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弥
从警校大一那年下定决心减重开始,数年如一日的坚持,让她硬生生褪去了年少时圆润的轮廓,如今身形纤细匀称和当年判若两人。
她轻笑一声,继续调侃道:“从大一开始减肥,到今天也算减掉了半个自己,怎么不替我高兴?”
裴嘉恩望着她故作开朗的模样,沉默几秒,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高兴。”
可只有裴嘉恩自己心里清楚,这声“高兴”不过是随口应答,心底半分喜悦都无从谈起。
她太了解从前的江辞礼了。
年少时的她,是警校里热烈张扬的小太阳,活力四射,爱笑爱闹,胃口极好,面对美食永远毫无抵抗力,吃起东西来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
可如今重逢,眼前的人身形单薄,脸色时常泛着淡淡的苍白,往日里饱满的活力被消磨大半。
平日里看似依旧伶牙俐齿,与人争执时锋芒不减,但裴嘉恩看得真切,她如今的情绪燃点低了太多,一点点言语刁难就能轻易牵动她紧绷多年的神经。
海外七年的孤身打拼、铺天盖地的网暴、无休无止的心理内耗、常年缠身的胃病,还有那段未能释怀的年少遗憾,终究磨掉了她太多棱角。
如今的江辞礼面对美食也只是浅尝辄止,再也看不到从前捧着零食大快朵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外表的消瘦尚可接受,可内里被岁月磋磨出的更加敏感、脆弱与戒备的心才最让裴嘉恩心头揪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纷乱的思绪,继续打理灶台,将心底翻涌的担忧尽数掩藏在冷静的外表之下。
江辞礼此刻早已被香甜入味的奥尔良烤翅勾走了全部注意力暂时抛开了心底的杂念与过往的纠结,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忙碌的裴嘉恩,见对方专心收拾厨具、整理食材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动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孩童般的狡黠。
她蹑手蹑脚地挪到空气炸锅旁,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又捞起一只个头饱满的烤翅,有了方才被烫到的经历,这一次她早有防备,指尖稳稳捏住鸡翅两端,丝毫不怕灼热。
她微微低下头,抿着唇,眉眼间带着得逞的笑意,正准备将烤翅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又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骤然从厨房门口响起,打破了这份偷食的小趣味:“我说你到底是进来帮忙打下手的,还是专程跑来偷吃的?”
江辞礼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烤翅停在半空,她闭了闭双眼,胸腔里刚刚平复下去的烦躁感再次悄然升起。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杨思宜。
杨思宜似乎总乐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出言调侃、针锋相对,方才客厅里的争执还历历在目。
如今不过是安心吃一口爱吃的烤翅都要被对方拿来打趣挖苦,一股无名火缓缓从心底升起,江辞礼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准备转过身去再次和对方理论一番。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直背对着门口忙碌的裴嘉恩率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进来。”
杨思宜挑了挑眉,脸上的戏谑之色更浓,她原本只是倚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听见裴嘉恩的吩咐便顺势抬步慢悠悠走进厨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江辞礼与裴嘉恩之间来回打量,一副坐等看好戏的姿态。
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因为三人共处瞬间显得局促起来,裴嘉恩没有理会杨思宜探究的目光,拿起一旁精致的白瓷小圆盘,从空气炸锅里精心挑选了几只个头最大、色泽最诱人的烤翅,一一夹入盘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圆盘转身递到依旧僵在原地的江辞礼手中:“去客厅吃吧,厨房油烟大,呛人。”
短短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掐灭了两人之间即将爆发的又一场口角,江辞礼捏着微凉的瓷盘,心头那股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有裴嘉恩出面护着,她自然不必再做无谓的争执,双手抱着装满烤翅的圆盘,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出厨房,路过杨思宜身侧时还特意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副模样像极了打赢小胜仗的孩子,带着几分小小的炫耀。
随后她开开心心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客厅里,小猫黑米蜷在地毯中央,江辞礼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一边啃着烤翅一边下意识地频频抬眼偷偷望向厨房的方向,视线穿过厨房半开的门,能隐约看到里面两道交错的身影。
温热的美食在舌尖化开甜辣鲜香,可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的夏日,一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两人读警校大二的暑假,江辞礼的家人早早定下行程要一同前往青岛探望舅舅,临走前询问她是否同行,彼时江辞礼手头正忙着文字创作,还有几份兼职工作需要收尾,权衡再三她最终选择留在家中。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从小相伴的小狗乐乐。
