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千岁
“我有理想抱负,但我拥有的不仅是事业上的理想抱负。很多时候,人生都要做选择题,选择其中之一而舍弃其它确实会留下少许遗憾,但那并不意味着,我选了错误答案。”
“你就是我愿意为之绕远路的那个‘某人’。和你在一起也好,为你放弃部分理想也好,乃至当初分手也好,如今厚着脸皮再次靠近也好,对我而言,都是自愿的人生选择。”
“诚然,有的选择题并不完美,留下过痛苦遗憾。但说一句不怕惹你生气的话,我从未因过往的选择而憎恨过谁,就算是对唐亦秉,也只是原本就看他不顺眼而已。”
“你姐也罢,唐总也罢,都是旁人。我的人生选择,实际只被我爱的人左右。就像这篇计划表,我其实并不在乎,却一直拖拖拉拉不给看,因为我怕你在乎。”
“然而事实证明,我似乎是做错了。”
讲到这里,秦橙不免缓缓叹了一声,她没有放开那相牵的手,只是几步从楚芹意的侧后方,绕到了她的正前方。
面对面的角度和距离,更方便交流,也更方便读出彼此细微的神情变化。
此刻楚芹意的神情是安静中带着了点执拗,她已不再怒形于色,却微垂着目光,俨然拒绝视线交流。
显然,那些话她或许是听进去了,但另一方面,她的情绪却在兀自翻腾,并没被完全压下去。
在特定的对象面前,再理性再沉着冷静的人,有时候也会不想克制不想讲理。
这样状态的楚芹意其实特别少见,几乎可算是久违。
秦橙仔仔细细看了片刻,忽而一笑,跨步上前就把对方搂了个满怀。
对拒绝视线交流的人而言,这拥抱来得毫无征兆,楚芹意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小幅地挣了挣,闷声道:“你干嘛?莫名其妙的。”
“不是莫名其妙,是先做好预防措施。”秦老板安慰性地抚了抚那后背,声音柔软。
“毕竟,我担心自己之后要说的话,会把你弄生气了扭头就走,我现在体力不行啊,怕到时候追不上。”
或者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或者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听了这满是暗示的话后,楚总虽没表态,但原本不甘不愿的挣扎却停止了。
感受到怀里这份无声的等待,秦橙勾了勾唇,放松地将头倚在对方肩膀,闭上了双眼。
“那么现在,我就来正式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重逢以来我一直缩手缩脚,对很多事情都遮遮掩掩,并不是因为我害怕面对,而是因为,我在意你的情绪,害怕给你太多压力。”
“但正如之前所言,我这样似乎是做错了����至少你刚才所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做错了。”
“我没想到,当自己这边还在调节着过往带给你的压力时,你已经,开始为我承受未来的压力。”
“员工食堂的生意,我无所谓你做主就好。然而,我不同意你所说的,我俩之间存在多余的,不该做的事。”
“什么是不该做的呢?什么是不该说的呢?你让我保守秘密别对任何人提起,其中包括你,这确实是为了我好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闭目倚肩的秦橙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真怕怀中之人离开般,微微地,却是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我们之间,之所以会走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旁人的推波助澜和命运的戏弄,更是因为……我们都觉得有些话,不说,才是对对方最好的。”
“可事实证明,你和我其实都没有那么睿智,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根本不知道,生活中哪些话哪些事,是当真多余的没必要的。”
“我愿意对你将一切和盘托出,不是我傻到为了信任不懂自保,相反,是因为我觉得那么做,才多一份保险和安心啊。”
“你根本不知道,有时候,在一个人眼中是多余的没必要做的事,对另一个人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
“就像你生日那天,醉酒后随意拨打的那通电话,你根本不知道,对我而言,那意味着什么。”
