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橙终于咬牙一伸手,慷慨赴死般毅然戳中了播放键。

然后,原本定格的一方屏幕,转瞬鲜活生动起来。

一开始似乎是视频录制刚刚打开,镜头有些摇晃,聚焦也并不准,只看出在室内,镜头里模模糊糊有两个女性身影,一个近些,一个远些。

而秦橙第一眼就盯住了近景的女性身影,镜头随即清晰起来,果然就是她魂牵梦萦了许多日夜的那张容颜。

之前说是私人生日宴,现在看镜头里的女子果然也是私下较休闲的打扮。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哪怕在私人生活中,那妆容也固定在了偏冷的风格,略上挑的眉梢眼角永远带着疏离感,顾盼间虽女性魅力十足,却又凛然不可侵犯。

但哪怕是这样冷硬的妆容,一旦她放松了表情,勾起了唇角,双眸中由衷地荡漾起暖色时,也会如冰雪消融,春风轻抚一般的令人怦然心动。

眼前,镜头很近的位置,这人正是在这么笑,如之前定格画面所见的那般,发自内心地在微笑着。

看得好清楚,看得好心暖,也看得好……不满。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不是在冲自己而笑。

很巧,似乎是感应到这种不满,镜头就在此刻适时地拉开了些,原来这只是伸缩取景,而并不是真凑得那么近在拍摄。

拉远的镜头就摄入了更多画面细节,这看起来应该是某栋住宅的客厅,装修摆设很精致也很私人化,稍微远些的长桌上摆着不少杯盏碗碟,虽然不太清晰,但看起来像是宾主尽欢之后的残局。

而在镜头下始终保持微笑的那一位,虽然看着面色如常双眼清明,但熟悉她的人很快就会从细枝末节中看出端倪来。

楚芹意喝酒从来是不上脸的,看着半点没事的模样,但眼里的焦点已经完全散了,也就是此时,她才会无缘由地对每一个人微笑。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因为她很少很少会喝醉,但也不止是秦橙一个人知道,至少,拍摄这个视频的人,显然也是知道这个小秘密的。

“喝醉了喝醉了,哈哈~”镜头外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磁性迷人,也一如既往地讨嫌:“难得啊,既然你这么不小心,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这个把柄了。”

那幸灾乐祸的语调,很明白地表明了他不怀好意的用心。

带着醉意的女子似乎听出了其中没安好心,竟也面色一正,摇晃着站起身,像是要躲开镜头。

“楚总,小心!”没等她走出两步,原本在画面远处做事的短发女性赶紧过来,一把搀扶住人的同时看了看镜头,道:“唐总你就别看热闹了,多少帮帮忙吧,婉姐不在,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声音清脆悦耳,给人一种诚恳真挚的感觉,但对镜头后的男人显然没什么用。

“收薪水的替人办事,发薪水的看人办事,天经地义嘛。”他的回答带着几分傲慢:“再说要不是你们,她也不至于放开喝,说白了自己搞得残局自己收拾吧。”

“哎?我们?”短发女性似乎有些懵,但没功夫追问什么,因为被她搀扶着的女子又坚决迈开了步,以至于她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男人应该是没动弹,不过镜头在他的操控下追了上去,稍远了点的画面又拉近不少,清晰度并不差。

然而喝醉了的女子没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她只是默默地去收拾起了餐桌上的杯盏碗碟,收拾时动作虽慢,但很仔细,举手投足甚至带着一份从容优雅,最后连脚步都稳定了不少,几乎看不出什么醉态了。

也因为如此,劝了两句没效果后,那名短发女性也就没再劝,只是一直跟在旁边打下手。

一时间镜头里只有低头做事的两个人影,传递之间一句话没有,却配合得有几分默契。

“啧~”似乎是看得无趣的缘故,镜头外的男声嫌弃地咋了一下舌,镜头微微晃动,似乎想要关闭拍摄的样子。

就在画面有点晃动不清的时候,突然,视频中传来重重地一声响,仿佛碗碟坠地!

别说拍摄的人抖了一下,就连画外原本痴痴看着的秦橙,也瞬间悬起了心!

男人的手虽然抖了一下,但却很明显地“嘿”了一声,仿佛兴奋起来。镜头也很快地再次聚焦,却不是想象中的碗碟坠地,而是被重重地往桌面上一磕,所以有了那声响动。

饶是如此,也足够毫无准备的人心跳加速了。那短发女性睁大了眼,惊诧看向身边的女子,所以这碗碟是谁磕的显然不言而喻。

“楚总?楚总?”片刻后,见对方始终低着头没什么反应,她还是小心试探着开了口:“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今天是寿星,应该好好休息的。”

这句小心翼翼的话似乎触动了醉酒的女子。她缓缓抬起眼,看了看对方,同意道:“嗯,今天我过生日,应该不收拾桌子才对。”

“是是是,不收拾,你去休息,我来就行!”

