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弥
闹事的小姑娘刚满十七岁,身形瘦小,低着头死死抠着自己的衣角,从头到尾不肯抬眼,看不出半分愧疚。
她身侧坐着她的母亲,四十多岁,穿着花哨外套,一看见江辞礼,立刻双手抱胸,眉峰狠狠拧起,不等民警开口,率先拔高嗓门。
“警察同志,今天正好评评理!多大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专门叫我们跑一趟派出所?我女儿就是年纪小,一时冲动在墙上抹了点漆而已,擦擦就干净了,门锁稍微掰了两下,修一修几十块钱的事,你们非要揪着不放,分明是故意为难未成年人!”
调解民警无奈抬手压了压她的声音,示意裴嘉恩出示证据。
裴嘉恩侧身不动声色将江辞礼护在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把一沓单据平铺在木质调解桌上,条理清晰,语调平稳克制,自带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严谨气场。
“女士,先厘清两点。”
“第一,令嫒故意撬锁、喷涂黑漆损毁私人住宅,属于故意损毁财物,不因未成年就能免除赔偿责任。根据《民法典》一千一百八十八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财产损害,全部赔偿责任由监护人承担。”
“第二,这不是简单一点油漆,我这里有完整证据链。”
她指尖依次点过桌上材料:“小区监控完整记录她独自上门破坏全过程,物业现场勘查照片、墙面翻新报价单、防盗门更换收据、全屋除漆深度清洁付款凭证,全部加起来实际损失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每一笔都有票据佐证,不存在虚报价格。”
女人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单据,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伸手一把推开整叠文件,纸张散落一桌,态度愈发蛮横不讲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装修公司漫天要价?一面墙能花多少钱?换门锁更是没必要,稍微修修照样能用!两千块钱,你们要是不接受,随便你们怎么样,我们不怕。”
民警见状连忙从中调和,耐心劝解:“大姐,财物损失以实际支出为准,监控证据确凿,对方诉求合理,两千块覆盖不了维修开销,还是各退一步好好协商。”
“我不退!”妇人猛地抬高音量,眼神尖锐扫向江辞礼,“像她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惹得我女儿心里不平,根源全在她身上,凭什么我们全额赔钱?”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江辞礼心里。
连日来铺天盖地的网暴、叶楚楚颠倒黑白的霸凌造谣词条、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瞬间翻涌上来,熟悉的窒息感紧紧裹住她。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后背冒出一层薄薄冷汗,下意识往裴嘉恩身后缩了缩。
裴嘉恩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藏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去,牢牢攥住江辞礼冰凉发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她抬眼看向对方监护人,语气冷了几分,逻辑分毫不乱:“抄袭纠纷是另一桩独立民事案件,和令嫒上门损毁房屋、侵犯财产权是两码事。”
“网络舆论的对错,法庭会给出公正判决,但毁坏他人房子是实打实的违法行为。”
一直沉默的未成年少女这时忽然抬起头,眼底满是偏执与不服,声音细细尖尖,带着一股执拗:“我没错,她活该被泼漆,我一点都不后悔。”
江辞礼听见这句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一丝歉意,哪怕只是一句简单对不起,可母女二人从头到尾,只有推卸责任、颠倒黑白,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女人见女儿开口,反倒更加理直气壮:“听见没?孩子心里都委屈!两千块,愿意接受我们就当场了结,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不调解,等着法院传票也行,我倒要看看法官会不会偏袒一个有争议的人。”
民警反复来回劝说近二十分钟,几次折中提议双方各退让一步,提议女方赔付八千元,都被这位母亲一口回绝,始终咬死只肯出两千,言语间不断夹带对江辞礼的人身非议,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家孩子行为的严重性。
调解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窗外冷雨敲打着玻璃,沉闷的声响衬得室内的争执愈发刺耳。
裴嘉恩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指尖持续发凉的江辞礼,不再继续和对方拉扯:“我方多次协商让步,但被告监护人态度强硬,拒绝承担全部实际损失,双方已经没有调解协商的基础,我方申请终止本次调解,后续直接提起民事诉讼维权。”
民警见状只能按照流程,打印调解失败告知书,让双方依次签字确认。
签字过程中,女孩母亲依旧不停絮絮叨叨抱怨,满口都是江辞礼的不是,未成年少女全程面无表情,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抱歉。
走出派出所,冰冷的细雨落在肩头,江辞礼坐进副驾,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情绪低落得说不出话。
“明明我才是被伤害的一方,”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房子被破坏,整日活在恐惧里,到头来还要被她们指责,连一句诚恳的道歉都得不到。”