“若没有那通多余的电话,纵然我身怀至宝,只怕,也早就魂归九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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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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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有那通多余的电话,纵然我身怀至宝,只怕,也早就魂归九泉之下。”
说这句话时,秦橙略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嗯,单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她已经很久没尝试如此聚精会神又滔滔不绝地讲话了,上一回这样,约莫还得追溯到大学时期辩论赛。
看似自信的侃侃而谈之下,是无比小心地字斟句酌,比辩论赛更要命的是,这一切都是临时起意,毫无腹稿的。
真的,哪怕在几个小时之前,秦老板也从未想到,自己会将某些事如此开诚布公主动交代。
曾试图了结自己生命这件事,秦橙原本是决意要紧紧瞒住的,瞒住所有人,瞒住一辈子。
她也完全可以隐瞒所有人一辈子,反正与别的秘密不同,在三楼小屋中发生过什么,从头到尾除了她自己没谁知道。
何况秦橙一直都觉得这种事根本没有坦白的必要,哪怕是卖惨也轮不到拿它卖,因为太过了,实在太过了。
然而此刻,她却以无比冷静的口吻将这个秘密主动刨开了,甚至刨得明明白白,毫无保留。
“去年四月我选择最后一次出院,说最后一次,是因为那次出院我就没打算再回去……当时各项指标都已指向尽头,身体的种种反应也告诉我,一切快要结束了。”
“到了这种阶段,就已经无法……也不想再撑下去了,咬牙撑了几年早已经累得够呛了,何况所剩无几的日子,生活质量也是可预见的糟糕。”
“我实在不想那样过日子,我见过病友痛苦挣扎浑浑噩噩许久才咽下气,觉得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点,给自己最后的安宁。”
“那应该不能算自杀吧,所谓自杀是明明拥有健康却要主动放弃,而像我当时的情况,严格说来应该算做……安乐死。”
话到这里,娓娓道来的秦橙忽地顿了一顿,自行打住话头,安静了那么几秒。
虽然大半心神都放在组织语言上,但她从未忽略怀抱里的身体,也就及时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时,掌心下传来的反馈。
反馈是微小的,也是鲜明的,那是一个小小的颤抖,就似突然受寒时条件反射地打寒颤般,不受控制,难以压抑。
但小客厅里暖和无风,所以即使对方这一瞬确实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应该也并非生理上的。
几秒停顿后,秦橙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她仿佛毫无觉察保持着倚肩拥抱的动作,只信手而为般,轻轻缓缓地抚了抚掌下的背脊。
然后再开口时,那声线不由得就更柔了几分,语速也松快了几分。
“别看现在说得堂而皇之,其实想想,当时我还是怕的,那会儿目睹过不负责任的护工对遗……嗯,反正是草率应付甚至贪小偷摸藏东西,就不愿意遭受那种对待。”
“所以在自私自利与不给人添麻烦之间摇摆许久,到底还是挑了损人利己,这才出院回到租住的地方,选择处理完琐事后,在自己小窝躺平,让还算有底线的房东大妈来善后。”
“幸好这事儿到最后也没成,当时我还不知道隔壁有糯糯这样的病患,万一真成了,给小姑娘遗留下什么不良的精神影响,那才真是连阴德都没了……呵……”
故作轻松的笑无法换来所拥之人的丝毫反馈,调动气氛失败的秦老板抿了抿唇,无声轻吸一口气,便又平静地继续了话头。
她继续讲述,按时间顺序讲述,仿若一名合格的第三方证人,将那天发生的种种讲得客观平淡,却又不曾回避任何细节。
循序渐进地讲了那天在盛唐楼下的单方面重逢,讲了那天买的生日蛋糕唱的生日歌,然后讲到结束一切回到小屋,在那里的最后时光。
预定中的最后时光,最后的进程,服下了积攒的药,躺在床上迎接永远的沉眠。
而打断这一进程,中断这场沉眠的,是黑暗中不期然响起的,一道旋律。
旋律响起,随后一切的一切,才得以续写。
