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叶岫云强忍着恶心,讷讷地哼唧了两声。
“退下吧。”高袖没有多少耐心分给她,“我和你的姨母还有些温存的事情要做。”
叶岫云瞥了眼跪伏在地的白寒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之夭夭。
她早听说诸夷人不知伦理不讲纲常,可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时今日也算开了眼了。
她急着回去将下毒之事告之武止晚,武止晚猛然想起,自己被白寒衣捉来后,的确是被高袖灌了些东西。
她心中一寒,难道那就是毒药吗?难道自己求生的希望就注定是如此的渺茫吗?
“你不是会医术吗?”叶岫云道,“你好好给自己看看,我想这些夷人能上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毒药也是下三滥,一定难不倒你的是不是?”
武止晚怔了怔,果然按上自己的脉象,须臾后摇了摇头:“暂时还摸不出来,也许不发作的时候是……没有迹象的。”
叶岫云安慰道:“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毒药,是那个家伙在故弄玄虚。”她握住武止晚的手:“就是有也别怕!我一定给你弄来解药,你就当这些日子在这里养伤了,什么都别担心,万事……都有我呢。”
武止晚望着她的眼眸,望着那炽热而坚定的目光,不禁想,无论将来是生是死,有她这句话,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数日之后,诸夷的首领长官纷纷为诸夷之长息王高袖收义女朝颜公主送来庆贺的礼物,叶岫云被高袖以武止晚的性命要挟,不得已在众夷面前向她磕了三个响头,羞愤得她晚上抱着武止晚痛哭流涕了一整夜,天亮了便顶着核桃大的眼睛,又被高袖羞辱讥讽了一顿。
叶岫云年少轻狂,浑身傲气,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论口舌她争不过高袖,却很能欺软怕硬地指桑骂槐,把满腹的牢骚都发在日日跟在高袖身旁形影不离的白寒衣身上。
然而白寒衣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无论叶岫云怎么说都毫不在意般,而高袖每每至此时,甚至根本不维护她的至亲妹妹,反而跟着变本加厉地羞辱白寒衣。
几次之后叶岫云实在没什么法子,也一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了。
就在叶岫云与武止晚盘算着如何逃离此地时,在诸夷长官的一次部落集会上,她惊闻皇帝御驾亲征,不久前已至轲郡驻跸,向西南夷发檄征讨宣战了。
若按她们所说,那自己与净天,明明是能见一面的。
纵然她们之间弄成这副样子,可叶岫云仇也报了人也跑了,一年多的日子没见,她其实是很想去见一见净天的,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也好……
武止晚看出她的心事,时至今日,她只盼着叶岫云能开怀一些,哪怕对那个人的思念并不美好,但只要叶岫云喜欢,她便只想成全她的心意:“别担心,只要还活着,就总会相见的。”
叶岫云神色凝重:“阿晚,我如今很担心一件事。”
武止晚道:“你是在担心,高袖会逼迫你与她……兵戎相见吗?”
这其实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叶岫云也有自己的取舍。
可若是皇帝亲自到了这里,那这一切对她的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如若皇帝知道了她在外敌的阵营中受人挟制驱使,被迫与自己国家的士卒交战,只怕再也不会对她有一丝的怜爱了,她们之间的私情便会化作国仇……无论叶岫云能给自己找多少借口,都终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武止晚道:“你都是为了才这么做的,知道内情的人,是不会责怪你分毫的,要怪……就怪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
叶岫云哪里是能听得了这种话的人,顿时便将那些千回百转的悲伤抛诸脑后,人得先活着才能思索将来的事情,眼下她们的性命安危都在别人手里,没有再沉湎于这些悲伤中的道理。
“老师。”陈延年难得见到崔长光,尤其是在对诸夷用兵的关头,“许久不见老师,学生甚是想念,见老师风采依旧,学生心甚慰之。”
崔长光却有些无心与她叙旧,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个究竟:“此地那两个占山为王的山贼究竟去了哪里?”
陈延年不想老师如此挂怀那两个山贼的下落,只得如实相告:“不瞒老师,听蒙山的百姓说,夷人设计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便自投罗网了。”她无奈叹道,“那武绿在此地救过不少受夷人劫掠的百姓,只怕是被夷人记恨上了。当时学生在外,不能救助,实在有负老师的托付。”
崔长光闻言,顿时眉头深锁,忧心忡忡道:“她怎么又出事了?”
陈延年疑惑:“老师说什么?”
