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怯失将被打断了手脚的休庐拖来,攥起发来,连头皮都扯高了二分。
休庐一只眼肿得只剩缝隙,两块瘢痕狰狞地躺在脸上。他只能用尚算完好的另一只眼,笑着对琉哈说:“火大吧?”
琉哈紧咬着牙关,劈脸给了他一掌,将休庐几颗牙都扇了下来,痛得痉挛。
他吐了牙出来,和着血笑。
“我会杀了你。”琉哈不解,“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你当我是什么卑贱的奴隶,只知为了求生向人摇尾乞怜吗?不,琉哈,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要让你痛苦。”休庐神情阴冷,目光含恨,那恨来源妒,那妒足有二十余年,足够将人的灵魂都扭曲了,“因为你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嫉妒,让人恨不得把你踩在泥里,看你做一切下贱的事情!”
琉哈心头陡然一颤,她尚存的人性让无法理解这种冰冷的恨意。
休庐继续倾泻着滔天巨浪般的恨意:“二十年前阿儿答那个贱人仗着你作威作福,抓了马粪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发誓将来一定要活活烧死她!”
“至于你那个小情人……”他顿了顿,似叹似怜地笑道,声音也渐渐地低了下去,“她当然是被你连累的。你在她身旁一日,所有恨你不死的人就会将这怒火牵连到她身上,用更残酷的手段来队服和伤害她。她不能分享你的荣光,却要承受你的痛苦,她……明明……就是被你亲手害死的!”
琉哈的心头涌起一阵空茫,西方的残阳将大片大片艳红的光芒铺染到苍凉的原野,她只觉得浑身的骨血也都要被这艳丽如火的夕波烧成灰烬了。
“对不起,休庐王子。”
远处传来一阵轻呼,脱虎的眼力好,身量也高,举目四顾,只见人群中踉跄来匹气喘吁吁的红鬃马,马背上翻下个模糊的影子。他怔怔地看定,待看清那影子时忽然大笑:“可汗!可汗!是大冢宰!”
琉哈被烈风吹散的魂魄再度聚拢,她穿过重重人影、层层朝晖,举目望去。
被熏得浑身尽皆是黑色灰烬、手中刀刃上还在淌血的若水,背上覆着阿儿答,怀里带着东鹿与回回儿的骨灰,在华美如锦的霞光里一步一步走来。
在那一恍惚之际,琉哈的世界霎时就光芒万丈,明净非常。
“我没有死,可汗她也绝不会害死我。但你确确实实是要死了的。”若水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很快有人上前将已然昏迷的阿儿答抬下去医治,若水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器皿放在琉哈面前,以手抚胸,神情虔诚:“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回回儿、大妃与阿儿答郡主都带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一夜的压抑、焦躁、萧索,皆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们高叫着可汗与大冢宰的名号,将这两个女人共同唱入草原上最光辉的新篇章。
若水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脚下有些发软,身形摇晃着,落入了一个更加温暖儿坚实的怀抱。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心里是很想接近拿怀抱的,于是便依偎在了琉哈的怀抱里。
琉哈凝视着她,怜惜地抚摸她斑驳的脸颊,心头酸楚:“怎么……都弄成小花猫了?”
若水沉吟着,缓缓抬起头来:“喵?”
琉哈揽着她的后颈,在她的额上留下一个长长的、缠绵的亲吻。
若水只觉得魂魄都战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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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喵?
太阳汗:?
昨天没写完,今天补了多一点,谢谢大家,下次更新应该是明天凌晨
还剩两个部分,会让小水当女皇和攻打梁国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与一年前的心境条件都不一样了,但是会努力写完。
下次更新既发糖又发刀,耶
第213章 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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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被她抱了不知多久,发方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眨了眨熏出青色的眼:“这么多人……看着呢。”
琉哈抚摸她被夕阳漆成金色的长发,映着雪色的眸中生出温柔的笑意:“那就让他们都看着,好好看着。”
若水一笑,仿佛忍俊不禁,最后在她唇角啄了一口,转过身之际,已换了一副威仪赫赫的模样,眉眼间流转着刀锋般锐利的光辉。
她四顾之下,走到了地上的休庐面前,顾念着休庐乃琉哈之弟,斡邻部王族,即便落败也不得过于羞辱,斟酌着开口寒暄道:“青天汗,您怎么成个猪头的模样了?”
一旁的怯失抬手拍在额上,向脱虎感慨:“我方才隐约在她眼里瞧着可汗当年的风范了,这一开口,就知道是本性难移。”
脱虎抱臂而观,闻言只是略笑了笑。
休庐狞笑着的神情,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灰败来:“你到底是不是人?”
