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她只好照原路折回，再度走到缇岚石像的面前，这是被她亲手逼死的人，也是她在这世上最爱最恨的人。
滴答滴答的水珠滑落声，如甘泉一样在她的梦里敲打，苏煦以为那是一场细雨，是一场这洛阳的春日秋夜时常会有的一场细雨。在失去了全部的尊容与身份后，以落败者的姿态来到这千里之外的雪山异域，她狂乱而疯涨的思念，唯有在见到高瑗时才会短暂地遗忘。可高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长久地沉溺在与她的情爱之中，她既爱又伤心于这些变化，怀念又憎恶过往的光阴。
她已经离开了故国故乡太久了。
苏煦缓缓睁开眼时，只觉得后腰处痛得厉害，眼前的景物还没能看清楚，就听到耳畔高瑗的声音：“不要动。”那声音于她而言无异于一种抚慰，一种可以令她暂时忘却所有伤痛与危机的抚慰。
苏煦终于费力地将眼睁开，脑中也将昏迷前的事情悉数回忆了起来����脚下的通道不知为何突然腾空，她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了高瑗，本以为至少得摔个粉身碎骨，没想到只是有些腰痛。
她看着高瑗坐在一旁，身后像是个石筑的水池，身后还有流水的阴影映在石壁上。
她的神情安静而冰冷，是苏煦很少见到的，却是高瑗一贯拥有的样子，只是因为有苏煦，她才会流露出鲜活的灵气。
苏煦有过一瞬间的错觉，忽然想，是不是在我见不到的地方，瑗瑗时常都是这样的孤独呢？
那将来还有如此漫长的一生，如若自己不在了，她又要用什么填补这深邃的孤独与寒冷呢？
苏煦勉强坐起来，急着问她：“有没有摔坏哪里？”毕竟她的腰实在是有点痛，看来是摔得不轻，生怕高瑗也有哪里受了伤。
高瑗抬眸望着她，似是抱怨一样说：“只有你抱我太紧了，还有你身上有些硬，所以现在我有些硌得疼。”
苏煦怔了怔，忍不住嗤地一声笑，高瑗站起身来她走去，苏煦这才看见，她背后的水池里，竟盘绕着数条通体血红的蛇。
苏煦还是不笑了。
高瑗向她伸手：“我都抱你了，还不起来吗？”
苏煦被她搀扶起来，也不敢去水池那里坐，只扶着后腰四处摸索起来，见这里阴森冰冷，上不接天下不临地，连能辨识黑夜与白日的参照都没有，只是四壁也绘满各种繁复古老的壁画。
“这里是哪里？”
“地牢。”高瑗望着一面绘满壁画的石壁，声音空灵而清冷，她眉头攒出一抹遗憾的神情，对苏煦道，“看来我们都出不去了，要在这里等死了，害怕吗？”
苏煦抿着唇角浅浅一笑：“同生共死有什么可怕的，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呢。”
“还好我们只需要一起活着。”高瑗回眸道，“不需要一起死。”
苏煦眉头轻轻地一挑，她察觉到高瑗的失落与忧愁，猜测也许现在点处境实在不妙，又或是因为方才缇岚的石像与显参的话语，她走到高瑗身旁，轻轻地将她拥住：“所以……国王陛下……要不要救救我们？”
高瑗微微低垂着眼帘：“这里是圣殿地下的宫室。是我们古老时代的一位国王，因为惧怕摄政的亲人发动叛乱，为自己建造的藏身之地，在建成之后，所有知晓布置的工匠都被处死，秘密只在历代国王之间相传。
后来的国王们相继在这里做了一些改变，将很多东西都藏在了这里。”
她原以为妈妈并没有来得及她这里告诉她，但实际上，在她很小的时候，缇岚就已经通过一些方式教过她要怎么发现这里。这些日子高瑗不断在婆婆和风合的帮助下学习古老的秘术，也在她们的言语中，慢慢的将这一切回忆起来。
其实妈妈早就给她画过进入这里的方式。
高瑗特意挑在春日祭祀的这一日来印证自己的记忆，就是为了反正显参发现，没想到显参还是早就强行开辟了进入这里的道路。
但她能发现的也只有那座宫殿，更深处的地方，就已不是她能够用强硬的手段就找寻出来的了。
高瑗走到那盘绕蛇群的水池，坐在池畔，伸手向其中的蛇王招去，在它们渐渐退散出的池水里，缓缓露出斑驳铜锈掩盖下的暗格机关。
