加难。
只是这种感觉也实在是很奇妙的。
这人离开得越久,思念反而与日俱增,如今见了面,又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只是可恨她们如今都是一国之主,留给她们的日日夜夜也就少得可怜了。琉哈忽然坏心眼地想,要是当年那个小答剌罕,这时候就该坐在自己腿上了,也不至于叫她这样藏着挑衅,搞得像是她们两个一国之主威风堂堂的人物却像是在偷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反客为主,将若水整一截手腕都握在掌中,从腕内的软肉摸到指缝,又顺着指节摸到指尖,见若水虽有些诧异,但眉梢眼角分明还是笑着的,便更使坏了几分,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轻轻在她掌心一蹭,借着沉吟之际侧过头,无声地向若水做了个口型。
“长不长?”
若水两颊蹭地一下涨红,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被一旁的慕容慈察觉,连忙轻声问:“国王?您脸色不好?”若水抿了抿唇,里面抽回手,微微蹙起眉头“忽然有些头晕。”
慕容慈以为是金帐中人多,加之胡人不爱洗澡,将她臭到了,算算这议事也有些时辰,看样子却议论不出什么,便借口饮宴结束了这场议事会。
军官将军、贵族首领鱼贯而出,若水只是望着帘幕外连绵的青色与无垠的蓝色,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琉哈屏退了近侍,尤其是吩咐奚齐将慕容慈带得远远的,待人走远候回眸,只见若水望着她嫣然绽出一抹笑容来,如美酒般令人沉醉。
但下一刻,丹唇间便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害!臊!”眼中分明泛起羞赧的红意。
琉哈笑得后仰,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掂了掂,问道:“雁雁,你怎么一点肉也不长?”
若水有些惊诧,连忙抱住她的颈,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根,叫道:“我又不是牛羊,长肉做什么?莫非你还要吃我?”
“我早就……”琉哈笑道,“吃过了!”她说罢便将人搂紧,出了金帐,将若水放在马背,自己亦与她同乘一匹,未等若水反应过来,便扬鞭催马,一骑绝尘。若水夹着马腹,攥着缰绳,不禁问:“去哪里?”此时正是生机勃勃的好时节,此地又是边塞,到处有奇花异景,琉哈只笑道:“和你私奔去。”
若水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生欢愉:“你的国家不要了?”
琉哈仰头瞥了一眼头顶的艳阳,似是又回到她十九岁那年风光无限、青春正好的时候,那是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好风景,千金万金亦换不得。
于是她再度甩下金鞭,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和你过日子!”
白云明快而清丽的影子在她们鬓间轻轻擦过。
若水望着连绵起伏的山间有蜿蜒的青色河流,河畔的草泽上长满蓝紫色的花朵,如一串流苏在风中摇曳着,有黄鹂鸟在树林间清脆地鸣叫,她的头顶有盘旋的鹰,张开羽翼向更远处的天地翱翔。她在起伏的马背上,感觉到她们的发再次被风吹到一起,似两条脉脉柔情的丝绸交缠着,她的神情亦变得柔和。
风里有花的清香和雨露的甘甜,头顶的太阳温暖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切都好极了,也都美极了,于是再短暂也是难忘的。若水闭上眼,心想,若是只活这一时一刻,我这辈子也值得了。她是个十分容易就被感动的人,年少时会为一朵冰凌花的绽放欣喜若狂,如今亦会为眼前的风光深感大慰平生。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是明亮的而温暖的,譬如琉哈的笑容,譬如琉哈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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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上一次她们一起过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这两个人太腻歪了,我都有点受不了了
第232章 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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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河边勒马,放那战马悠哉地在河畔的草泽间饮水,琉哈牵着若水,在一陌深青的林间漫步,直走到一片楸树下,繁花满枝,风过时如满天粉屑薄雪飘飞。她们坐在树下,草间有一簇簇兰青色的野花,泛着露湿的光泽,在风中瑟瑟地摇曳。
初到银州时,若水原以为这中原西北的边塞,必然是黄埃散漫风萧索的凄凉与荒芜,然而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这里竟似别有洞天,好比在西北的沙枣花间生出一株幽然美丽的莲荷静静绽放。她才方懂得自己的浅薄,更懂得凡人对天地的无知,她们原以为行到的高处,所见的究竟有限,天地的广袤与无限,终究是不能为人力所尽知的……
但她并不哀怨,反而为这美景流连忘返,为自己平生有幸见到这样的风光感到畅快与惬意。
银杏堆金,花楸似霰,她的等待与思念,在一日日的花开花落之间,终于迎来了尾声。
真是她们分别的第四年,四年里聚少离多,相聚的每一刻,她们都惜时如金。但这一次,两个人却出奇的有耐心,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目光的流转与笑容的绽放……都充满了缠绵的爱意。
琉哈折下一串楸树花,簪在若水的发间,若水侧着头笑了笑,想起她在梁国时,听沂国长公主宅邸的家伎唱曲儿,她那时拘束无聊,翻来覆去地听了许多,诸如子夜歌、汉乐府、长相思等,可她最喜欢的却不过是一首妙香词:“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琉哈待要开口,若水却先一步笑道:“我给你吹笛子听。”
琉哈惊喜:“你何时学会的?”
