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千岁
正疑惑之际,不知道哪里来的老爷爷,推门走过来说道。
陌生的老爷爷,隐约又有点眼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的,但奇怪的,秦橙没有任何排斥和警惕感。
或者是感觉到了好奇的视线,老爷爷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从没相处过,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慈祥的微笑着,将秦橙轻轻地推到了大门口。
秦橙还想说点什么,但奶奶也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两位老人一起用力推了一把,她一步踏出家门。
踉跄往前了几步,回头再看时,距离已经远了,模糊了,只余下那一双遥遥挥手的苍老身影。
她也挥挥手,不再回首,下意识继续前进。
但是究竟要去哪里呢?
离开家,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小小的街道还是儿时的样子,没有后来的宽阔整齐,但两侧人影幢幢,摊贩林立。
仔细看看,真的有很多令人怀念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再也不见的,朴素但美味的小吃。
已经被时代所淘汰的,一间间小说漫画出租店。
还有那从来被许多孩子围绕的糖画摊。
越走越迷惘的秦橙忍不住被吸引,脚步也越来越缓。
为什么要走,留下来多好?
她举步维艰,最终站下。
这时候,又起风了。
清风徐来,带来了一阵枝叶晃动的沙沙声,轻微又绵长。
不期然转头,视线顺着风的方向看去,远处有绿意遥遥晃动,仿若大伞,仿若大手。
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像是长辈在远远呼唤,秦橙抬腿,向着那里而去。
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走起来并不累,只需一味脚步不停就行。
身边熙熙攘攘,场景变换,她再无暇他顾,仿佛被那绿色诱惑住了般。
然后有那么一刻,似乎身体倏地穿过了什么无形之物。
眼前只觉得一黑,旋即又是一亮,仿若关灯开灯。
乍暗还明之后,鼻尖就是一凉。
下雨了,雨丝不大但绵绵密密,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绿意没有了,诱惑不再,秦橙重新迷惘,这次却并非不知道去哪里,而是单纯的不认识这里。
这里是哪里?一点也不熟悉,只觉得看起来绿化不错,好似公园。
雨丝打在身上,除了微凉没有别的感觉,她茫然站了一小会儿,只能尝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往前走一小段路,拐个弯,脱离了苍松翠柏的遮蔽,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就看到了一排又一排的,好似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墓碑。
石碑如林,庄严肃穆,在茫茫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冷硬光泽,尤显得冰冷寂然。
这种死寂令秦橙莫名慌张,看到远处似有个人影,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本能的靠近,然而随着越走越近,又本能地迟疑起来。
那半蹲在墓碑前的人,身上黑色的风衣已被雨水浸透,布料贴合着身体轮廓,勾勒出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与端庄。
从这个角度看,她那淋湿的乌发并不服帖,只湿漉漉地蓬松散在肩头,雨水顺发尾一滴滴滑落。
这背影……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看着就是眼熟。
然而……这又是谁?
不管是谁,她似乎在扫墓,这样的天气还愿意来到这里,也只能是扫墓吧?而且应该还是重视之人的墓。
下意识也看了看那块墓碑,上面隐约有字和照片,奈何角度不对,雨雾之中更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扫墓,那……还是先别打扰的比较好吧?