若水无辜地给他亮了亮自己先撞塌了一堵墙,又持刀一头杀出血路来、此刻早已鲜血淋漓的右臂:“你说呢?”
琉哈忙令桑桑取来干净纱布,亲自替她包扎。
休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拧着眉头:“你要真是人,又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若水怔了怔,旋即展颜向天一笑,一轮银月自东山而出,无数浇了桐油的火在暗夜中漂浮:“飞出来的。”她轻呼了一口气,瞧着休庐那副死了也不瞑目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心,只好告诉他一些真相:“那暗室有两个门。”若水道,“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事有头有尾的。虽说你叫人将一个口子堵上了,可我自然还能从另一个出来。”
一时间,休庐的眼中惊疑愤怒交织,他绞尽脑汁,终于恍然大明白。
“是宗暧!”他恨得目眦欲裂,“那个阴险狡诈的梁国贱种!”想明白这一层道理,他忽然狂悖地翻在地上,仰天叫骂道:“长生天啊!你为何也要这般戏弄我!叫天底下所有的荣光都白贴给这心中只知情爱的家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琉哈,竟在她眼底望到一丝对自己的悲悯,不免觉得荒唐至极,遂大叫道:“斡邻琉哈!你滚过来!”
若水挡在了琉哈面前,低头向他肩上一踢:“我还要话要问你。”
休庐冷笑:“你个下贱的奴隶,滚。”
“在你心里,人只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吗?”若水淡淡道,“难怪长生天也遗弃了你。”
她蹲在休庐面前,问:“阿儿答的眼睛和腿,是不是你命人致残的?”
休庐怔道:“她瞎了?”顿了顿,忽然干笑了声:“一定是她爱上了梁国贱种出身的女人,遭了长生天诅咒了!”
若水忍无可忍,提及衣襟,目光雪亮如刃:“你挑唆忽都,害死了人皇王,如今又来残伤阿儿答……我会让你死得很惨的,让你在一个自己轻蔑又鄙夷的下贱的杂种手里,受尽人世间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休庐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身姿如铸的琉哈,落在了仅咫尺之遥的若水眉眼,暗夜的寒风呜咽地吹过,如刀刃割在面颊:“你……很想念当年那个为你而死的奴隶吧?”
若水神情怔忪。
休庐顿觉得意地笑道:“我把她……还有斡邻琉哈那个高贵而美丽的母亲,一同……挫骨扬灰了!”他注视着若水的神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心中那凌虐他人取乐的快意,在银月的光辉大片大片打在她惨白如雪的脸上时达到顶峰,他挣脱开若水的手,在地上翻滚着嘲弄:“打开那两个罐子瞧瞧,看看你连命都不要换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吧?”
若水身形摇晃,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回过头时撞上琉哈的目光,忽然脚下一软。
琉哈接住了她,但她很快就又离开了她的怀抱。
若水几乎是爬到那两个盛放骨灰的器皿前,颤抖着将陶瓯打开,伸手去摸,却只摸到彻骨的冰冷与空寂。
琉哈望着她,眼底被痛色占满。但她总是能够比若水早一些接受这个现实,甚至是一切的现实,认清她们的生命注定要饱尝失去的痛苦。
若水只觉得心头被人撕了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地从那伤口中流淌出。
她强忍着悲痛,几乎是咆哮般质问休庐:“那一半骨灰呢?那一半骨灰去哪了?把她还给我……还给我……”若非琉哈,她早已挣出去,那神情之恨,是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被我……扬在一阵风里了,吹得四散。”休庐残忍地一笑,“你……还有斡邻琉哈!你们两个再也找不到她们了!”
若水神色颓败,满目苍凉,如同濒死的伤兽,被碾碎了最后的希望。她慢慢地、从琉哈的怀中跌跪在地,眼望着那空荡荡的陶瓯,心如刀割。
琉哈将她扶起时,摸到她的手是彻骨的冰冷,心头一如被凌迟得破碎。她望着那枚静静地摆放在月下的金函,只是想到,那里面装着的是她的母亲,是她一出生就失去、一生都在思念的女人。她从未尝过她的温柔、慈爱、善良……却一生都在爱着她,那爱是从血缘中带出来的。
可如今,她们的心终于残废,只因最思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若水忍下胸口的剧痛,最后不死心地问向休庐:“我可以让你不死,告诉我,她们两个……”
休庐闭上眼,打击到若水只能令他颇感畅快,但伤害不到琉哈却是终生的遗憾了。他本想让琉哈永远地失去所有的亲人与爱人,在胜利与孤独中受尽折磨,可结局实在不如意。
既如此,他已无存世之念,只咽下喉中的血,笑道:“琉哈,你来杀我吧,杀了我之后你就是草原上唯一的可汗了!我还要恭喜你!”