裴嘉恩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完整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递来暖意:“调解失败未必是坏事。”
车辆一路平稳驶向杨思宜任职的律所。
杨思宜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面上摆好民事起诉状空白模板,还有多份同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判例参考。
三人落座,裴嘉恩将调解失败回执、全套证据袋全部递过去,完整复述刚刚调解室内母女二人蛮横拒赔、颠倒黑白的全过程,重点说明未成年人毫无悔改之意,监护人拒绝承担法定赔偿责任。
杨思宜快速翻阅一叠票据与监控录像,眉头微蹙:“对方以未成年为由拒绝足额赔偿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这个案子胜诉基本没有悬念,我现在立刻起草起诉状。”
她打开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逐条列明清晰的诉讼请求:
一、判令被告未成年原告及其法定监护人,共同赔偿原告房屋墙面翻新、防盗门更换、全屋除漆清洁、安保设备维修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
二、判令二被告共同赔付原告房屋受损后临时租住酒店产生的住宿开销一千八百六十元;
三、本案全部诉讼费用、证据保全费用由两名被告共同承担。
事实与理由部分条理分明,完整还原粉丝深夜撬锁、喷涂黑漆损毁住宅的全过程,依次标注小区监控编号、物业现场勘查记录、维修合同、支付凭证、派出所调解笔录及调解失败回执作为全套佐证材料。
杨思宜一边撰写,一边时不时抬头和裴嘉恩核对每一笔开支金额、证据细节,确保诉状内容不存在模糊估算,每一项诉求都有纸质材料支撑。
江辞礼坐在一旁望着屏幕上条理分明的诉状,心底的无力感稍稍消散,侧头看向身旁冷静梳理全部法律流程的裴嘉恩,心底漫开踏实温热的情绪。
“初稿写完我会打印一式三份,原告自留一份,法院立案两份,再单独装订一本完整证据册,下周工作日就能前往法院立案。”
杨思宜保存文档,抬头看向二人:“开庭的话,裴检就不要出庭参与了,到时候被人拍了当把柄就麻烦了。”
裴嘉恩轻轻颔首:“辛苦你,另外周末老同学线下取证的证言录音、签字笔录,整理完毕后我第一时间发你备份,用于抄袭维权案的庭审佐证。”
处理完诉状相关事宜,窗外冷雨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透出一缕浅淡天光。裴嘉恩收好全部案件材料,带着江辞礼离开律所驱车返程。
车厢里安安静静,江辞礼悄悄伸手,轻轻挽住裴嘉恩放在换挡杆旁的手腕,微微把脸颊靠向她的肩头,声音软而轻:“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扛这些事。”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指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弧度,目光平稳望向前方湿漉漉的道路:“不用一个人硬撑,所有麻烦我们一起处理。”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两人拎着厚重的证据文件走进电梯,楼道暖光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派出所调解时积攒的压抑、委屈,好像都被身边稳稳的陪伴冲淡大半。
回到家中,裴嘉恩将两桩案子的材料分门别类收纳进专用文件柜,转身走进厨房,打算炖一锅温热养胃的汤,抚平江辞礼低落的情绪。
周末的同学取证聚会、即将到来的财产损害民事诉讼、还未结束的抄袭维权对峙,前路依旧风波不断,但只要身边人始终相伴,再难的难关都能一同跨过。
第27章 隐瞒
午饭的烟火气慢慢消散在客厅里。
裴嘉恩系着简单的围裙将餐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拢,端进厨房水槽里细细清洗。
水流哗哗淌过瓷盘,泡沫浮起又落下,她动作有条不紊,洗干净之后沥干水渍,整齐码进消毒柜,又顺手擦干净桌面溅落的汤汁,连角落一点油渍都不曾放过。
她向来细致,生活里方方面面都打理得规整妥帖,从前在检察院处理卷宗是这般,如今居家照料江辞礼的起居,亦是如此。
江辞礼没上前搭手,只懒懒窝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边缘柔软的绒布。
方才裴嘉恩炖了一砂锅养胃山药排骨汤,清淡温润,恰好贴合她常年受损的肠胃,每一口汤都熬得软烂入味。
可她心里揣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从吃完饭那一刻起,便坐立难安,视线总不受控制地往客厅另一侧飘。
裴嘉恩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上水渍,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点开一台法制纪实剧集。
屏幕光影柔和地落在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狼尾短发垂在耳侧,无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长睫安静垂落。
她双腿自然交叠,后背轻靠沙发靠背,指尖搭在遥控器上,时不时按动快进,目光稳稳落在电视画面上,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江辞礼的座位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空出半张沙发的位置。
她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悄悄往裴嘉恩的方向探过去,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方的侧脸。
只看了几秒,又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心跳却悄悄乱了节拍。
没过片刻,她又克制不住好奇心,再次微微偏过头,半个脑袋探出,视线黏在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修长手指上。