崔长光只道:“无事。”又宽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莫要挂怀在心。”
陈延年轻声笑道:“是。”
她知道那两个山贼只怕与老师有些旧缘,只是不该自己过问的事情,陈延年自然也无心探听。
崔长光与她辞别,回到行辕护驾,皇帝至三更还未安睡,出门东望蒙山的月色,一众侍从都在身后,唯有灵衿与崔长光左右相随,便将皇帝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她如今好不好……”
二人相望一眼,对皇帝的挂怀心知肚明,却又无人能够挑破。
灵衿笑着进言:“那人有皇上的惦念,自然福泽深厚。”
【作者有话说】
小叶子:她们都这样欺负我!!
第154章 嗷?
皇帝冷笑:“她若有你十之一二的乖觉,也不至于躲到今时今日也不敢回来见朕。”
灵衿笑意更深:“她年岁轻,脸皮儿又薄,做错了事不敢认,可不就是要脚底抹油跑了?其实就是不知皇上胸怀宽广,早已不生她的气了。”
皇帝微微一哂,只望着东方纤细的月色,喃喃道:“走了那么久,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灵衿眼见皇帝这是要憋不住了,便趁热打铁办紧跟着劝说:“皇上既然心疼她,何不就让她回来?到底是年轻人容易犯错,皇上是天下之主,岂会与一个少年计较?”她说着掐了把崔长光的手,后者却显然有些失神,猛然抬起头来,也只会讷讷附和两句,白瞎了她好不容易、步步为营诱来皇帝松口的大好局面。
灵衿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
待皇帝歇下后,她难得失了副好笑脸,拦了崔长光,满脸无奈道:“将军是有心事不成?”
崔长光怔然道:“内官说什么?”
灵衿瞧她真是嫌官做大了,御前侍奉还敢用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崔将军,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都是为服侍主子顺心如意,方才我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你何不就把她藏身在此的神情坦白说来?即便不能坦白,将军也不该一言不发,白白错过了皇上心软的好时机。”她实在满腹苦水,叹息道,“奴婢在宫中,将军在府中,这一年里也见到了皇上对娘娘的牵挂,娘娘是少年人心气高,等不到皇上服软不肯低头,可皇上也是九五之尊,哪里能向人低头?可咱们的日子也要过下去,不就得从中周旋一二?娘娘如今就躲藏在此间,说不定早就听到了皇上驾临的消息,就等着与皇上见面呢。”
叶岫云躲藏此地的消息,在她落脚轲郡的第二个月便被崔长光的下属找到了踪迹,她与灵衿一商量,那时节若是让皇帝知道叶岫云的下落,盛怒之下必得兴师动众去抓捕,到时若抓得到叶岫云,两个人都是一场孽缘,若是抓不到叶岫云,她再度逃走,鱼入大海,还想找到她可就难了。
于是两个皇帝的心腹一拍即合,打算一边先瞒着皇帝,一边稳住叶岫云,崔长光命自己的学生、如今的轲郡从事陈延年多多善待她,叶岫云为武止晚的伤势与自己空空荡荡的荷包考量,终于在此地停下脚步,一住半年。
崔长光默然须臾,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一言不发,实是另有隐情……”她迎着惨白的月光缓缓抬起眼帘,“她出事了。”
灵衿听后,深感此地官员人等果然是实打实的废物,又不禁感慨:“娘娘这也忒倒霉了些……”
崔长光道:“我着人问过蒙山的一众山贼,她是被夷人设下了圈套,被人里应外合……”她紧攥着拳向掌心砸了两下,“她虽然身手不凡,可夷人诡异多端阴险狡诈,我怕她……”
灵衿自然明白,叶岫云在此间声势浩大地挫了诸夷锐气,又无官府的庇护,可不就是要被夷人记恨设下天罗地网抓她?她又是一股铁打的骨头,怎么都不能向夷人乞饶活命,若真是落入陷阱之中,只怕早已是……凶多吉少。
“此事万万不能让皇上知道。”灵衿当机立断,“如今对西南夷用兵是国事,娘娘的安危是家事,以皇上的性情,虽不至于因私废公,但势必会为牵挂娘娘的安危而动摇圣明决断,假若兴师动众,将来传扬出去,无论战事结果如何,世人都会将此推到娘娘身上,说皇上战胜是为娘娘,战败也是为娘娘……”
崔长光眉头深锁,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道皇帝明白,她们也未尝不明白。
她既怕皇帝知道后会舍弃一切去救叶岫云,更怕皇帝知道后不肯舍弃一切去救叶岫云……如此,也许皇帝眼下不知道才是好事。
“可若是她有危险……”崔长光担虑道,“岂不是错失良机?”
