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色 第74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甜宠 强强 HE GL百合

显参也要借此分辨一二。

“我并没有用札兰版珠思用在高瑗身上,而是……用在了那个并不认得札兰版珠思的中原公主身上。高瑗没有札兰版珠思的解药,只能将札兰版珠思引渡到自己的身上。”申淙道。

显参目光微微颤动,见申淙神色如常,毫无一丝心虚的痕迹,倒让她一时也有些动摇。

若说高瑗自己碰了那东西,显参断然不信,哪怕申淙神色再坚决为人再有本事她也不信。

但若是为救那中原公主的缘故,这……倒有了几分可信。

毕竟高瑗这个孩子还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当年的缇岚就是深知那两个染了舍毒蓝的异族人来得蹊跷,却还是宁可违背古训也要救人,最后慷慨赴死。

那么高瑗明知引渡札兰版珠思到自己身上后自己必死无疑,却还是愿意为救那中原公主而葬送自己的生命……也不是不能为人信服了。

只是……这一切还是太顺利了,显参实在难以相信,那么狡猾又恶毒,顽劣又诡计多端的故意,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暂时安抚了申淙,随后连续派出七次探子,潜伏到王城一探究竟。

然而这些探子带回来的情报全都指证高瑗已死,王宫已在布置丧仪的舞乐,由少祀官越苓主持,只是暂时将高瑗的玉棺安置在了缇岚宫中,不日送往圣殿。

但王城的部民尚不知情,依旧在战时防备这显参攻城。

最后一名探子又带回来另一条情报,那位来自中原的公主苏煦,在大祀官的“劝说”之下,愿意在高瑗奉送圣殿的那一日,自焚为她殉葬。

能为国王殉葬的荣耀,在息山被称为“镇陵”,那是只有国王生前最宠爱的人才能有的殊荣。

但“镇陵”之人必须要是自愿的,只因天神会做此见证,违逆人心的做法不被承认。

所以古往今来心甘情愿为国王镇陵的人实在少数,如今让人记忆尤深的,也就只有当年缇岚女王自焚时,那个走入大火中陪她一同赴死的奴隶秋翟了。

纵然秋翟欺骗了缇岚,但她心甘情愿为缇岚而死,此举之后,秋翟依旧被少祀官准许在缇岚宫为缇岚镇陵。

但那秋翟毕竟只是一个异族奴隶,苏煦可是堂堂中原的公主。

这个消息还是让显参深为惊愕了的。

不想高瑗和苏煦,居然能被情爱操纵到这种程度。

“难不成……”隗名族老道,“高瑗真的死了?”

“不可能。”沮陈族老依旧态度坚决,“这必死高瑗设下的诡计。”她看向显参,“为今之计,只有你按兵不动,等她真的上奉圣殿后,王宫内乱,再反攻为上。若是轻举妄动,只怕会中了高瑗的诡计。”

“这是自然。”显参缓缓站起身,“高瑗到底只是个孩子,耍心机玩手段还都太嫩了,她不是死了吗?那个中原公主还要为她殉葬,那我……就等着这一切都结束了,再去探望探望她好了。”

沮陈族老这才松了口气,毕竟若是高瑗真的死了,显参到时回去也不晚,若这只是高瑗的算计,欲引诱显参自投罗网,那只要显参按兵不动,此计自然就解了。

王宫北上,在雪山脚下搭建的白石高台,四面张起无数彩旗。王城的部民望着黄昏时燃起的幽幽火光,纷纷驻足祈祷。

高瑗的手搭在玉棺的棺盖上,听到脚步声时缓缓抬起头,眼眸忽然颤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苏煦穿息山祭祀的服饰。

那件用黑鸦羽毛穿织出下摆的长袍,腰上叠着一宽一窄两道腰带,细带以金环镶嵌白玉,将她秀颀的颈项与腰身勾勒得流畅优美。她满头的长发披散开,编织着华光溢彩的羽饰,额头上金花花钿熠熠生辉。

高瑗支着下颌,久久看得着迷,眸子柔情得像是含了蜜糖。

苏煦向她走去,伸手在她眼角轻轻地抚摸:“女王,你的口水要流出来的。”

高瑗连忙掩着唇,上下摸了摸,脸色微微一变:“才没有呢。”

苏煦微微一笑,她抖了抖衣摆,像是有些不适应,回眸又看见高瑗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好看吗?”

高瑗怔了怔,藏着绵绵笑意,伸手勾住她的衣带,缓缓地拽了两下,将苏煦拽到怀里,委身坐在她的脚下,被高瑗调戏似的捧着脸,用细细的气声说:“好美,让人,好想把你……”

苏煦微微睁大了眼:“好想把我……怎样呢?”

高瑗扬起了头:“嗯?”