裴嘉恩手指很长,指尖骨节分明,常年翻阅案卷、书写法律文书,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只是轻轻搭在按键上,动作从容安稳。
江辞礼心里七上八下,藏着秘密的滋味实在难熬,胸口堵得发闷,几番探头探脑,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一旁看剧的人。
裴嘉恩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屏幕,只是淡淡开口:“有话直说。”
骤然被戳破小心思,江辞礼脸颊微微一烫,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下午……不去单位上班吗?”
裴嘉恩这才侧过头,镜片后的一双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常:“提前跟单位请好了全天事假,今日没有安排案件,不用回检察院。”
“全天事假?”江辞礼小声重复了一遍,心底的慌乱又重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裴嘉恩只请了上午半天,处理完派出所调解便要赶回单位,下午家中只会剩下自己,出门去医院这件事便不会被察觉。
可如今裴嘉恩全天都留在家中,她想要独自外出,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还要从对方手里拿回手机。
念头在心底辗转拉扯,江辞礼攥着衣角,反反复复纠结了许久。
她很清楚,裴嘉恩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会被对方捕捉。
可她实在不能再拖延复诊的时间,长久积压的情绪与心理内耗已经快要撑到临界点,必须去见朱医生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艰难的决心,缓缓抬起头,望向身侧安静看剧的人,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递到裴嘉恩面前。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刻意装作轻松随意的模样,开口讨要:“把我手机给我一下,我要出门。”
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彻底转过来,完整看向她:“现在出门?去哪里。”
江辞礼早就在心底打好了腹稿,闻言立刻扬起一副自然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慌乱:“跟我回国之后认识的闺蜜约好了,出去逛逛街,顺便喝杯下午茶,晚点再回来。”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落在裴嘉恩耳中处处透着违和。
这几日江辞礼夜里常常失眠胃痛,从前爱热闹逛街的性子消失殆尽,这几日连房门都不愿踏出半步,怎么会突然约闺蜜出门闲逛?
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虑,目光落在江辞礼微微收紧、透着紧张的指尖上,却没有当场戳破她的谎言。
只是沉默片刻,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低声叮嘱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江辞礼连忙接过手机,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速攥紧,生怕裴嘉恩反悔收回。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多说两句话,自己慌乱的情绪会暴露全部心事,匆忙起身回卧室更换外出的衣物。
她简单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款风衣,遮住单薄消瘦的身形,随手抓起玄关的帆布包,匆匆跟客厅的裴嘉恩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快步离开公寓。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室内柔和的灯光。
客厅里,裴嘉恩原本放松倚靠沙发的身形瞬间坐直,电视播放的纪实剧集再也无法分走她半分注意力。
方才江辞礼躲闪的眼神、僵硬的笑容、刻意编造的借口,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人隐瞒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七年未见,重逢之后她拼尽全力护着江辞礼,一点点拼凑当年错过的时光,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江辞礼心底始终藏着一道独属于自己的屏障,不肯全然向她敞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拿起玄关挂着的外套,推开房门,跟在江辞礼身后不远处,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江辞礼心思全然放在出门就医这件事上,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朱医生的复杂心绪,根本没有留意身后有人跟随。
她走到小区门口,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市第七人民医院。
出租车缓缓驶离小区,裴嘉恩没有立刻打车跟上,而是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尽头,沉默片刻,抬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市第七人民医院门诊大楼门前。
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傍晚的薄雾笼罩整栋医院楼宇,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神情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