若水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笛,轻描淡写道:“在别索河畔放羊的时候。”
那可不是什么好时候,琉哈瑟缩了一下肩膀,却将若水用力揽到怀里搂着,她霸道极了地开口:“在我怀里吹吧。”
那短笛不过是寻常的竹笛,却在若水唇间指端飘飞出一阵阵清商
琉哈看着她那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轻按,忽然想,当年……若雁雁的手真被毁了,今时今日我只怕永远也听不到这样的笛声,她后知后觉自己对她的依赖竟不逊于她对自己的半分,原来她将她养大,她也在将她养大。
在感情上的她们都是没有享受过爱的孤儿,却靠着彼此扭曲地学会了相爱。
若水放下笛子,眼底颇有自得之色,等着她夸自己。
琉哈轻握她的手,因为保养得很好,渐渐地再看不出从前受伤的痕迹,岁月更迭,一切刻在记忆中的伤痕都在淡漠。
若水依依地望着那被风吹拂而流动的绿意,那早已远去的记忆也随着这片青色涌入心头。她紧紧地贴在琉哈的怀里,目光柔和起来:“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琉哈低下头:“什么事?”
若水低声道:“我小时候……在梁国的事情。”
那对于琉哈来说,是若水人生中的唯一空白,她得知她的身份时,她们的人生即将面临永别,而重逢后的这些年,她们亦不再重提那些旧事,虽然琉哈早已不在意,但对于爱人完满的认知,还是对她充满了诱惑。
她揽着若水,在她额心吻下:“好,我很想听。”
若水低垂着眼帘,她对于梁国最初的记忆,是在周遭一片阴雨连绵的江南,雨水珠帘一样地在檐下摇动,风中有桂花的清香。她攀着窗,向外望去,时常都只能望到满园风景在雨中寂寥凄凉地老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适逢梁室南渡,皇帝驾崩,太子殉国,神机王战死疆场,于国于家的失败令江南这片水泽沦落成了屈辱的标志。但她那时好不明白这些,只是盼望着可以从这间房子出去。
这里的人告诉她,她是神机王在战乱中收养的孩子,是神机王给了她活命的资格,她应该为神机王和梁国付出生命。
虽然老神机王死了,但小神机王继承父亲的遗志,她依旧要做好为小神机王与梁国付出生命的觉悟。
她对此嗤之以鼻,对于生命的珍惜让她不能理解这些被书和道理规训过的人的态度。可她的生命无法由自己做主,这也许就是她半生悲剧的根源。
那一次她依旧攀着窗子,在雨幕中见到了小神机王周启钧。虽然如今若水对周启钧的记忆愈发渺茫,连那雨水润泽的身影都模糊了,她对于毫无感情的人,一向都十分淡漠。
但那时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次初遇,就在被下达了刺杀人皇王的命令后离开了江南。
她被一路北上,先送到了洛阳,在洛阳被臣服北朝的汉地世侯抓去送给了北朝的军队,又被一路带到了北朝草原,那时的北朝草原到处充满了荒芜与野蛮,人皇王的南掠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最初只是反抗梁国减丁的欺压,在连年灾害的饥寒中求生的无奈之举,可攻下梁国后的分赃不均令齐心协力的五十六盟霎时瓦解,又各自在草原上互相劫掠,人祸比天灾更加残忍地凌虐着这片土地,原来在战争中没有人会真正地获胜,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失去。
她跟着奴隶们在几次劫掠中无成了乞丐流民,后来又跟着流民被不同的人来回几次抢去当回了奴隶。什么刺杀什么报国,对她而言都不如好好活着重要,一个不断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生命,已经不会思考更多。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以为自己也会死,却不想到了北朝草原的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几乎成了一个小野人的同时还学会了北朝草原好几个部落的不同语言,在一次偷了别索河畔大雁窝里的蛋吃了个精光之后,就倒在雁巢里睡了一觉,被别索部落一个浣衣女人捡了回去。
琉哈方才还在心疼她幼年的身不由己与颠沛流离,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原来我们大雁的女儿是这么‘出生’的啊?”
若水微微叹息:“那个洗衣妈妈是个笨蛋女人,非得拉着人看稀奇东西一样看我,说我就是大雁生出来的,还是她亲眼看见的。”她低声嘀咕,“也不知道她从哪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