苏煦走过去，审视了一番那几条小蛇，觉得倒也十分温驯，她正要替高瑗将暗格拉开，不想高瑗却忽然站起身来，在一道墙壁上伸手一推，那池水竟不断下沉，直到只剩一层水渍时，那暗格的机关缓缓打开，露出一樽手捧铜匣的石像。
苏煦帮她将那石匣捧下来，缓缓开启，里面是一只泛着琥珀色的水晶瓶，贮藏着一颗通体血红、泛着晶莹光泽的药丸。
高瑗颤抖着将那水晶瓶握在掌中，澄蓝的眼眸轻轻地颤动，苏煦想这一定是对高瑗很重要的东西。良久之后高瑗缓缓合上铜匣，在苏煦的帮助下归于原位，却带走了那颗药丸。
她站起身来对苏煦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苏煦尚有些懵然不知，却又不知如何问起，高瑗看出她的困惑，只将那水晶瓶里的东西藏在她怀里，道：“这是妈妈留给我的，第二颗札兰版珠思的解药。”
现在显参再没有任何阴暗的手段可以对付她了，原来妈妈死后都在庇护着她。
离开地下宫殿的出口，通向的竟是圣山的三圣像脚下，那几乎是高与天齐的圣像，巍峨耸立在春日的柔情里，似乎在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兴衰更替。
苏煦亦为这高耸的圣像感到心潮激荡，国朝自然也有许多的巍巍宫室、峨峨高山，却从未有过这样古老而神秘的信仰，在这里，似乎人的心也变得虔诚而安静，她望着高瑗澄明而凄迷的眼眸，忽然道：“我也可以对着你们的圣像祈福吗？”
高瑗笑了笑：“当然。”她做出祈祷的姿态，对苏煦道，“来吧，天神会庇佑你的。”
苏煦学着她的动作，也做出一样的姿态，在渐趋于安静的心境中，向这些古老的神��祈祷����身旁的少女是我一生的爱人，是息山贤明而智慧地国王，求你们庇护她的欢乐与健康，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做一位统御息山的明主。
如若有任何的责罚，都请不要怪罪于她，我愿替她承受这一切，我今生今世只盼她能顺遂安乐。
作者有话说：
悄悄滴更新……
第105章 城下
从地宫走出之后，高瑗的性情愈发冷峻，开始将自己幽闭于深宫一般，并不见任何人，只有苏煦能够陪在她的身边，注视她在无边的夜色里，独自面对着息山，一站就是许久。
她看见高瑗那沉着而坚毅的目光，知道有一场大战正在酝酿，中原人形容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她能见到的却只有一片阴沉的夜色，像是能将人吞没。
她能感觉到高瑗的不安与内心的激烈，知道那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结果必然是生死以已。但她并没有感觉到高瑗的恐惧，唯一的担忧，却是高瑗在望向自己的才会流露出来的。
她知道高瑗在担心她，这个时候她不该成为高瑗的羁绊，于是她用尽一切的力气告诉高瑗，你一定会成功的，就像你把我从洛阳，从苏徽瑜的手下救出来一样。
命运总是善于捉弄人，但她们都是不对命运流泪的人。
显参亦在拉拢反对高瑗的贵族，利诱威逼，巩固自己的联盟，她对高瑗总是抱有一种摇摆不定的态度，既好奇这个放肆的孩子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又忌惮高瑗那刚硬固执的意志，她知道高瑗不是缇岚，她身上摒弃缇岚的温和与懦弱，被稚嫩的年纪掩盖的是杀伐果断的决心与一意孤行的冷漠，但这毕竟是在她摆布囚禁折磨下长大的人，她曾经将她的脆弱与痛苦一览无遗，对她总是轻蔑又忌惮。
直到半个月后，地方有奴隶造反，声势渐渐大起来，正当各部族老商议未定时，高瑗忽然现身。众族老许久不曾见到她，却见高瑗眼角衔着抹柔靡的笑容，像个对事情毫无感觉的无知的孩子，听到消息后还吓了一跳般，慌慌张张地来到显参面前求她这个长辈帮忙，只说息山仰赖她已久，这种事少不得她的主持。
显参玩味地看着她演戏的模样，平定一场奴隶的叛乱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她只是好奇高瑗究竟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既然自己已被她架到这里不得不答应，那也无妨利用这场叛乱再助长自己的声势。
