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回宾馆后两人总不可能住同一间房吧?这就避免了我方心软被占便宜,然后还有钱小千在,也就避免了敌方找借口接近占便宜。

可惜她算来算去,却没算到,对占便宜这回事,秦老板本身也是踌躇不定没想好该如何处理的,所以这样反倒如释重负了。

其实唐饴婉还有一个没算到的,那就是某个怕黑怕鬼的小怂货,被送走没多久,就已经不济事了,根本没发挥避免敌方接近的作用。

这其实也不能怪小助理不给力。这段日子以来,哪怕是天黑收工,剧组也会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宾馆。人多了,一路上都是谈笑风生,照明也足够亮堂,所以哪怕山路崎岖又黑暗,也不足为惧。

而眼下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几经犹豫后,小影迷糯糯最终还是选择与锅巴编剧一起待在片场不走,考虑到夜路难行,秦老板也不勉强她,所以目前踏上归途的,一共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茫茫雪夜无星无月,离开灯火通明的外景地后,黑暗迅速笼罩了一切,几道光亮之外,整个山林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晃动的照明中,脚下一条羊肠小道崎岖蜿蜒,两旁则是密匝匝的幽深树林,白日里有趣的道边奇石此刻都化作了诡异黑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扑面袭来。

前头开路的大个子张司机原本是能给人几分安全感的,无奈他木讷话少,只知道埋头一气儿走,在这黑漆漆的夜里,距离稍远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影子,所以存在感还不如他手里的狼牙手电筒强。

小助理原本的任务是压阵,无奈没走多久,就哆哆嗦嗦的厉害,小脸儿也越发的白。秦老板偶尔一回头,被吓了一跳,索性就让她走到前头去,与张司机前后脚结伴,多少也能够安心点。

这样一来,原本走在中间的秦橙,反倒成了最后压阵的。不过她也没压多久,再走出几米,前面的楚芹意就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肩并肩走到了一起。

除了开路的张司机手上是强光手电筒,余下三人都是用手机照明,在漆黑无月的暗夜,这种光亮根本映不远,加之小路崎岖不平很难走,时间稍久,就容易导致用眼过度,双目疲惫。

秦橙就遇到了这么个情况,她视力很好,但也正因为视力好,所以此刻在乌漆嘛黑中一直盯着晃动的照明,也就比一般人更容易眼晕。

好在她自幼常去外婆老家玩耍,对走山路还算有些经验,当下并不慌张,就这么眯着眼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竟也无碍。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凭感觉模模糊糊走路的关系,走着走着,原本气定神闲的秦老板却感到了几分不对劲。

夜风一吹过两旁幽深的树林,就是一阵沙沙作响,这动静虽��人,却实属正常,可怎么总觉得……

秦橙蓦地回头,劈手折下一根枯枝就扔向林中,枯枝折断时发出咔嚓一声断裂脆响,扔进林中却无声无息。

错觉吗?秦老板疑惑地歪了歪头,下一秒,却觉得右手被一个温暖的柔软牢牢握住。

“怎么了?”交错的手机光中,有人踏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是什么动物?”

女子的侧颜在晃动的照明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倒映了微光的眸子却坚毅警惕。

楚芹意不怕单纯的黑,可夜间山林中未知的黑暗,俨然是另一种影响力。

“……没事,我有点疑神疑鬼了。”秦橙轻轻回握住那手掌,笑道。

然后,换她一路拉着她,大步将黑暗的山林抛在了身后。

.

.

第94章 除夕

-

因为自幼教育的关系,楚芹意素来不信什么鬼神,连带着对黑暗也没那么敏感。

但不可否认,深更半夜走在这种黑漆漆的山野小路上,即使无神论者也不免会有些紧张。

更何况撇开种种神经过敏草木皆兵的臆想不谈,单就这条小路而言,也确实崎岖狭窄挺难走。

“慢一点,小心脚下,你万一要也崴了脚,那可就热闹了,等回宾馆就和姜蓉趴一块儿合张影吧。”

所以当被拉着大步前行时,楚总还不忘对握了自己手的人这么道,语调虽是调侃为主,其中也不乏关心。

“放心吧,走山路这种事我至少比你有经验,所以那种合照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这样回答,秦橙还是没回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被手机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前方小道。

她回答的时候,听得到略急促的呼吸声,这可能是因为走得快,也有可能是因为气温低。

当然,也可能与体能温度什么的都没关系,而是单纯因为情绪紧绷导致的。

楚芹意不动声色地紧了紧五指,感受了一下两手相牵处传来的触感。

那手是瘦削的,薄薄一层皮肤下仿佛就是骨头,握着却不羸弱,此刻甚至力度十足,仿佛不放心般。

所以……还是在紧张吧?

