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125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若水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与疲倦,伸手捻灭了灯芯,被火焰燎痛的指节终于令她清醒了一些。

她微微侧过身,扶着柱子,在长久的默然后低声道:“如果治不好她,我会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要整个高台陪葬。”

慕容慈轻叹道:“您放心,我们高台人做起生意来,一向都十分真诚。”

若水将慕容慈送出帐时,迎面是已立料峭寒风中不知多久的琉哈。那朦胧的身形,在她眼中宛若寒冬里的火炉,仲夏时的绿荫,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予她庇护的归宿。

她维持着最后的平静送走了慕容慈,又在慕容慈尚未走远时与琉哈寒暄了几句。在茫茫的细雪交织中,被拉长的不止是这个冬天,还有时间,而时间残忍凝结在了离别。

慕容慈的身影消失后,若水几乎一句话不说地将琉哈带入帐中,将进去收拾碗盏的陈楚儿挥退,而后将琉哈按到了她的床边。

琉哈有些茫然地握住了她解开衣衫的手,温柔地将她揽到怀中,将她的头扶着枕在自己膝上……这是一刻比千军万马还能俘获若水的动作,轻易就将她的心攥住了。

琉哈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珊瑚珠饰下的长发,柔软的触感有超越时间的魔力,将她们的记忆都带回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夜里她们听着春夜的雨,对着一盏灯烛坐在一起读书,不知怎么若水就会坐到她的怀里,又会慢慢地睡着……琉哈会在她的头即将磕到桌子时扶住,轻轻地一捏她的脸颊。她们一起读过中原的书,琉哈为她讲过许多草原的故事,她不经意间看向若水的目光就是这份爱情最好的凭证。

那一刻若水感到恐慌如同一个巨大的深渊在拉扯她堕入。能击溃她的不是刀剑或鞭笞,即便是高台的毒药也没能改变她的心智,但唯有时间的绵绝和残忍让她绝望。她忽然抓住琉哈的衣裳,眼中含着泪水,那泪水霎时揪住了琉哈的心。

她问:“雁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无措之下是一以贯之的睿智与机敏,“高台不肯给吗?还是……并没有所谓的解药?”

若水的眼前一片朦胧,她要怎么说出这个交易呢?她们刚刚学会要如何修复记忆的疮疤,就有一个更大的伤口在心头撕裂,没有人、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接受。

但不接受又能怎样呢?她们当然也可以为了自己能够相守而舍弃阿儿答的眼睛,舍弃阿苏的幸福,甚至不会有半分负担,只需施舍少许的怜悯,至于她们如何修复,那都是不关己事的。

可若水做不到,她的生命里天然有一种残疾,如果没有阿苏,从高台回来的时候她就会死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不知该如何说起,脑中在一团乱麻时,忽然想起她被其瑟俘获的那一夜,漫山遍野的烽火在一瞬间亮起,而她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一件事。”若水终于开口,她哽咽道,“在高台那一年……每一个夜里,无论身旁是哪个人,我都……把她们当作你。”

她的眼泪落在琉哈的手背,滚烫得让人心惊。

“可汗,在你还是太师公主的时候我就爱你,到现在你已经是可汗了,我依旧爱你。”

琉哈浑身震颤,将她紧紧地揽住,似是生怕她眨眼消失一般:“对不起,雁雁,我也只爱你一个,前世今生都只爱你一个。”

若水微微一笑,扬起满是泪水的脸:“我会是你永远都忘不了的人吗?”

琉哈重重颔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与珍重:“是。”

说完这一句话,她的身体忽然被一阵潮水似的疲倦,在一瞬间夺走了全部的思绪。

若水慢慢地站起身,稳稳扶住了琉哈瘫软的身体,将刺入她颈上的细针拔下,投入暗处,无声无息。她将琉哈放在床上,有些怔忪地立在床前,她开始冷静地分析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只要不去看琉哈,哪怕这个人就在她的身旁,她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不舍。

不必倾注感情的思考总是很快就会结束,留给她的依旧是流水一样的光阴。

她终于忍不住,跪在床边亲吻琉哈的唇,抚摸她的眉眼,她一遍遍地描摹与她长久分别前最后的一面,想以此作为面对孤独的勇气。

她解下了琉哈颈上的碧血丹心,作为交换的凭证,留给了琉哈一束捆好的发,她还是并不懂得结发在情爱中的意义,但除此之外却又没有什么能留给琉哈。

做完这一切的她用笔墨为琉哈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对一切都浑然不知的陈楚儿,随即再次命人请来慕容慈,天明登前途。