秦橙忽而有点胆怯,就站定在了几步开外的松柏阴影里。
不敢靠近,却也移不开目光,只能失神地呆然木立。
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雨水滴落的单调声响,那半蹲的女子背脊挺直,手中握着一块手绢,正轻轻擦拭墓碑上凹陷的名字,动作专注又认真。
下雨天这样子擦拭墓碑,任谁都知道是多此一举徒劳无功的,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疲倦,仿佛能凭此与亡者无声的沟通。
但那是不可能的,秦橙觉得心烦,这里的雨潮湿又阴冷,让她突然无法忍耐。
就在忍不住迈步想要打破这份冷寂时,有人比她更快了一步。
另一端的雨雾中现出一道身影,短发的女性撑着伞过来,默默站到了风衣女子身后。
站定后,她有意识地将伞倾斜了一下,替半蹲的人遮住了那头顶的方寸天空。
看到有人替这女子挡住了雨,秦橙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急迫之心暂缓。
而新添出一个人后,周遭也总算不再静谧,有对话声隐约传来。
“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吧?那毕竟是咱们多年的心血,你真的要这样全部丢下吗?芹……”
短发女性踌躇着开口,却不待说完就被打断了。
“如果是来做说客的就免了吧。”
风衣女子的语气平常,头也不抬:“你知道的,我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以后也不会再和盛唐有任何牵扯。”
淡淡话语分明没任何情绪,秦橙却总觉得,其下翻涌着莫大情绪。
短发女性应该也听出来了一些,所以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所以这不是连楚总都没叫吗……就纯粹觉得太可惜而已,唉……”
她无奈苦笑,叹了口气又瞧了瞧墓碑,静默片刻,忍不住换了个话题再次开口。
“那朋友的劝,总可以吧?就算今天日子特殊,但雨这么大,你别这样了……我猜,她也不想看到的……”
“不用猜,她是不想看到的,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当年才搞出那么些事情的。”
风衣女子呵了一声,似在冷冷发笑:“但那又怎么样,她当初不在意我怎么想,我现在为何要在意她怎么想?”
那语气终于染上了鲜明的情绪,譬如嘲讽,譬如执拗,譬如……恨意。
“她折腾够了,总也该轮到我了,她想瞒着我,我就偏要她看到。”
“我偏要她不能如愿,要她知道当初做得有多离谱,有多错。”
“我偏要她擦干净眼睛看着,九泉之下也别想称心如意!”
她擦拭墓碑的手收紧,拳头抵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雨水滴落的发丝下,有偏执的冷焰在眸中熊熊燃烧。
秦橙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侧颜,心中倏地一疼,有些茫然地捂住胸口。
怎么回事?她困惑不解,想再多听一听,可对话却结束了。
那短发女性不再多话,只陪着站了片刻,或是体谅对方想要独自清净,又留下一句我在车上等你,就缓缓离开了。
她走时打开了另一把折叠伞,将原本的大伞留了下来,靠在半蹲着的女子身上,给她遮风避雨。
那女子默然待在原地,平平静静的,仿佛那一瞬的情绪都已被雨水冲刷带走,了无痕迹。
过了许久后,她突然轻轻伸手,拿起身边的伞柄,将那把伞挪去墓碑一侧。
墓碑上的种种痕迹被笼罩在大伞之下,愈发看不清晰。
“所以,你知道做错了吗?”
她幽幽叹息,额前发梢滴水,沿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亦或其他。
“所以,你觉得做错了吗?”
有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是幽幽然的,秦橙木然转头,发现咫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这人也是一身黑,举着与墓碑前一模一样的黑伞,大半脸孔藏在阴影下,看不太清晰。
但身形和声音都是属于女性的,甚至也令秦橙莫名熟悉。
源于这份熟悉感,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出现,甚至下意识回答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她捂着胸口,迷惘地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奇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样反问,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秦橙也没指望对方能做出解答。
这人也确实没解答,只是稍作沉默,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秦橙肩膀上。
秦橙眼看着那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却似乎没搭上,轻得没有任何分量。
可下一瞬,眼前又是一黑一亮。
乍暗还明。
谩怅望,谁招断魂。
光影交错间,是辉煌的典礼,原本发梢滴水的女子换了妆容,此刻身着剪裁利落的正装,光彩照人意气风发。
她正在台上大屏幕前讲述着什么,举手投足皆透着自信与从容,几句话毕,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掌声经久不息,她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刻意的傲岸,却足以震慑全场。
“很好看,对吧?”身后之人道,轻轻的��。
秦橙来不及回答,光影交错间,场景变更。
这是一间小屋,布置简洁又温馨,原本意气风发的女子却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刚刚还光彩照人的双眸此刻暗沉沉如深潭之水。
她身边有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容貌与她存在几分相似的年长女性,她们关切地守着她说着什么,但她似乎生病了,恍若未闻不为所动,只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出神。
“很糟糕,对吧?”身后之人道,沉沉的��。
这次秦橙抿紧了唇,光影交错间,场景又变。
墨色的苍穹之下,有烟花在热烈绽放,一束束绚烂多彩的火光,点亮了前一幕还沉沉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