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车里开了空调,内外温差大,她的眼镜很快起了雾。
沈霁摘下眼镜,蹭了蹭自己的衣角,擦干后重新戴上,这才点开楚羲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楚羲上飞机前发给她的那条:“晚上你想吃什么?”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活泼。
沈霁微微勾起了唇角,单手打字:我到家了。
点击发送。
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弹了出来,对方已将您拉入黑名单。
沈霁瞳孔微缩,脑袋嗡嗡作响。
雨水从伞沿滑落,溅在她的鞋子上,弄得湿答答的。
她无心理会,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机场,楚婉宁拽着楚羲往前就走的画面。
楚羲不是那种会拉黑她的人。
就算她问出“做吗”那样的混账话,楚羲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所以这不是楚羲做的,是她妈妈动的手。
好。
很好。
沈霁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收起伞,推门走进别墅。
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新换的沙发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刚吹干的头发映得微微发亮。
窗外暴雨如注,将院子里的椰子树吹得状如鬼魅。雨水顺着落地窗淌下来,模糊了远处海面上的灯塔。
沈霁打开手机,看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是秦家二小姐买的水军。”
“视频是她让人剪的,推流渠道走的是秦家旗下MCN公司的营销号矩阵。”
沈霁看着那两行字,眼底的怒火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
秦谦伊,又是这个秦谦伊。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脾气太好了,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敢来踩她的脸。
宋栀是。
这个小王八蛋也是。
她沈霁十四岁时,就敢拿着一千万冲进原油市场,在腥风血雨里套出五千三百万。
十八岁那年,她从华尔街将被老板坑到负债累累的许彦霖捞出来之后,从此顺风顺水。
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踩她的脸。
非常好,非常好。
看来秦岁歌一点没有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以为她和奶奶一样,生意做大了,脾气也很好。
做人做事总留三分余地,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
不。
错了。
她这个人睚眦必报,谁敢得罪她,她就要对方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霁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给许彦霖发了条消息:准备好,明天我要让秦家的股票跌停。
许彦霖只回了一个字母:ok。
这么多年,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连上麦,开始布局。
一整个晚上,沈霁都在让人调查秦家的资料。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她对着三台显示器,把秦家近五年的财报、董事会决议、内部邮件往来逐页翻过。
凌晨四点,暴雨终于小了,海面上翻起灰蓝色的晨光。
她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给自己的特助最后一条指令:按时按点,分批放出。
这天早上刚开市,音歌的股票直接跌停。
封单量巨大,散户疯狂抛售,不到一小时市值就蒸发了将近两成。
秦岁歌当时还在会议室里听财务总监汇报季度业绩,投影仪上的柱状图还没翻到下一页,她的助理就推门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接着就是一套组合拳。
当天下午,秦氏地产多个楼盘偷工减料的质检报告,被匿名提交给了市场监管部门和几家财经媒体。
秦父私养私生子多年,并偷偷转移婚内资产的银行流水,也被分批曝光。
秦家公司多年的税务问题也被揪了出来,第二天稽查组直接进驻,封存了秦氏地产近五年的全部财务档案。
一时间,秦家风雨飘摇。
秦氏地产的售楼处被业主围上了白底黑字的横幅,秦岁歌焦头烂额,到处求人托关系,可所有能帮她的人,都纷纷拒绝,爱莫能助。
她花了三天才搞清楚,是沈霁下的死手。
她反应过来要打沈霁的电话,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她换了好几个号码,全都不通。
打到霁舟的座机,是特助接的,语气礼貌而冷淡:“秦总,沈总近期日程已满,不便接听。”
“如有合作相关事宜,请发邮件,法务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回复。”
秦岁歌摔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求奶奶告姥姥,最后找到了方盏。
见面的地方,是在方盏的私人射击俱乐部里。
方盏刚结束一轮,把打空的手枪交给旁边的服务员,摘下护耳罩搁在台面,走向了休息区。
她今天状态不错,十发子弹七发命中九环以上。
她拿起毛巾擦着手指,坐到了沙发上,对身旁等了许久的秦岁歌说:“岁歌,这事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家那个妹妹,摸了不该摸的逆鳞。”
秦岁歌坐在单人沙发上,握着一杯水,手指隐隐发白。
她不是那种习惯求人的人,但这次她实在走投无路了。
听到方盏这么说,她下意识为妹妹辩解:“我妹还小,她就是气不过,才发的那个帖子。”
“而且当天就删了,影响不大……”她顿了顿,神情有些纠结,“沈霁不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吧。”
方盏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搁,转过头盯着秦岁歌,眼底的笑意一瞬间冷了下来:“秦岁歌,我发现你还真的是条白眼狼啊。”
秦岁歌愣了一下,紧接着她皱紧眉头,不悦道:“你好好端端地怎么骂人……”
方盏啧了一声,审视着打量:“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秦岁歌抿了抿唇:“从十二岁到现在,十八年。”
“十八年。”
方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双腿交叠在一起,靠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她:“这十八年,沈霁待你不薄。”
“当年你爸把私生子带回家,逼得你远走伦敦求学,是沈霁给你第一笔启动资金开了公司,让你有资本回来跟秦家叫板。”
“后来秦家资金链断裂,是沈霁注资帮你稳住局面,让你堂堂正正坐回秦氏总裁的位置,这一桩桩一件件……”
还未等方盏说完,秦岁歌就不耐地打断她:“这都是交易。”
她说得非常理直气壮:“我给了沈霁百分之五的股份,我们各取所需,账面是清了。”
方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淡地笑了一声:“所以我说你是白眼狼啊。”
她抱着手臂,戏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是,你妈走了,让你好好照顾妹妹。”
“可你拿着沈霁的钱,却放任你的好妹妹背地里捅她老婆一刀。”
“哪个股东看到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人,还敢跟你合作?哪个朋友还敢把后背交给你啊?”
秦岁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你不帮就算了!”
她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拎起手边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射击俱乐部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恼怒的笃笃声。
她一边走一边骂:“我妹不过就是发了个破帖子,就不顾那么多年的情谊把人往死里整。”
“神经病啊,以后谁还敢和她做生意!”
方盏看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都惊呆了。
她知道秦岁歌深受男权那套利益至上思想的荼毒,行事风格也在学那套被阉割的成功学。
但是……
骂沈霁?
这也太没脑子了吧。
大草包一个,什么玩意,不知感恩的东西。
方盏呸了一声,拿起服务员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在心里把秦家姐妹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谁和她做生意……人家沈霁根本不是和你一个圈子的。
上一回这么得罪沈霁的人,都吃了五年官家饭了。
你秦岁歌这种白眼狼算什么东西啊。
方盏骂骂咧咧的,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方盏扫了一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着“沈霁”,立即接起来,语气爽利:“老霁。”
沈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劳烦你调查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