见似乎可以沟通了,短发女性连连点头,然而这次,她的话好像又失去了效果。

“今天我过生日,应该不收拾桌子才对……”醉酒的女子喃喃重复道,在镜头下显得有些茫然。

而镜头之外,秦橙蓦然眼红,她狠狠地咬住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却依旧没能阻止眼泪扑扑簌簌落下。

到这一步,不用继续往下看,她也已经猜到了理由,这人在生日宴上拨通那串号码的原因,果然,是外人所无法明白的。

外人无法明白,是因为楚芹意从来不会诉苦,哪怕是分手了,哪怕是喝醉了,她也不会对别人说。

她不会说,有人曾经和她约定过,约定每个生日都会为她庆祝,会亲自洗手作羹汤,哪怕收善后收拾,也绝不让她动半点手。

每一个生日,直到老去白头,再颠不动炒锅,搬不动厨具。

对不起,可是……你知道吗……哪怕尚未白头,我也已经颠不动炒锅,也搬不动厨具了。

真的……好不甘心啊。

真的……好想有奇迹啊。

湖水之中,白石之上,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女子死死捏着手机捂住脸,始终没有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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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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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后,往往会有片刻平复期,这一小段时间里大脑完全放空,近乎麻木,仿佛耗尽心神再无悲喜。

秦橙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种状态了,近些年因为养病,她不知不觉习惯了忍耐,这种忍耐包括生理和心理两方面,哪怕情绪照样会时不时翻腾煎熬,却也是能抑多少算多少,总之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

她见过情绪彻底失控的病人,崩溃大哭的,歇斯底里的,绝望求死的……当然,大多数在家人亲友的陪伴安慰下,最后都会渐渐回归平静。

但秦橙身边并没有这一类陪伴安慰的角色,所以她更得时时注意控制自己,免得脑子一懵血冲上头,做出什么愚蠢之举。

幸好这次久违的失控,是在做不了任何蠢事的方寸之地,而哪怕是视频也好,至少有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在陪伴她。

所以这一场宣泄式的流泪,非但没产生什么负面作用,反而在进入平复期后令秦橙心中稍感畅快,仿佛雨后的空气,洗刷去长久积累的污染和浮尘,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憋闷窒息。

好久没痛痛快快哭过的她甚至略感赧然,明知道周围没人,仍然掩饰般低下头擦擦脸,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最后长吁一声,才又回归了正常的自己。

再看看手机,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小时,而因为不断重复播放视频,手机电量又一次所剩无几。

秦橙轻轻一叹,关了机,然后脱下睡衣铺在石头上,将手机和簪子放置其中一层层卷起来,最后卷成了一个小包裹。

手机的重要性且不说,如今心神清明了一层的秦橙愈发有种预感,觉得这簪子可能是破解某种谜题的关键,所以这两样东西都得保护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反正这里确定了没别人,只穿内衣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是海边沙滩穿比基尼了。

下定决心的女子再次拉拉筋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即鼓起勇气滑入了水里。

这次入水缓慢,是因为不能溅水花。下水后秦橙咬着牙适应了一下水温,然后撑起身体将放在白石上的小包裹捞过来,一只手把它举过头顶,只用另一只手划动水面,配合着双脚踩水,以一种别别扭扭的侧泳姿势往浅绿水域游去。

如此姿势自然是游不快的,好在挨冻受苦这种事大约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相比第一次冷得几乎乱了手脚,这次虽然也寒意刺骨十分辛苦,但好歹心神是稳定的。

就见女子保持着固定的节奏,翻腾着一路水花,由墨蓝湖水一点点靠近了浅碧湖水,最后,终于越过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由刺骨冰水倏忽成了温暖热水,半点过渡都没有的巨大温差,几乎让头脑一瞬间不知所措……好在越界之后水也没那么深了,秦橙再往前游了几下,就调整身体往下探了探,感觉到双脚踩到了湖底,才放下了心来。

不管怎么说,从冷水区到热水区,可比从冷水区直接上岸好多了。浸在舒适热度中缓了一缓后,她才和上次一下,半泅半趟地泡在水里前进着,花了一点时间,成功爬上了浅水区中间的大黑石。

为了求证心里的那些想法,秦橙也顾不得擦拭穿衣,上了石头就到处摸摸碰碰,希望能触发和上次一样的现象。

然而,摸摸碰碰的结果也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这点不顺利早在预料之中,所以秦橙并不气馁,她早计划好将上次做过的事逐一再重复,所以接下来就到处踩一踩坐一坐,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体重无意中触动了什么。

答案又是否定的,黑石岛的面积和白石岛差不多大,这么点地方,就是挨个儿踩遍也不需要多少时间,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接下来的动作是拧水……莫非湖水才是触发变化的关键?