“若有危险,只怕早在她落入夷人之手时就已然遇险,我们如今上禀也于事无补。”灵衿道,“假若上天庇佑,那么无论皇上知道与否,娘娘都会有惊无险。”她望着渐渐为云雾所遮蔽的月色,云开月朗,夜尽天明,可笼罩在人心头的阴沉却久久不能散去。
“滚出去!谁准你碰她的!”叶岫云丢下水盆,不顾被打湿的衣裳,上前将那个正在倒水的侍女丢开,那侍女竟被她甩了个趔趄,跌倒在地,顿时疼得呜呜咽咽起来。
叶岫云上上下下看了看武止晚,自己稍不留神就让人近了她的身,真是防不胜防。好在武止晚安慰她自己无事,叶岫云方才放心,再一听那侍女竟然哭了起来,不禁纳罕道:“你哭什么?”
她站起身来,盯着那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看起来年岁倒不大,叶岫云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本来就有一种怜爱之心,纵然身陷敌营也不例外,她又很怕人哭,又很擅长反思自己,顿时就觉得也许自己方才真的做错了?
她凑过去给那个侍女拎起来,给她把发辫里摔歪了的野花插得正了些,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行了,都是我不好,别哭了。”
那侍女依旧抽抽搭搭,叶岫云拧着眉头瞪着眼珠:“再哭我就打你了!”
那侍女憋着眼泪,果然不哭了。
叶岫云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辈子是不能做个柔情似水的好人了。
武止晚这才有机会说话:“是我口渴,让她给我倒些水来的。”
叶岫云一屁股坐下,一边给武止晚倒水,一边问那侍女:“叫什么名字?”
“依、依依……”
“一一一?”叶岫云一头雾水,低声向武止晚道,“哪个好人家的孩子叫这个名字?真可怜。”
武止晚轻轻握着她的头,扳得正了些:“她姓白,名字是依依。”
“白依依?”叶岫云皱了皱眉,“怎么也姓白,你和白寒衣什么关系?”
白依依微微睁大了眼眸:“姐、姐姐?”
“哦……她是你姐姐。”叶岫云顿时跳起来“嗷”得叫了一声,“你也是息王高袖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看见有评论说,这里的云云把隔壁如愿一本书的力气都用光了。真的很想笑。。。。
第155章 怎么才来
白依依却摇了摇头,捏着衣角不肯说话。
叶岫云翻了个白眼:“只会说谎。”
武止晚察觉到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便计从心来,握着叶岫云的手,示意她让自己来问。
然而武止晚开口询问,白依依又坚决不再说话,叶岫云摸不着头脑,寻思这人究竟什么毛病,便又吓唬道:“你要是不老实说,我就把你打哭,我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的。”说着便扬了扬自己的拳头。
白依依这才走过去,坐在她们身旁,低声道:“大王不准我们做她的妹妹了,因为我姐姐对她不好。”
叶岫云茫然道:“你们都是亲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的?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不把亲人当亲人的家伙,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人从生下来就没娘。”
白依依显然还是个孩子,闻言诧异道:“大王不是你的母亲吗?”
叶岫云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又青得发黑,好似丢尽了染缸里一样五颜六色的。
“你再胡说!我、我……”
武止晚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劝道:“好了好了,小叶子。”
白依依瑟缩了一下,心想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只好怯怯地问:“大王是不是对你也不好?”
“好、好得很!”叶岫云咬牙切齿道,“好的不得了。”
白依依露出一抹十分羡慕的神情:“大王其实并不是母亲的孩子,她是母亲的妹妹、我们姨母的孩子。因为姨母不在了,母亲便把她认作女儿,做我们的姐姐。可姐姐对她不好,所以大王继承王位之后,就接受了齐国皇帝的赐姓,把我们都贬称了服侍人的奴隶,关在宫廷里。”
叶岫云听她姐姐妹妹地说了半天,好歹捋了一点思绪出来,如今的息王高袖本来也该姓白,她那与净天净梵一样的姓氏是齐国皇帝赐予的,而她甚至不是前任息王的女儿,却最终在政变中夺走了息王的名号与尊容。
“你姐姐就是白寒衣?”
白依依点了点头:“我有很久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
她在大王那里过得好不好。”
叶岫云稍稍回忆了一番,那大约是不太好的。
“你姐姐白寒衣,和息王究竟有什么仇?”叶岫云道,“若只是孩子时期打打闹闹,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