平日里三餐向来随意,懒得开火做饭,便日复一日地点外卖凑合,某天傍晚她窝在沙发上和裴嘉恩打视频电话,镜头随意扫过桌面堆积的外卖餐盒,还有自己慵懒散漫的模样,被屏幕那头的裴嘉恩一眼看穿。
得知她整日靠外卖果腹,裴嘉恩当下便记在了心上,那时裴嘉恩原本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跟着姐姐一同返回金华老家,却特意调整了行程绕路先赶到江辞礼的家中,她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生鲜蔬菜、鲜肉与排骨,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厨房,系上围裙动手做饭。
裴嘉恩的口味偏咸,做出来的菜肴大多是地道的咸香口,那天她精心炖煮了一锅红烧排骨,江辞礼坐在餐桌前,捧着饭碗大快朵颐,一口排骨下肚,鲜香在口腔里蔓延,她忍不住眼睛发亮,由衷地感叹道:“原来咸口的排骨也能这么好吃啊。”
裴嘉恩闻言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你以前都爱吃甜口的排骨吗?”
“对啊,”江辞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嘴角沾着油光,却笑得一脸灿烂,“不过你做的我也超喜欢,嘻嘻。”
裴嘉恩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抽了一张纸巾走上前,细细地帮她擦去嘴角和下巴上的油渍,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半分疏离,年少时纯粹又亲密的陪伴,简单又温暖。
如今时隔数年再次回想那些细碎的美好,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江辞礼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盘边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沉浸在温柔的回忆里,连口中的烤翅都似乎多了几分甜意。
就在她思绪飘飞之际,身侧的原木餐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江辞礼收敛心神抬眼望了过去,只见杨思宜端着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茄子缓步走到餐桌旁,将瓷盘稳稳放下。
她抬眼看向沙发上还在啃烤翅的江辞礼,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扬声开口:“大小姐,能到餐桌上来不?”
说罢,杨思宜转身重新进了厨房,转头看向依旧在整理厨具的裴嘉恩:“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嘉恩低头冲洗着手中的汤勺,水流哗哗作响,冲刷掉器具上的油渍,听见问话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浅浅一笑却并没有开口作答,任由心中的情绪藏而不露。
杨思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猜出了大半真相,从警校时期一路走到现在,裴嘉恩对江辞礼那份与众不同的在意她看了好几年,如今时隔七年重逢,对方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她啧啧两声:“这货到底哪里好?”
裴嘉恩擦干净手中的厨具,将锅碗瓢盆一一归置妥当,随后抬起头目光望向客厅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正走向餐桌的身影:“她哪里都好。”
“哇塞……”杨思宜瞪大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的难以置信,“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裴嘉恩没有给她继续调侃打趣的机会,直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指向料理台上备好的配菜与调料,安排起活计:“抓紧干活,她爱吃甜口,我不会,你来。”
杨思宜闻言,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抱怨不停,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上前拿起锅铲开始忙活,两人毕竟是多年旧识又一同搭档处理案件,做起事来默契十足。
杨思宜精通各式家常菜肴,甜口菜品更是拿手,灶台之上很快响起食材翻炒的声响,裴嘉恩则在一旁打下手,洗菜、摆盘、递拿调料,偶尔搭一两句话,厨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不少,但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门口望向客厅餐桌的方向,目光温柔绵长。
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心意和没能给予的偏爱如今她只想一点点弥补,她清楚江辞礼性格敏感极易受旁人影响,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出面阻拦争执,护着她的小情绪,那些年少时因为胆怯、因为原则、因为不善表达而留下的遗憾她不想再任由它继续蔓延。
客厅里,江辞礼安静坐在餐桌旁发着呆,黑米从地毯上慢悠悠起身,晃着尾巴走到餐桌边,仰起脑袋望着桌上的美食,发出软糯的轻哼。
不多时,裴嘉恩与杨思宜端着最后两道菜走出厨房,相继在餐桌旁落座。
江辞礼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甜口红烧排骨放入口中,她抬眼看向坐在身侧的裴嘉恩,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不是你做的吧?”