很奇妙的,当意识到这一点,楚芹意自己的那点小紧张就不翼而飞了。

“老张,走慢点。”这次她不再犹豫,径直对前面高声招呼道,带了一点笑意。

“缩短距离,后面有人害怕了。”

闻言,一直在前头影影绰绰晃动的高大身影就是一顿,随后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刷地回过来,照亮了两者之间的距离,以及这段距离间全部的道路细节。

“没事吧?”张司机回首照亮了路,见领导冲自己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话,倒是圆脸小助理跟在他后面白着脸道了声谢,大约以为楚总说得是自己。

“看到没,她那样才叫害怕,我充其量只能算疑神疑鬼而已,你怎么能污蔑我害怕呢?”

当缩短距离再出发后,秦老板暗戳戳指了指几步开外的小助理,不满地低声对身旁这位抗议道。

除了队伍的整体间距被缩短了些,显得更紧凑之外,其余一切都没变,包括身旁的人,以及相牵的手。

“所以你在疑什么?这儿好歹是5A景区,平时游客络绎不绝,连野兽都早绝迹了,走个夜路疑神疑鬼,不就是害怕么?”

感受到手上的力度,楚总知道这次某人是真放松下来了,也就不介意嘲笑她几句。

“你敢说你自己没……”这话秦老板没说完,大抵还是胆子不足,话到一半求生欲及时发动,就自觉地拐了弯。

“……再说,疑神疑鬼怎么了?这是警惕心强。没野兽,窜出两只野狗也说不定呢?听说山顶还有野生猴群,那顽劣起来和抢匪也没什么区别。”

“呵,都几点了?没听说过猴子还是夜行性的。”楚总冷冷嗤之以鼻:“至于野狗,如今野狗多是遗弃犬,谁会专程抱着狗爬上山顶再遗弃?概率太小。”

“不是动物,那,也可能是人?你们毕竟是剧组嘛,说不定就有狗仔啦狂热粉丝啊什么的,顶风冒雪埋伏在附近?”

秦老板被反驳了也不强辩,更不会生气,只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角度,继续合理质疑。

“先不说这类人上山后住哪儿,要埋伏也该去片场埋伏,埋半道上做什么?”

可惜,这次也被楚总迅速指出了逻辑漏洞:“再说,这组最大牌的就属婉姐了,谁会冲咱们来?”

“这倒也是哦……那唐饴婉那里没事吧?她把随身小助理都借给你了。”

“你以为她凭什么敢说剧组是我家?到底是盛唐自己的队伍……”

坦白说,就两人性格而言,如此拌嘴其实是有一点小幼稚的,若放在平日,只怕没几句也就结束了。

但眼下黑漆漆的山道拐来拐去,十几分钟的路程走着无限漫长,双方就默契地放任了这一场对话的继续。

在一句句你来我往的低声拌嘴中,无论是黑暗的压迫感,还是树丛悉悉索索不知名的动静,都不再形成什么影响。终于,再拐过一个弯后,迎来了路灯的遥遥指引。

从漆黑阴森的山林小路一踏入灯火辉煌的宾馆内部,原本陈旧的设施也变得亲切温馨起来,更何况还有人专门在等候。

姜大助理不知打哪儿弄了个手杖,虽然一瘸一拐,但依旧身残志坚地守在大堂,见到自家上司回来,立即上前一通报告,显然这几小时也没闲着。

敬业精神是值得嘉许,但楚总还是很快表示让姜蓉去休息,时间不早了,若还有别的琐事也不必担心,这不,唐大花旦都体贴地借出了自家的小助理。

可姜大助理似乎不太放心钱小助理,于是之后还特意将对方唤到了一边,两名助理凑一起交头接耳了半晌,也不知在搞什么交接手续。

楚芹意无奈地看了看这两人,索性趁这空隙先去柜台拿了房间钥匙,然后领着秦某人去了属于她和糯糯的那一间。

这家宾馆到底不是星级酒店,平时入住的也多是观日出的游客,消费层次不高,所以高级套房反而少,甚至双人房也不多,剧组的大老爷儿很多就住四人间甚至多人间,比青年旅舍也好不了多少。