她与高瑗迟早会有一场战争，她不信这个记仇的孩子会忘记缇岚的鲜血。
显参领命出征的当天，高瑗作为国王，还出城相送，给她饮了一碗用显参草熬成的汤，祝她凯旋而归。
显参多疑，自然没有喝，倒也在人前演了一出慈爱的把戏，暗中却吩咐安插在高瑗身旁的眼线密切注视她，将她的一切行动上报。
显参领兵离开王城后，高瑗以修缮缇岚宫为由，将被放逐到缇岚宫的申淙放了出来，随后召集了无数工匠，命其为自己打造所需之物。
随后一日夜里，高瑗在苏煦的怀中惊醒过来，散着满头的长发，裹着锦袍，调令连称引兵，将整个王宫内外所有可以出入她寝宫的奴隶全都集中起来，迁到圣山下的神庙里看管。
高瑗在王宫之顶，望着那一队呜咽离去的奴隶，转身撞上了棠奚空灵的歌声，幽幽回荡在山谷之中。那是一首歌唱天神的乐曲，天神在凡间受难而死，追随她的信众为她投身大火，天神羽化登仙，信众追随她获得永生。但那终究只是传说里的故事，在人间，高瑗见到的一样的情形，那个追随母亲而去的身影，和颂歌中一样坚定而决绝，但结局只剩被风吹散的灰烬。
苏煦替她拢去被风吹乱的长发，低头在她的额心亲吻：“瑗瑗？”
高瑗却故意挑起她的下颌，轻轻抓了两下，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活泼的样子：“如果我葬身在雪山，你会不会像天神的信众一样为我甘愿死在大火里？”
苏煦眸子里有坚定的意志：“我没有瑗瑗，此生活着也再无乐趣。”
“那也不要你死。”得到她的誓言，高瑗反而收回了手，固执地牵她在身旁，“我想你活着，无论是我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地方，都要好好活着。”
苏煦却道：“那就是你和我，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
平定奴隶的叛乱对显参来说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然而两个月后，当显参率军凯旋来到王城之下时，迎接她的并不是祝祷歌颂的乐舞，而是猎猎飞舞的宝纛下、高瑗那被艳阳照耀得刺眼的身影。狂乱吹拂的风声迅疾而强烈，如同重重擂下的金鼓让城下的军队陷入了空气的惊惶心悸之中，显参却满足又轻蔑于这一刻的到来。
高瑗命人在城墙之上代天神宣告显参叛国的罪行，冰冷的字句如强弩发出的利箭穿透，显参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她所率的部队尚不知事态的严重，因家人多在城中，纷纷有叛逃之势。
显参在阵前斩杀来两名率部杀来的贵族首领，登上战车向城上的高瑗叫阵：“高瑗！我身为你的长辈，奉行天神的意旨，深受缇岚女王遗命，苦心教导你，多年来权摄息山国政，殚精竭虑，你不念我的功劳苦劳，更不念你我的亲情，今日又于我凯旋之日设兵，谋害国之重臣，你哪里配做息山的国王！”
高瑗亦亲登高台，冷然道：“显参，你害死我母，谋杀先王，你囚我于圣殿，逐我至中原，几度加害不成，如今公然谋逆，意图叛国，还敢妄称受我母亲遗命！我受命于天神，代天命赐你自尽，你若还想保有旧日之名，今日便自焚于城下。”随即又对那浩荡军队道，“余众无辜，若早早归降，孤王不究你等的罪过！”
显参眼见方被镇压的军队又起动乱，命左右取来强弓，奋力向城上射去。护卫在高瑗身旁的苏煦持盾挡下，亲自拔下箭支，搭在手中硬弓上，显参见状，直接抓了一名持盾的士兵遮挡，谁料一箭并不是冲着显参而来，而是重重穿透显参所乘战车的麾盖。
显参于乱军中奔亡逃命，高瑗下令不准追击，放到她部族所在的城池去。
高瑗望着城下的黄埃散漫，想到那一日她被显参颂走，在押送的车上，也是这样看不清路。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只是固执地不肯求饶，而今她再也不必向任何人哀求了。
“妈妈……”高瑗闭上眼，轻声呢喃道，“保佑我。”