“真神了,这也能吃出来?”杨思宜夹了一块排骨,“我做的,她说你……”
“不好吃吗?”裴嘉恩出言打断。
江辞礼其实是喜欢吃的,但是她诚心让杨思宜不痛快:“一般,和掌勺的人一样。”
但这话也伤害到了没惹任何人的裴嘉恩,她以为她也被包含在内了:“一般吗?”
“?”江辞礼皱眉看向裴嘉恩。
怎么着,她觉得杨思宜不一般?
裴嘉恩看出江辞礼不满的情绪,赶紧改口:“你说得对。”
第9章 解释说明
江辞礼心情好了不少,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舌尖还残留着烤翅的甜辣与排骨的酱香,方才和杨思宜几句针锋相对的调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转瞬便归于平静。
此刻她正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
裴嘉恩慢条斯理地动着碗筷,目光看似落在盘中菜肴,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江辞礼的状态,特意将离江辞礼最远的那盘软烂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
江辞礼闻言弯了弯眉眼也不推辞,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排骨送入口中,随后目光不落到杨思宜身上说起案件:“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对方偏偏要揪着我不放,硬生生扣上一顶抄袭的帽子是为什么。”
闻言杨思宜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典型的红眼病啊,她那本所谓的原创不是弃坑很久了?而且写了也没多少,现在看你风生水起的,巴不得你摔的粉身碎骨。”
“你把整件事的源头,从最开始讲起吧,尤其是你和对方相识的过程,还有当年社团里发生的事,你也是学法的应该知道这是本案‘接触可能性’的核心依据,至关重要。”
“源头啊……”江辞礼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都知道的,我创办了春日宴,就是咱学校后来那个新文学社,”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但是因为我一个人精力不足,所以社团规模不大,都是校内喜欢写作的学弟学妹,大家聚在一起只谈文字,氛围一直都很纯粹。”
杨思宜挑眉:“叶也耶是笔名吧,她本名叫什么?我拿着她现在的照片对着你社团合照对了半天,没找到。”
“叶楚楚,”江辞礼抿了抿唇,“之前经常到宿舍找我的那个,现在回想起来……她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我的所有创作构思。”
“你在社团内部公开分享过《春日悖论》的完整构思、大纲和人设?具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分享的?在场一共有多少人?”杨思宜没吃饱,拿起筷子继续吃。
“具体时间忘记了,但是社团保存的记录本应该有,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保存,”江辞礼仔细回忆着当年的场景,“那场分享会的主题就是‘长篇小说框架搭建与人设塑造’,我当时刚好把《春日悖论》的完整大纲写好,就想着也不立马开文,嗯……其实当时也是放弃写了,就拿出来当作范例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场活动有正式的签到表、活动记录,社团当时还拍了现场照片,她全程在场还主动参与了讨论,针对人设和剧情提出了几个问题,我也都一一解答了。所以,在她动笔创作之前就已经完全接触到了我原创的整套内容了。”
“这是关键,”裴嘉恩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接触可能性’这一环,如果我们能找回社团活动记录、签到表、照片、在场证人形成完整证据链,那么对方几乎无法辩驳。”
杨思宜接过话头,顺着思路分析:“她发布的那部作品已完成部分的篇幅很短,再结合你刚刚说的情况,她当时在社团里只听到了你公开讲解的表层框架、开篇剧情和基础人设,但你没有对外透露的深层伏笔、后半段剧情、人物结局和核心立意,靠着截取来的表层内容她勉强写了一部分,可没有完整的创作逻辑支撑就没办法继续往下写,最终只能半途而废。”
