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楚羲学过一定的急救知识,因此她清晰地知道,如果这六个小时里,沈霁一直没醒,就意味着什么。
硬膜外血肿。
也就是创伤后的几小时到一天内,颅内血管破裂渗出的血液会慢慢积聚,压迫脑组织。
人会清醒一段时间,然后突然陷入昏迷。
再往后是脑水肿,伤后两到三天达到高峰,颅内压升高,轻则剧烈头痛呕吐,重则脑疝,瞳孔散大,呼吸停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肉眼可见的后遗症。
脑震荡是最轻的,醒来后会头晕、耳鸣、畏光,记不清受伤前后的事。
如果伤到小脑,平衡感会出问题,走路像踩在甲板上。
如果颅内压影响了视神经,视力会下降,严重时甚至失明。
沈霁会这样吗?
沈霁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她会……死吗?
无数不好的念头涌上脑海,楚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大滴大滴滴落在纱布上……
这一路,楚羲过得十分煎熬。
飞机启程后,她终于能看到沈霁了。
她坐在医疗舱的家属位置里,望着被束腹带捆住,被一群专业的急救设备包围着的沈霁,双目无声。
滴……滴……地……
专业的仪器声中,楚羲死死坐在沈霁身旁,盯着她苍白的脸,生怕她的瞳孔在下一秒就散大。
在这漫长的旅程里,每一分钟她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声音在问:
她还会醒来吗?
她会不会变成植物人?
她会不会死?
不好的念头一升起,她立马又压下去。
连忙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呸呸呸……
不会这样的。
这都是脑子在骗她。
为了不想这些事,她甚至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就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们刚过去,北疆的草原的小朋友很热情,带她骑小马。
每天,她看着那些被爸妈接回家的孩子,就忍不住羡慕,然后忍不住问姥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姥姥每次都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还是两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个“很快”。
和她不对付的小孩嘲笑她:“说你吹牛,你妈妈就是不要你了!”
“所以才不会来接你的!”
楚羲大怒,和她打了一架,头发都扯歪了。
对面的孩子被她打得皮青脸肿,哭着说:“你坏!你是个坏孩子,你妈妈不要你了!”
从此之后,楚羲再也不问了。
那天傍晚回家,她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想,或许她真的很坏。
她把自己心爱的布娃娃弄丢了,她摔坏了姥姥的镯子……
妈妈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不要她。
她把这些话和姥姥说了,姥姥听了哈哈大笑,抱着她说我们囡囡才不是坏孩子,我们囡囡厉害着呢,是勇敢的孩子。
姥姥将妈妈和爸爸的事情说给她听,说她在妈妈被欺负的时候,砸了小兔子。
楚羲听了,开心又难过。
直到长大以后,回到苏城,看到妈妈每天辛劳加班到深夜,她就忍不住在想,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也做得不够好。
她想,如果她砸的不是小兔子,如果她当时拿的是花瓶,是台灯,是椅子……
砸的准一点,深一点,重一点。
她爸爸,或许就死了。
她会不会就不用被送走?
她们一家人会不会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她总是这样,会为了过去而懊悔。
就像在现在。
在急救飞机的客舱里,在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线上,在不知道沈霁还能不能醒过来的三个小时里……
她又开始想……
如果不是非要去看北极熊……
如果她在暴风雪来的时候跑得更快一点……
如果她没有去救池春信……不,她会救的,她应该救的。
她不应该,因为自己没用,就否认了别人生命的珍贵。
她应该想的是,如果她和沈霁一样,多锻炼一点,会不会平衡感更好,是不是摔倒之后就能自己立马起来了。
她总是这样……
锻炼的时候摸鱼划水,练武也总是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差不多……关键时候,反应跟不上,屁用都没有。
楚羲低下头,用没有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搭在沈霁的手腕上,咬住下唇不断地祈祷。
沈霁……沈霁……
你一定要没有事啊。
只要你没有事,无论让我交换什么都可以。
漫长的飞行旅程过后,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机场,救护车已经等在停机坪上等候多时。
从救护车下来,沈霁被直接推进了冰岛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室。
走廊顶灯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极淡的氨水味,墙上的呼叫铃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楚羲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边让医生处理伤口,一边等着手术结果。
保镖们劝她吃点东西,楚羲摇了摇头,固执地等候着。
身体一阵一阵发冷,她将额头抵在拳头上,一边又一遍地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羲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着她手机的保镖,匆匆赶了过来,对她说:“太太,是楚董的电话。”
楚羲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楚婉宁。
她瞳孔微震,立马接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楚婉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焦急和慌乱:“宝宝,我刚接到沈家那边的电话,说你和沈霁出事了,现在在医院?”
“你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楚羲张了张嘴,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妈咪……”
她喊出来第一个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慌张又无措地哭着喊:“沈霁……沈霁出事了……”
“她后脑勺被石头砸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
“妈咪……妈咪……沈霁要死了……沈霁要死了怎么办啊妈咪……”
第84章 打起精神来
楚婉宁这通电话,让楚羲本就崩溃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她握着手机,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啦啦的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自责地埋怨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没有逞英雄,她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如果我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她现在应该在安全的地方……”
“妈,我是不是克她啊……”
“我小时候保护不了你,现在也保护不了她……呜呜呜呜呜呜……”
电话那一头楚婉宁听到楚羲的哭声,真是心疼死了。
都多少年了,她已经没有听过女儿这么崩溃无助的声音。
她不能这么任由她哭下去,她必须得打断她。
“楚羲!”楚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她的崩溃硬生生截断。
楚羲打了个哭嗝,就听到电话那头,楚婉宁很郑重地说道:“你听着,这不是你的错。”
楚羲呜咽了一声,楚婉宁瞬间拔高了音量:“听到没有,这不是你的错!”
楚羲握着手机,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