琉哈再醒来时是在次日的黎明,若水的大帐阻隔了外界的干扰,让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安稳的梦境。醒来的她没有见到若水,只是在帐外见到了神色冷清、一直奉命守着她的萨满桑桑。

当她命桑桑请若水来时,桑桑却摇了摇头,哀伤地说:“她走了。”从她手中递来一封书信,字迹是琉哈再熟悉不过的,墨痕与泪痕交织。

上面只有四句话:

“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琉哈怔然地抚摸身旁桑桑的发,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桑桑跪坐在她身旁,问:“可汗,你为什么不去追?”

为什么不去……琉哈却摇了摇头,望着少女乌黑的发心,眼角生出淡淡的笑意:“我做了个梦,梦里……波光粼粼的河畔,她躺在芦苇中,有很多芦花落在她的脸上。”

桑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若水,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令人魂牵梦萦的风景,心中只是想,可那以后都看不到了,人世间的光阴短暂如梦,只要分别就再难相聚,哪怕相聚,也都不会是青春年少的美好了。

上天垂怜给她们的好梦,这样快就结束了。

若水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坦荡的北朝草原,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报春花就开遍了山谷。与此同时,一枚以锦匣琉璃瓶盛装的灵药送入了阿儿答的毡帐,很快,那里传来了阿苏喜极而泣的哭声。

拜宗暧为太宰后,琉哈有条不紊地开始在万物萌发的季节里完善这个新建立的汗国,制订历法,颁布法令,招揽贤才,整顿军备。

她想让一切变得更好,完成半生的夙愿,并带给爱人一个渴望已久的和平国度。

然后静静地在没有战乱的时间里,穷尽余生去思念。

再次踏足高台土地的若水已经与十六岁那年被作为俘虏和礼物的人生彻底了断,所以当她榻上记忆中两架凌于半空的栈道时,俯瞰万象神宫下神女城的浮华庄严,也再不会有十六岁那年风雪中绝望的眼泪。

她走在宫廷铺设红氍毹的御道,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丢过的金珠。她抬头望向两壁的浮雕,会想起那一幅幅金刚怒目与观音低眉。

她来到观音殿中,琉璃画屏后一抹倩丽消瘦的身影,跃然来到她的眼前。

车紫河莞尔道:“阿雁,我等你很久了。”

若水微微侧目,对身后的慕容慈道:“我要与旧情人叙叙旧,势至还要在旁亲观吗?”

慕容慈望向车紫河。

车紫河轻声笑道:“去吧,势至。”

空荡荡的白玉观音耸立在车紫河身后,有俯瞰人间之威,震慑心魂之力。

慕容慈离开后,车紫河还未来得及与她盼望已久的人叙旧,便被若水一手锁住咽喉,硬生生提到半空,华美的翟衣无力地垂落。

她艰难地抚摸上若水颀长有力的手臂,断续道:“阿……雁……妹、妹?”

若水恼恨至极道:“有时……我真恨不得……掐死你们所有人。”

车紫河两颊因窒息生出��丽的艳红,很快,有更凄艳的色调,顺着她的唇角,落到了若水的手腕。

若水愕然地注视着车紫河唇角的血痕,以为自己给她掐出了内伤,忙松开手将她扔到地上。

跌落在地的车紫河剧烈地咳起来,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

若水终于察觉到不对,捧起她的莲面,惊觉车紫河的面色简直似雪将融一样惨白。

她心头轻颤,低声问:“你……怎么了?”

车紫河苦笑着,以手轻抚她的眼角:“我……快死了。”

那眼中的不甘烧痛了若水,令她不得不避开车紫河的注视,“不要耍花招,我再不信你的半句话。”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喟然道:“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恨……恨天不假年。”她抬高了些声音,望着若水,“如若我还能活二十年,哪怕只是十年,我都不想……”

但那已然注定,不值得遗憾了。

若水终于回眸,哀伤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赚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一个喜欢的人陪陪我。”车紫河笑道,“然后……将高台的王位送给你。”

若水已说出心头的惊骇,只是更觉悲凉:“我不要,我从不想要这些东西。”

车紫河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你会喜欢的。”她幽幽地望向若水,“因为权力是比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都令人着迷的……你只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不会舍得放开。”