一念至此,秦橙立即将小包裹往臂弯上一挂,然后到水边一次次并拢双手捧起湖水,硬是把整块大圆石浇了个遍。

可惜,黑黝黝的石头除了因潮湿而更显黑亮外,仍旧是一块石头,期待中的变化并没有降临。

到底还有哪个细节没考虑到的?又或者是自己想错了,这里其实根本不是关键点?

秦橙沉吟着,一边慢慢转悠踱步,一边无意识地撩起衣角擦拭手上的水。

随后,她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挂在臂弯上的睡衣小包裹。

上次离开前的最后一瞬,自己确实就是在拧衣服,甚至,很清楚记得拧着具体哪一处位置。

因为当时拧这处位置的时候,心中还不经意地想过,想可惜这睡衣怕是毁了,别说破洞,单这附近浸满血的布料就很难洗干净……

要说关键点是湖水和布料相互影响起效,怎么都感觉不太对劲,所以,真正相互作用的莫非是湖水和……血?

秦橙眉头一挑,想到就试。原本她自己手上就有捡东西时沾染上的血渍,不过在捧水喝药前洗了一洗,又游了一阵子泳,此刻已经完全干净了,所以想要弄点血,还是只能从睡衣上打主意。

小心翼翼解开睡衣小包裹的一角,很快就找到了血污的痕迹。之前旧的不说,就刚刚银簪子蹭来蹭去,都蹭上了不少殷红。

秦橙也没完全解开睡衣,她就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捏住那有血污的一角,小心地在湖水里蘸了蘸打湿那一小部分,然后用力一捏布料,又将其中液体悉数挤了出来。

混合了鲜血的湖水是淡棕色的,淅淅沥沥地淋在黑色的石头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辨的痕迹。

然而就在挤完水松开布料的一瞬,正认真观察的女子,就突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晕眩。

一灭一明的感受,不知不觉也开始有点习惯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秦橙保持着下蹲的动作,看着依旧漆黑一片的小房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无奈之余,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欣喜的,那是一种成功解开谜题的欣喜感。

说歪打正着也好,可能有其他什么玄机也罢,总之这次她确实是靠自己,而不是一头雾水地被抛出来。

有些欢欣的秦橙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摸裤子,果然是干燥的,身上也半点水气没有,可见那些湖水确实离开后就不附在身上了。

然后她就赶紧解掉小包袱,确认了两样东西都还在里头,是可以随身携带回来的。

一切确认完毕,安下心的秦橙随即拿出手机按了开机键,一来是想进一步查看其是否完好无损,二来也是想要先照个亮,免得摸黑去开灯。

手机如常地启动亮起,秦橙下意识举起屏幕瞥了一眼,没觉得什么异样,就打算开启照明功能,却刚抬起手指,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刚刚看见的是什么?迟疑之后她再度瞥向手机屏幕,亮起的待机画面上清楚显示着����周日,6:32。

等一等,六点半多了?是早上六点半?女子一时间又有些糊涂了,算一算好像是没错,之前找药片的时候她也看了一下手机,当时应该是凌晨四点,之后在那个奇怪的地方又是看视频又是宣泄情绪,前后差不多也耽搁了两个多小时吧。

可是早上六点半都过了,怎么屋里还是漆黑一片的?南方城市的四月春,这时间不说天光大亮,至少也是天色渐淡,晨曦初现了。

当一个人对计时工具产生疑惑和不解时,她的下意识行为往往是求证于另一个计时工具,这点秦橙也不例外。

所以在困惑地怔了一会儿后,她本能地抬起手转动手机,照亮了柜子上的那个电子闹钟。

而闹钟仍然规律地滴答作响着,其上数字赫然显示为����4:17。

四点十七分?

秦橙蹙眉思忖着,在病痛发作找地上药片的时候,可以确认是四点左右的时间,而之后进入了那个玄乎的湖域后,也确实耽搁了两个多小时的,这点,一直跟着自己的手机可以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