当然,高层探班肯定不能住得太差,所以楚芹意还是分到了一间高级套房,而秦老板和糯糯则被安排到了一个双人房,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两人都是同一楼层,秦橙本以为对方只顺手带自己找房间的,不料到了房门口,就见她毫不客气地拿卡开了门,进去视察起来。

怎么有种班主任查违禁品的架势?秦老板挠挠头,跟着楚总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又见对方不知打哪儿拿出个小玩意儿,到处照来照去。

“……那是什么?”这时候秦橙才似有所感地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先笑,还是该先感动。

“镜头检测器,防偷拍的。”楚芹意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认真解释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进来了,我就顺手帮你检查了。”

对楚总而言,这似乎真就是常规操作而已。但见她熟练地测完房间测浴室,没几分钟,就上上下下检测完毕,最后收起仪器时,还不忘环顾房间满意地点一点头。

“要不要再戳一个检疫合格的蓝章?”秦橙见状打趣道,很好地掩饰住了心中的柔软和感触。

这么开玩笑,本以为至少会被瞪,没想到完事儿的楚芹意瞥过来一眼,却并没反击的意思。

“既然没问题,那就洗洗睡吧。”她只道:“今天我看你也挺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说罢这句,又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楚总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且带上了房门。

扬长而去时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等和候在自己房门前的小助理一碰头,楚芹意才想起自己漏了一件事情。

“楚……楚总,那个,你胃不好,所以休息前还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什么的?”当时,完成了助理交接的圆脸姑娘这么紧张问道。

楚芹意习惯性想开口拒绝,却突然反应过来,或许今晚还真有加一顿宵夜的必要,毕竟,只吃了半份晚餐而已。

“那就烦劳你去厨房看看……”她下意识吩咐道,没待讲完又改了主意:“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厨房看看吧。”

小助理还想说自己跑这一趟就成,却见楚总微笑了一下:“一起去更方便,你又不清楚我们的口味。”

我们?姜特助可没说除了楚总之外,还有谁也需要垫一垫胃的啊……

钱小千莫名不已,又不敢多问,只得糊里糊涂跟着领导走了。

而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话的秦老板不消多时就已完成了“洗洗”的任务,带着一身清爽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扑到了柔软富有弹性的大床上。

此刻的她倒是不饿,也不再冷,房间的老式空调嗡嗡开启着,虽然略有噪音,却也成功打造出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环境。

加上另一张床的糯糯小朋友不在,秦老板也不必端着一个稳重可靠的大姐姐形象,可以放松地自由地做自己。

于是她在柔软的床上肆意地滚了两圈,滚到堆衣物的床尾侧,然后双手一伸,抱住了……某件羽绒外套。

这是衣物堆里唯一的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因为一直系在腰间,甚至都没沾染多少她的气息。

秦橙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低下头,直到最后几乎半个人都陷进了厚实的外套中。

衣物隔绝了外面的光与空气,黑暗中,有熟悉的味道缓缓侵蚀而来,占据了全部感知。

她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立时后悔了,之后都只舍得慢慢嗅,呼吸轻而平缓。

在缓慢的呼吸中,在熟悉的气息中,在老式空调的嗡嗡声中,秦橙第一次未身在湖畔,睡意却如湖畔涟漪那般不受控制地缓缓泛开,蔓延全身。

是不是……还忘了什么……隐隐有这么个念头冒起,在朦胧睡意中如同一个不起眼的水泡,咕噜噜泛起,又转瞬消失不见。

这一觉,秦橙睡得很沉很沉,睡梦如同一个装满胶水的幽深水潭,人在其中飘飘忽忽,黏黏稠稠,缓慢地,无限地下沉,不算难受,却也无法挣脱。

睡梦中,她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却是稍纵即逝,就连倾听的意识都很短暂,如同坐火车出了一个山洞,眨眼又进了一个山洞。

睡眠的后半截,秦橙甚至是挣扎的,她在潜意识里挣扎着,试图摆脱黏稠的睡意催促自己苏醒,甚至,几次梦到自己醒来。

她梦到自己醒来,将全部慰问品交付厨房,做出了一顿跨年大餐,收工归来剧组众人欢欣鼓舞,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她梦到那人也微笑着,也享用着,轻松且满意,最后更是一起除夕守岁,守零点的钟声敲响,迎万象更新。

所以要醒来,醒来,只要醒过来,这些就是今天必然会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