苏煦缓缓将唇凑上高瑗的唇,高瑗亦将眼眸微微地低垂,那蜜里调油似的腔调都拿捏得十分好了,不想忽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高呼:“国王!”

风合脚下一顿,待看清时立即转身,高瑗面不改色地直起身,苏煦则噌地站起来,二人怔了怔,同时轻轻地咳了一声。

“越苓让我来告诉您,仪式已经准备就绪了。”

高瑗整理了一番神色,又恢复了她威严孤冷的样子:“好。”她将手搭在那温凉的白玉棺上,目光却被牵动着落向苏煦:“阿煦……”

苏煦浅浅一笑,张开手臂,将她揽在怀抱中:“瑗瑗。”

“我……”高瑗低声道,“我知道,这很危险。”

“和你在一起,我什么危险都不怕。”苏煦笑着对她说,“瑗瑗,你也不要怕。”

风合适时道:“王城与王宫的关禁都放松了一些,但显参真的会潜入王宫,来观看……国王的……葬礼吗?”

“会的。”高瑗沉声道,“她一定会来。”她的眉头愈发蹙得深了,“她烧死了我母亲,也一定……想看着我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错过。”

奴隶鱼贯进入,将白玉棺的棺盖抬起。

“瑗瑗!”苏煦忽然唤了她一声。

高瑗转过身来,向她微微一笑:“阿煦。”

作者有话说:

显参:我真的很想看看高瑗是怎么死掉的,哭。

第111章 玉

在息山的古老传说中,天神降临世间时,有白蛇与乌鸦作为她的护持,她以烈火为息山开辟土地,最终回归雪山之巅。于是息山自古就有尚火的习俗,用烈火来驱散邪祟,洗清罪孽,甚至是献祭自己的身躯。

这样野蛮又圣洁的祭祀风俗,对于深受中原王化的苏煦来说是颇为不解的。

周朝立国以来便废弃了生人殉葬这样残忍的仪式,在她生长的宫廷里,只有死于争斗的落败者,有时才会被粉饰为殉情而死。

她一步步登上那座惨白的祭台,听着夜色下幽远而空灵的鼓乐,那是向神祝祷的歌舞。

虽说这只是高瑗的计策,但从苏煦登上这座祭台开始,她的心就在这激烈的乐舞声里不可抑制地悸动着。

在息山初冬的湿润而寒冷的风里,千万道目光虔诚地投向她所在的高台,这让苏煦隐隐有颤栗的感觉,像是被风穿透了身体,从心里泛起的恐慌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面对生死时的本能。

她对高瑗的忠贞让她愿意为她而死,但只要想到陷入死亡的深渊她依旧会感觉到茫然。她有些羞耻于自己的恐慌,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高瑗的成功。

她们两个之中,自己已经是一败涂地了,她不想高瑗也死在这些阴谋与战争中,从她身上流失的一切,她都希望高瑗可以再度拥有。

高瑗……苏煦有些伤神地想,当年怎么没想过她们的人生会是这样的走向,如若早一点知道自那以后的日子都倍感艰辛,就该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动心之后对她好,纵然高瑗总是说那很好了,但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后,就总是会时常地对她感觉到亏欠,感觉到过往的点滴中,因为自己的骄矜傲慢而错失了太多对她的温柔。

息山冬日的明月最是清明,苏煦想,也许高瑗出生的那一夜,息山的夜里就是这样一轮美丽的满月。

苏煦也不知道高瑗究竟会不会成功,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实在不是高深的计谋,但高瑗与显参都用尽了力气与手段,倒也能够拼上一把天神的偏心了。

胜利与失败,苏煦都见证过,她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久违地想起来庄蘩芷。

来到息山之后的日子,她总是回避去翻起对中原的思念,因而也刻意遗忘了母亲的暴毙与庄蘩芷的惨死。她没有来得及看到母亲死前的面貌,她骄傲而固执、威严而霸道的母亲,在皇位上稳坐了三十年,掌握了芸芸众生的生死,见到也促成了太多的血流成河。

她们隔着人伦、宗法、礼仪、还有庄蘩芷的命,余生都未能再认真地互相看看对方,看看她们之间那血脉的连结与延续。

母亲在死前,有没有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呢?

庄蘩芷的冤屈,那时苏煦才刚刚查出一些端倪,如果再有一段时间,她相信自己可以拼凑初一个完整的真相。可将往事捧到母亲面前,她会承认吗?会伤心吗?

她会记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平静的夜里,她们三个依偎在熏过香的床上,最后做一次家人的情形吗?

她甚至来不及去问,她的母亲就死在了另一个阴谋里,她不想用冤冤相报这样恶意的可能去定义,但如果母亲泉下有知,这时又该想什么呢?是对着已经登临帝位的苏徽瑜恶毒诅咒或是哀叹,还是嘲弄自己这个不得已逃亡异国的女儿怯懦无能?