“大概是这样吧,”江辞礼面露无奈,“我当初分享作品纯粹是为了社团内部交流学习,从没有授权任何人摘抄、改写,更不允许有人抢先公开发表,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一直没有开文,没想到她钻了这个空子倒打一耙。”
“这也是对方最牵强的抗辩点,”裴嘉恩没多想,“她一味强调发文时间在先,试图用发布先后判定原创归属,但著作权的归属核心看创作完成时间而非公开发表时间,创作构思、大纲定稿、手稿形成的时间才是判定在先权利的核心依据。”
提及自己留存的创作底稿,江辞礼眉头微蹙:“但是这也是目前最大的难处吧,《春日悖论》的电子原稿我修改过无数次,文档的时间会同步刷新,早年的原始时间记录早就被覆盖了,而且后来整理资料的时候我也手动清理过一部分旧文件,现在完全查不到最初的创作痕迹。”
她如实说明现状,没有提及任何外部备份线索:“我手里只剩下当年手写的纸质大纲、零散草稿和笔记,但缺少电子档的原始时间佐证导致在举证上会单薄一些,这也是我一直不放心的地方。”
杨思宜看惯了江辞礼鼻孔朝天的行为方式,此刻看着江辞礼这副可怜样子也心里不舒服,于是给江辞礼夹了块排骨:“不用太担心,如果加上证人证言和社团活动存档资料,同样可以形成合法有效的证据链,我们后续可以着重强化这一部分的论证逻辑。”
江辞礼点了点头,重新动了筷子,却在即将夹起那块排骨的时候,被裴嘉恩出手抢去扔回了杨思宜碗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裴嘉恩自己。
“你有毛病?”杨思宜瞪大眼睛看向裴嘉恩。
裴嘉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只听见江辞礼冷笑:“占有欲挺强。”
裴嘉恩表情动了动,但下一秒又回复了淡然,因为江辞礼说:“杨思宜听见没,以后别给我夹菜,给某人夹就行,我怕半夜被暗杀。”
“我没有。”裴嘉恩抽了张纸巾擦嘴,江辞礼又误会了,她此刻很想下楼,不走楼梯也不坐电梯的那种。
另一边杨思宜真的是无妄之灾,于是咳嗽几声后飞速转移话题继续逐条拆解风险:“后续不管是私下对峙还是开庭审理,对方大概率会反复拿‘整体框架归她所有’‘题材撞车就是抄袭’‘文风相近就是借鉴’做文章,甚至编造自己早已构思好完整后续剧情的说辞。”
“我们只要比对她实际发布出来的文字内容,明确所有重合部分全都对应你当年在社团公开分享的内容,而她的作品没有任何独立原创的延伸情节就能直接推翻她的主张。”
“她第一次在网络平台公开指控你抄袭是哪一天?发布在哪个平台?有没有搭配双方作品对比图?初期有没有网友跟风转发、恶意评论?”裴嘉恩问。
“第一次发文指控是在半个月前,在她那本书下面的评论区、作者专栏以及微博上同步发布的,调色盘是她一个读者发出来的,”江辞礼回忆道,“初期只是小范围传播,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话题就飙升了。”
“我一开始想着私下沟通化解误会,主动联系过她,可她直接就撕破了脸咬定我抄袭,还在社交平台说我找过她求她帮我开脱,再之后就出现了线下开盒我的事情。”
“那我们除了应诉著作权纠纷之外还可以同步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要求对方删除不实言论、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以及维权产生的所有合理开支,包括律师费、取证费等等。”
“双重诉讼并行是目前最优的方案,”杨思宜补充道,“如果对方率先向法院起诉你著作权侵权,我们当庭就可以提起反诉将两个案由合并审理,如果对方只是停留在网络抹黑阶段,那我们就主动提起诉讼,一并追究著作权侵权和名誉侵权的责任。”
三人围绕案件聊了足足近一个小时,餐桌上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裴嘉恩第一时间收了桌子,以防江辞礼吃了凉的不舒服。
“还有就是……费用怎么算,”江辞礼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杯温水,“我需要你全包这个案件。”
杨思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没跟裴嘉恩说好吗?”
“什么?”江辞礼忍不住看向厨房,裴嘉恩没听见他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