琉哈冷然道:“我不会杀你,以免你的血脏了我的手。”她沉默地望向被银河的粲然划破的暗紫幕布一样的长夜,黑暗绵绝得令人疲惫。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宣布了对休庐得处置,“既然他为自己修了祭台,那就将他交与断事官帐,架到那座祭台上,剥衣受审,定罪凌迟。死后首级悬于大纛,告慰父汗母妃之灵。尸骨抛于山中,由野狗分食。”
说罢,她踏着满地污赤的血痕,抱起怀中失魂落魄的若水,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留给休庐的,只剩黑暗中被月色照耀的身影,与和林山下的一场命中注定走向死亡的审判。
脱列哥部在和林汗庭周边搜捕了一天一夜,将过往与休庐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捉拿。这其中既包括莎里古真等汗妃,还有宗暧等近臣,甚至还有被宗暧送出了和林南下的梁国岐国长公主,只是碍于她梁国公主的身份,才未被其余汗妃等一同关押于马厩中。
众人都在等候可汗对一应事宜的裁度,即便不是可汗,那大冢宰或大断事官也可,可那场胜利而辉煌的战事,却令这三个人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阿儿答重伤未愈,从后方赶来的阿苏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旁,至今也不见有好转的消息传出。东鹿大妃与女奴回回儿同时被休庐,令可汗永远失去了母亲、大冢宰失去了年少时的挚友。
因而无人敢在此时相请,生怕会令她们的伤口雪上加霜。
但令众人都感到诧异的是,琉哈与若水在那一日夜的短暂消失后,竟同时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二人面上皆无半分哀戚之色,反而极其相似的沉默与认真。
琉哈如此也就罢了,连若水亦然,那军中许多看着她长大的军官贵族等都深感匪夷所思,奇怪她的心是不是也在那一夜就跟着死了,不然怎会不伤心?
但她们似乎浑然不觉众人的疑惑与费解,依旧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行驶自己的权力、履行可汗与大冢宰的职责。
很快,在和林战火废墟中建立起的临时大帐,开始不断地有人进出,领命、复命。
怯失一一请示:“休庐的汗妃,以往依照草原的旧俗,这些人都该依从新继任的可汗成为大汗的妃妾……但可汗她拒绝收继这些女人,大都送还她们自由之身。只是有两个人,大汗说,还要请大冢宰的裁决。”
那二人,一个是梁国的岐国长公主,另一位,则是人皇王旧日的汗妃,后来由休庐收继的莎里古真。
若水无意为难莎里古真,让人赏了她金银听凭自处。
怯失犹疑:“她曾勾结休庐毒杀先可汗……难道就这样放了吗?”
若水似笑非笑:“你想收继她?”
怯失连忙摇头。
“那又与你有何干系?”若水道,“那……莫不是你要做大冢宰?”
怯失又是一阵摇头。
“那就放了她。”若水道,“一个被胁迫的女人而已,要责难的明明是胁迫她的人。”
怯失只得应下,又问:“那……梁国的公主呢?”
若水沉吟须臾:“将人请进帐里,我想见见她。”
“是。”怯失再道,“还有一件事……脱列哥亲王的军队沿着和林搜寻了两日,都没找到也绰的踪迹,您看是不是……要加派人手往更远出去寻?”
若水似早已了然,只道:“请脱列哥的人回来吧,不必找了。”
“这……就不找了?”
若水抬起头,微微蹙起眉头来:“你想找自己去找。”
怯失第三次连连摇头,得了几乎便灰溜溜出了军帐,他觉得若水的性情愈发与琉哈相似,尤其那眉眼含威不露的模样,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走了不远,只听一阵斥骂声,在帐前吵吵嚷嚷,惹来一阵喧哗。他驱马近前,见巴雅尔正押着个披枷带锁之人往琉哈的大帐去,那人正是宗暧。
此时宗暧粗头乱服,形容狼狈,肩头扛着木枷,被铁链系在马后、步履蹒跚地拖赶着行走。怯失见状,想到此人素日举止文雅,展时只是各为其主,不该受如此折辱,便驱马上前,从巴雅尔手里换下来这个押解的差事。
巴雅尔离去后,怯失便命人替他拆下手脚上的枷锁,领他到琉哈帐外求见。枷锁卸下的一瞬,宗暧缓缓抬起头来道:“多谢将军。”
怯失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在若水于帐中接见岐国长公主的同时,琉哈亦在无数俘虏中,单独传唤了宗暧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