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他说我不是趁火打劫,我是真的爱你。
他说这些年来我一直等你,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
他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楚婉宁考虑了很多,父亲,母亲,工厂里几百号等着发工资的工人,最后她答应了。
反正温予卿看起来很爱她。
反正她这辈子也没打算嫁给别人。
反正只是一张结婚证,能换楚家起死回生,很是划算。
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婚后温予卿确实待她很好,每天早早回家陪她吃饭,出差也不忘给她带礼物,她做陶瓷做到半夜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她想也许他真的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直到她们有了孩子。
转变是在楚羲在肚子里八个月的时候。
那天温予卿应酬回来喝得烂醉,她倒了杯醒酒茶端到床边,刚要扶他起来,他忽然睁开眼一把将她推开:“你滚远点。”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腰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羊水破了。
她在产房里痛苦呻吟了整整一天一夜,生下了楚羲。
楚羲是早产儿,生下来只有四斤多,小得像一只还没长好毛的雏鸟。
那时候楚婉宁尚有底气,所以出了月子,她就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温予卿跪在院子里啪啪扇自己耳光,说对不起老婆我知道错了,我喝多了,我不是人。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拿扫帚赶他,让他滚,结果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要做手术。
可楚家已经落魄了,哪怕有资金周转也不如从前。
楚婉宁想着为了父亲,为了孩子,原谅了他。
结果父亲术后感染,很快就离世了,楚婉宁的噩梦也正式来临。
温予卿应酬的日子越来越多,每次喝醉都会对她拳打脚踢。
扇耳光,扯头发,一脚踹在她小腹上,把她的头按在浴缸里。
开始楚婉宁还会反抗,可温予卿拿她母亲的安全威胁她:“你要是敢走,我就找人弄死你妈。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声音粗噶,语气狠戾。
楚婉宁的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了,父亲去世后,更是深受打击,中过一次风,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楚婉宁想着,忍忍吧。
为了妈妈,为了女儿,忍忍吧。
她没有继续反抗,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无论温予卿私下对她多么残暴,每当需要出席宴会的时候,他都会把她包装得很好。
他给她穿上最昂贵的礼服,戴上最闪耀的珠宝,在人前挽着她的手笑着说:“这是我的太太,知名艺术家,知名制陶师。”
那些富太太们羡慕地说楚婉宁你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她微笑着点头说是,心里在想这个“好丈夫”昨晚差点把她掐死在床上。
楚婉宁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那么快。
后来她才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变。
他记恨她。
记恨她当年的拒绝,记恨她的冷淡。
他觉得楚婉宁拒绝他,是因为他是情妇生的儿子。
他追求她多年不是出于爱,是出于恨。
他要证明自己能娶到这个女人,要让这个当年看不上他的女人在他手里翻不了身。
楚婉宁觉得可笑极了。
她拒绝他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她只是没有心动,纯粹而简单。
他却在心里给她安了一个势利眼的人设,然后用了很多年来报复她。
为了家人,她麻木地活着。
是什么时候不想忍了呢。
是有一次,温予卿喝多了又在打她,小小的楚羲被吵醒了,推开主卧的门进来。
她看到温予卿在对她施暴,吓得尖叫起来,哭着将手里的小兔子砸了出去:“坏蛋!不要打我妈妈!”
那是楚羲最喜欢的小兔子,楚婉宁亲手给她缝的。
温予卿被砸中了额头,瞬间暴怒,转过身就要冲楚羲来。
楚婉宁所有的恐惧、隐忍和委屈在此刻被母性的愤怒点燃,如同火山爆发。
她陡然暴起,抄起旁边的台灯砸向温予卿,趁着他被砸得跳脚时,抱起楚羲就跑。
她抱着楚羲跑到了儿童房,将门锁死,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温予卿追上来踹门,踹得咚咚响,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开门!快开门!”
“楚婉宁你这个xx!把门打开!我弄死你!”
楚羲吓得一直在哭。
楚婉宁捂住了楚羲的耳朵,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黑暗中轻轻说:“不要怕,不要怕,宝宝不要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安静下来,楚羲也哭累了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楚婉宁一直睁着眼睛,从黑暗等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抱起楚羲夺门而出,一路跌跌撞撞跑出了温家大门。
她要逃跑,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逃回了家。
母亲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模样,捧着她的脸泪眼模糊,一直在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当初要不是我劝你考虑考虑。
母女二人大哭了一场。
楚婉宁将楚羲交给了母亲,让她们走,逃的远远的,去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母亲说不行,要走一起走。
她摇摇头,擦掉了眼泪,眼神变得和温予卿一样凶狠:我不能让这个人好过,我要自己讨回公道。
其实她心里知道,如果她也逃走的话,温予卿是不会放过她家这一老一弱的。
母亲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自己带不走她,只说了一句:“好,我们不拖累你。”
可三十年前的世道,远没有如今那么太平。
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孩子,又能在哪里平安落脚呢?
陈素云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家门口的。
她突然插了话:“太太要是信我的话,我带着老妇人和小姐一起走吧。”
楚婉宁抬眸,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瘦高女人。
陈素云是楚家的住家保姆。
十几年前,她为了躲开男人的拳头,从偏远山区逃到了苏城,快要饿死时是楚母心善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份工作。
后来楚家落败,工资也不如从前,很多佣人都走了,陈素云还是留在楚家照顾两个老人。
她也没有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楚婉宁的境遇。
楚婉宁转过身握着陈素云的手,声音发抖:“谢谢你,素云姐,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被陈素云一把拉住:“大小姐你别这样,我这条命是老太太给的。”
当天中午,陈素云带着楚母和幼小的楚羲,开着车,一路往北。
她们穿过中原腹地,穿越大草原,穿越大兴安岭的林海,抵达了辽阔无垠的北疆,在那里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直到楚婉宁把温家吞了,把温予卿那个魔鬼送回地狱,她才把女儿接回身边。
可把楚羲接回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是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北疆的教育比不得海城,年年第一的楚羲回到这边,也只是吊车尾。
她每天都在拼命学习,从不抱怨。
高中那会她甚至拼出了病,发着高烧还在刷题,楚婉宁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因为小时候被送走的经历让她觉得自己不够优秀,而不够优秀是不配得到爱的。
楚婉宁当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楚羲明白:你是我的女儿,你不需要优秀,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也会爱你。
你是被妈妈送到远方去保护的,不是被抛弃的。
你是妈妈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楚羲好像是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她表面上变成了开朗的女孩,也换了方向,选择了她自己擅长也喜欢的事业,不再执着于接手公司了。
可楚婉宁知道,那个四岁被送走的小女孩一直住在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