“蘩姨……”苏煦在心中呢喃着,极力去模仿自己幼年时呼唤她的语调,但那终究是模仿不了,这些年,她都在刻意地回避,和所有人一样回避,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思念她。

只有高瑗到来之后,那些久远的记忆才被唤醒,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高瑗说我爱你,那样诚挚,那样热烈,那样柔情又那样认真,毫无半分揶揄亵渎的意味,让苏煦感觉灵魂都在颤栗。是高瑗让她明白,爱就是爱,真正的爱不会让人痛苦,不会因时光流逝变得浅薄,更不会有恨的存在。

爱人是一种能力,高瑗与生俱来就拥有,她的神性与悲悯都来自于她对人的爱。能被她爱着,于苏煦而言是一种救赎。

苏煦想,也许当年息山的神��选择缇岚也是一样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土地、国家、臣民,所有人为留下的痕迹都会消亡,唯有爱才是永恒的。

少祀官越苓用祝祷的歌舞向天神衷情地诉说着高瑗的计谋,祈求天神降下慈爱与庇护,保佑她一举成功。

举着火把的她走到了祭台前,暗夜里,苏煦的目光明亮,像是月光落在里面。她向越苓微微一笑,默默合上眼帘,心中只是想到高瑗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葬身在雪山,你会不会像天神的信众一样为我甘愿死在大火里?”

苏煦想,这也许才是最好的回答。

远处能观望到祭台的大火,显参的眼睛霎时被点亮一般,将野蛮和掠夺、残忍与狠毒,尽数书写在她兴奋而惊异的眼睛里。

这是她无数次回忆与期盼的大火。在回忆里,这样美丽的大火烧死了缇岚,在期盼中,高瑗就哭泣在火光里,慢慢地化为一捧灰烬。

“怎么样了?”她听见����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

隗名族老道:“风合已将高瑗的玉棺送去圣殿了,就在圣像下,说是要等那中原公主的焚灰一起葬去雪山。”

显参隐隐有些激动,高瑗怎么能回到天神的怀抱呢?她要把她的尸体带走,缇岚一样,用骨灰塑像,永远地囚禁在地宫中。

当然,那中原人的骨灰一定是要丢掉的,不能让她弄脏了高瑗的美丽,那毕竟是来自缇岚的美丽。

“让你的军队在王城外随时候命。”显参折起兜帽,将面孔隐在黑暗的深处,“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一定少不了你的封赏。”

“那是自然。”隗名族老有些惶恐地笑道,“我一向都相信你的为人,是少不得我的好处的。”

显参望着巍峨的圣殿与庄严的圣像,它们安静矗立在夜色中,无视日夜相继、春秋相易的光阴,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心性不同的人,对待同一种存在的态度也是不同的,譬如缇岚,她一辈子都在仰望着那神��一样的存在,虔诚而悲悯地去领悟所谓的神谕。

但她从不理解。

她有记忆以来,记得的故事就和别人不一样。譬如天神是拥有恨的,但她却只教会人们去爱,可天神哺育的人还是在爱中滋生了恨,这罪孽为天神所不能容忍,所以降下烈火来焚烧那些有了恨的人,以清除恨意带来的残害。

如此,烈火才有了洗清罪孽的意义。

显参不止一次地想,那天神想要人只有爱的尝试一定是失败了的,如若连天神都在爱恨上失败了,那在人间的信众,又为何被要求要虔诚地笃信爱?息山的国王、天神的使者,又为何不能有太强烈的恨?

然而这些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她也终因此错失了息山的王位,因为比起缇岚,所有人都在哀叹她身上的怨恨太强烈,有残害的可能。

可她们选择的缇岚还是失败了,甚至是那么荒唐又可悲的失败,宁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要违背训示,去挽救两个无关之人的性命。

显参至今也没能明白,当年的缇岚究竟有没有看出这是一个圈套。无论是不是那都是他匪夷所思的结果。可就是这样一个作为失败者的缇岚,在她死后这么多年,依旧有无数的人为她的遗志来反抗自己,宁可放弃将息山交付自己去开疆拓土的机会,也要等一个无能的孩子长大来继任国王。

高瑗……那个只会哭泣的孩子,她明明没有真的想折断她的生命,如若不是那些人非要利用高瑗反抗自己,她其实也很疼爱高瑗的。

毕竟那是一个蠢笨又脆弱的孩子,戳她脸颊的手指稍微用力都是一种伤害。

她踏上圣殿的玉阶,手持的灯烛在摇晃中,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飘荡的鬼魅。

从地宫通往圣殿的路,是留给历代国王的,但依旧被她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