作者有话说：
悄悄地更新，惊艳所有人。
第106章 天神
夜里，王宫内灯火通明，晚枫憋了一日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姑娘，俗话说一日纵敌，万世为祸，白日里在城下，为何不在乱军之中射杀显参，却要放她离去呢？如此叫她回到城中，纠集兵马，再度攻城，岂非胜败之势异变？”
高瑗端坐在王座上，洒一把豆子在沙盘上游戏，闻言只是轻轻地一笑：“啊？”
晚枫瞪大了眼睛：“啊？”
高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苏煦递来的酒，唇边漾出清美的笑容：“让她回去，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带出来，不然总是杀也杀不干净。”她抬眸看了一眼苏煦，坏笑道：“是也不是？”
“我知道姑娘想一网打尽。”晚枫依旧有些担虑道，“可显参势大，多年来盘踞息山非同小可，那些摇摆不定的部族首领，万一尽投去显参那里，壮大其声势，岂不是要坏姑娘的事吗？”她低头看高瑗的反应，见她正用手指轻轻地搅弄沙盘上一处沟壑，有些迟疑地试探道，“莫非……姑娘还有良策？”
高瑗掸了掸指腹的粉沙，支颐着笑道：“你怎么话越来越多了？之前在中原，你都没有说这么多话？”
晚枫颇为委屈地看着苏煦，苏煦亦只是乐得自在饮酒，闻言过来才劝和道：“我们背井离乡的，多不容易，话多一些不是罪过，国王还请宽宏大量一些呢。”
晚枫哭笑不得，这哪里是什么话多话少宽宏小气的事情，这分明就是大战在即你死我活！若一旦失败，公主要怎么办？姑娘又要怎么办？
越是这样大战临头，这两个人便越是平静，倒显得下面的人悬心担忧得过度了。
高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依偎着苏煦的肩膀，忽然问道：“连称和西乞怎么样了？我把她们交给你，你有在好好教吗？”
晚枫叹了口气，道：“连称天资倒还不错，西乞未免资质平平，我也是尽力了的。”
“一个能用就够了。”高瑗微微低垂眼帘，“叫她们过来吧。”
显参回到封地的城中之后，迅速派人将自己的信物送往各部族，细数高瑗的种种罪行，拉拢各部族老加入自己的盟军。
然而正当她等待这些族老们的回复时，却发现自己城中的粮井尽数空荡，息山人掘井储粮，大城中往往能堆积一年所用的粮草，垒起城墙便往往能抵御旷日持久的进攻。可一旦缺少粮食，那这座城池便会在旦夕之间化为她的亡命之处。
显参愤怒地扯来家奴质问，那家奴颤巍巍地说，她出征之后国王便以供神的名义做了一次祈祷，是天神要城中的粮食去供奉，显参愤怒至极，脸色愈发阴暗。
天神。
在息山，再也没有比天神更好的借口了。
古往今来，掌握了对天神意旨进行解释的王室，化身为天神在人间的象征，用权力与神谕同时主宰着这片土地。
当年传承王位的时候，明明她拥有太多比缇岚出色的禀赋与能力，她们的母亲，那被称颂圣明的国王，却还是选择了缇岚，不顾她的失望与质问，将这一切解释为天神的意旨。
那懦弱而愚蠢的缇岚，对人性的恶毒没有一丝抵御的能力，她哪里懂得要如何守护一个国家？她厌恶战争，又如何为息山开辟疆土？那不过是她们那身为国王的母亲对自己的厌恶驱使下的偏心而已。
她喜欢顺从又温和的缇岚。
所以她只能用天神去杀了缇岚。
但这依旧不能让她顺遂，无论如何祈祷占卜，那天神总是在反对她来继承王位。
那些拥护缇岚一脉的守旧部族，联合具有通神资格的大少祀官风合与越苓，宁可去等一个高瑗一个无知孩子长大，也不愿将息山的国运交给她来开疆拓土发扬光大。其实她们不过是受了缇岚的恩惠，想要一个更好摆布的傀儡而已。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将缇岚逼死，将高瑗囚禁，找到了埋藏地下的宫室，连只在历代国王之间秘传的禁药她都炼成了，她不惜以战败的代价把高瑗放逐到了千里之遥的中原，欲借中原皇室的手杀了高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