“如今回想起来,真的觉得好悬。那时候,能让我活命的宝贝明明已经到了我的包里我的怀里,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知道自己有了这样一份机缘,有了这样一个转机。”
回忆到此,原本平静的声线也终于有了一个抑不住的颤动,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情绪。
“所以你知道吗?你眼中一个不经意的多余的酒醉之举,对我而言,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所以你知道吗?让我能拥有今天的,让我能拥有未来的,最初,最关键的奇迹,不是其他,是你。”
“是不经意的你啊……”
最后一个字,拖着绵绵长长的吐息,似感慨,似喟叹,带着伤感,又分明庆幸。
讲述结束,寂然降临,屋中一片静谧,被拥住的女子依旧低着头不曾给出任何反应,而拥她在怀的女子也并不着急。
真正的反馈,其实早已有了,脖颈侧有一处湿意,正逐渐将衣料晕染浸透。
熟知彼此的脾性,所以此刻秦橙只拥紧怀中人静默而立,想给予对方充分的缓冲时间。
只是等了又等,那处温暖的湿意却愈发触感鲜明,竟是久久都缓不过般。
秦橙这才苦笑了一下,忍着鼻酸开口道:“我不是为了惹你伤心才说这些的啊……”
伴随着这句话,她微微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看看怀中那拒绝视线交流的人。
然而不等动作完成,手臂才稍稍抬起,就被捏了一下。
说是捏而不是拧,因为这一下力道真的很轻。
而低低的,闷在颈侧的声音却是坚决的。
“不准看。”
简洁的三个音节,带着命令般的气势,却又无法完全隐藏住那夹杂其中的小小鼻音。
听力甚好的秦老板只觉得鼻腔的酸涩倏地重了几分,同时又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正值她又想笑又想哭,还想着该怎么安慰对方的档口,却突然感觉到了来自怀中的动静。
确切的说,是突然感觉到了来自怀中的……推搡和挣脱之意!
秦橙本就担心这番坦白会把人刺激过度扭头就走,提前抱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此刻怀中真有了挣脱动作,却又不敢当真死死桎梏住对方。
不能放手,不敢压制,一时无措的她只能一边任由对方推搡,一边松松保持住双臂环绕,维持住一种别扭地又退让又恰好环住怀中人的姿势。
偏偏她怀里那位似乎也完全没有交流之意,自顾自埋头推搡,动作间没半点犹豫。
这般一人埋头挣脱一人别扭维持,两边同时不正确地发力之下,退让的那位一个不注意失去重心,再回过神时,已是“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亏得是桌边铺有小地毯,这一下倒没多少痛感,摔坐在地的秦橙就是脑子被墩得有点嗡嗡响,双臂却半点没松劲儿。
她维持住了动作,被她护在怀里的人却到底绷不住了。
“松开我!”耳边是爆发般地一声断喝,这次可没什么鼻音,脑子正嗡嗡的秦老板一个激灵,下意识就举手投降了。
而下一瞬,得了自由的楚芹意倏然起身,却不是扭头甩门离开,而是拉开距离恶狠狠一伸手,一把就拽紧了坐地投降者的前襟!
哦,幸亏没把人气走……衣襟被拽住时,脑中却是先冒出这么个感慨。
然后秦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姿势……难不成这次真要挨揍了?
其实重逢以来,尤其两人独处时,某人已不止一次错觉自己会挨揍了。
之所以如此,除了前女友如今自带的强势气场外,也是秦橙底气不足,某些言行难免心虚,乃至自个儿都认同自个儿是可以揍的。
虽说铁打的事实是,即使在当初最过分最伤人的时刻,对方也从未对她暴力相向过。
可这一次貌似并非错觉了。眼前女子红着双眼,分明睫毛上还沾了细碎水色,却是气势汹汹的眼神,气势汹汹的表情,再配合着气势汹汹地揪衣服,啊,另一只手也眼看也气势汹汹扬了起来!
面对这极近距离的气势汹汹,自觉要挨巴掌的人一不躲闪二不反抗,主动把眼一闭,甚至有闲心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家暴吧?
闭上眼,其余感官登时敏锐,有那么一瞬间,秦橙几乎感受到了颊边有空气急速涌动,那是衣袖倏然挥来扇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