若水深感疲倦地站起身:“随你。”

她如一缕魂魄,在空旷悠长的廊道远去。春日的高台风情旖旎,雪域的神山映入她的眼眸,这也许是很美的土地,可此时只是一座囚笼。

她又被关起来了。

车紫河的健康在她到来后每况愈下,让若水不得不怀疑那一日的相见已耗干了她大多的余力。从那一日起,车紫河再也没有离开病榻,慕容慈不分昼夜地服侍,可即便如此,整座万象神宫却不曾又一丝风吹草动,似乎一切都掌握在车紫河的手中。

她来到车紫河的床前,见她几乎形销骨立,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面对死亡,她依旧会恐惧,无关于任何人。

车紫河望着床头将灭的灯烛,淡淡一笑:“你来了?”

若水坐在床前,取来琉璃盏,里面是续命所用的鹿胎熬成的药汤。

车紫河握了握她的手,摇头道:“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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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第221章 雁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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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容仿佛一触即碎的细雪,若水下意识地轻抚,指尖却只是一片苍凉。

车紫河目光依依,涩然一笑:“我还能看到你为我伤心……也是值得了。”

若水侧过头去,拢了拢将灭的灯:“我怕死,自己……或是旁人。”

车紫河向半支的窗望去,有浮云在天际徘徊:“我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这么些年吃的药,到底也该还了。只是……”她猛然抓紧身下的茵褥,“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我……怎么能甘心呢?”她强撑着一口气,慢慢地抬起手来,摸到了若水的手背。

若水哀伤地望向她:“你还要说什么吗?”

车紫河笑了笑:“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她轻声叹息,“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对你做的事,和她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清明的一双眼,似半弯的月一样垂了下来,车紫河凝着眸,久久地望向她:“我知道斡邻琉哈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知道……一旦我死了,这里便都要白送给她了。”

若水忡然道:“那有为什么要给我呢?你明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些……”她摇头喃喃,“我统统、统统都不想要。”

“这是我挣命拿来的王位,我要给谁便给谁。”车紫河眸中映射出寒光,“只有给了你,高台才不会沦为北面侍人的臣妾。而你……斡邻琉哈给你再多,也终究是要你一辈子在她一人之下的,可我能给你真正的万人之上。”

若水却觉得荒唐:“我又不是你们高台王室与五姓的后人,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何况你给了我王位,难道不怕我将来拱手让给斡邻琉哈吗?”她俯身贴近车紫河,“要不要现在就放我走,把你王位随便送给谁都无所谓,我向你保证哪怕斡邻琉哈攻入高台之时,这城中也不会有一个人被滥杀。”

“谁说你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呢。”车紫河毫无血色的唇角生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其瑟还是公主的时候,被祭赛王抛弃到荒野的幼女,其实没有葬送在虎狼之口,而是被送往中原教养。如今王室与五姓贵族皆血胤凋零,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话时本已虚弱至极,可这言语的恶毒与阴险,却令若水浑身似坠入万年冰窖中,自灵魂深处一阵阵战栗,她穷尽这一辈子的阴谋,也都想不到这样的诛心之算。

她愕然而惊悚地望向车紫河,颤抖着唇:“你疯了不成?”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我不要,我不要,我现在就要走,我要离开这里……”她抽出被车紫河握住的手,在她掌心里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她终于明白,这些人都不是斡邻琉哈,没有人会怜惜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生命。

车紫河却只是叹息着,望向窗外天边婆娑的金柳:“五年。”她低声道,“子母毒的第一颗解药只能维持五年,五年之后无论你有没有改变想法,我都会让她再去送上第二颗解。”

若水神情一片黯然:“为什么……一定是我?”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为什么是她?这也许有很多种解释,譬如车紫河举目无亲,譬如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乱世称王的能力,譬如斡邻琉哈会念在与她旧日的情缘,来日便会在铁骑之下放过高台,可这些理由都不够,或是还是差了一些意思,只有那最不足与人道的理由才能解释一切……她想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永远地囚禁在这里,用权力编织的牢笼,将这个永远闪烁着自由光辉的灵魂磨灭。

“替我叫势至过来吧。”她道,“我还有些事情托付给她。”

慕容慈神色哀伤、温驯地跪在车紫河的病榻下,她所有的情意,也都倾泻在这一别之际。

车紫河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颊:“我记得你推着我在万象神宫里看廊道下的剑兰。”

慕容慈摇了摇头:“我推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