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94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天下无敌也勉强算是宝刀未老,叶岫云想。她逢人打听了去郡守府的路,在衙门前就叫人给拦了。

叶岫云瞧那两个还不如石狮子有分量的衙役,本寻思何必与这等狗奴才计较,却又实在不能忍,还是要给这两个家伙一个教训。

恰逢郡守从事的轿子停到门前,那姓陈的从事探出头来一张望,原本还有些惬意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她定了定神,揉了揉眼,反复确认自己着实是没看走眼的,当下便呆怔了。

叶岫云笑容粲然:“陈大人,好久不见呢。”

轲郡郡守姓孟,祖辈曾是当地的汉人首领,受国朝羁縻历代驻守西南地,陈从事是这一任郡守上任伊始就被朝廷派来,名曰掾属,实则身负监视辅佐之责。

陈从事早年间在京城里,也是有些故旧知交的,如今执掌禁军的大将军崔长光就是当年她武试时的考官,论名分更是她的恩师。

于是崔长光的嘱托她没有不去帮忙的道理。

虽说不知这伙盘踞在蒙山的匪类究竟做了什么得罪朝廷的事情,她还是为老师的情面多多厚遇,同时帮她们在朝廷的官文上蒙混过关。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堂而皇之地下山来,直奔郡守府,方才那架势,似是还要动手呢。

陈延年将人带去自己的私邸,叶岫云却还推脱,说官家的事情要到衙门办,陈延年忍不住腹诽这人果然是半分自知之明也无,到了衙门,得罪郡守,衙门第一个办的就是她。

叶岫云勉强信了她的“实有隐情”,觉得自己还年轻,办事也不能太古板,不能学皇帝净天那年纪轻轻就老顽固的脾气,于是十分通情达理地和她去了。

许久之后,陈延年完整听了叶岫云的话,顿时也有些惊诧:“从夷地跑出来的齐国人?”

她料理轲郡之政务数年,凭着本能便察觉了其中的异样,夷人侵扰掳掠,向来都以财宝粮食为主,人口却在其次,且掳掠人口也多以幼童居多,掳走后便用夷地的水土将这些幼童养成新的夷人用之,至于成年之辈倒更是杀多抓少。

更遑论会让一个被凌虐日久身受重伤的俘虏跑出来。

可这毕竟只是个疑影,不能信以为真,她身负一郡事务,如今又适逢皇帝御驾亲征西南,眼看就要到轲郡,上下都忙着接驾的事情,更是不能为这个山贼带来的一点儿小事分神。她思索一番,便以事务繁忙为由,请叶岫云回去将那人好生送来,自然有她细细审问。

叶岫云想也就是这么个结果,不然就是郡守府派人和她一起回去拿人,如今她们舍不得分配人手,自己索性送佛送到西。

这在她眼里究竟还是小事,若非武止晚的意思,她连管都懒得管,那人就算是夷人的奸细,有自己坐镇,又怕什么呢。

叶岫云笑着出了郡守府,眼看天色已晚,今夜若要赶路便要星夜动身,对人对马都不好,不如找个澡堂子睡一宿,天亮了就动身,赶走天黑之前回去。

她在街上走着,瞧路边席子上有个绣工精致的折扇,那靠在树下卖扇子的小姑娘瞧见有生意,忙说拿扇子上的葡萄都是自己绣的,模样怯生生,叶岫云捏了下她晒得黢黑的小脸蛋,给了钱也不要找,只要了个扇袋子装着,收在袖子里,打算回去送给武止晚。

她在澡堂子的温泉里分明泡了个舒坦的澡,晚上睡得却不踏实,梦里又被人来来回回地撕扯着,几度惊醒,睡了一身的冷汗出来。

叶岫云这一年都习惯了,根本睡不了个囫囵觉。

眼看外头天已蒙蒙亮了,叶岫云也没心思再补觉,便让人给自己的马喂饱了,结账出城。

她一路在山林挥鞭驰骋时,皇帝御驾亲征的先锋军正入驻轲郡的郡城,钟鼓踏歌里,皇帝望着轲郡城外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那一幅幅青色的便好似在她眼中缓缓流淌。

她想,这样的地方,若是叶岫云见了,兴许还会很喜欢。

只是叶岫云素来不喜欢战争流血,不喜欢无辜百姓受难,只怕眼看自己将自己变成用兵之地,又会心生不忍。

她就只会乱了自己平定西戎的决心。

叶岫云刚到蒙山下的村寨里便察觉到不对,以为是自己离开这三日,夷人又来侵扰,她们吃了亏了,可这一路上却也没见什么太过狼藉的清形,问了相熟的村民,也只说昨夜来是来了,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抢了些东西便走了。

叶岫云这才松了口气,又打马到了山下的岗哨,然而那一伙人看她的神色就更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叶岫云心说不好,怕不是村子没事,寨子遭了难?她急匆匆上了山要找武止晚,却撞上了寨子里的小头领李十四,只问:“十四妹,出什么事了?”

李十四满面仓皇地看着她,踌躇着将一封书信交到了她手里:“大王,武姑娘她……武姑娘她被夷人抓走了。”

白寒衣的马匹绕过崎岖的山路,与前往接应的队伍相遇,那一伙人为首的是息王高袖的亲信辛琵,见了面张口便称呼她为二殿下。

白寒衣旋即翻身下马,将马背上驮着的人扶了下来。

那人尚在昏迷之中,后颈上血瘀了一片深紫发黑的颜色,正是被她一掌劈晕后掳走的武止晚。

辛琵攥着武止晚的发瞧了瞧,只笑道:“生得倒不错,只是大王让二殿下抓的人……似乎不是这个呢。”

白寒衣道:“那个青云大王身手不凡,我身上有伤不是对手,此人是她的情人,对她十分要紧,用此人的性命来要挟青云大王自投罗网才是上策。”

辛琵道:“这话可就得二殿下自己和大王说了,小将不敢多问。”她松开手,上上下下在武止晚身上摸了摸,从她腰上解了个香囊下来,狞笑着闻了闻,旋即便将武止晚扔去囚笼中,“二殿下一路辛苦,大王已备了伤药,要……亲自给您上药呢。”

白寒衣目光一痛,默然低下头,神情艰涩:“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云云:推到敌方高地发现被偷家了。

第150章 逃之夭夭

叶岫云紧攥着手中的书信,掣出佩剑来,在剑身凛凛的寒气里,她怒极反笑道:“敢和我耍这招狼心狗肺的阴谋,我灭了她们。”

李十四当日与众山贼占山为王,本想着是劫富济贫,谁知却是打家劫舍,她又无计可施,待山贼们在路上遇着了她二人,被叶岫云一个杀得片甲不留后,李十四当即留了叶岫云做这个山大王。

那时叶岫云担心武止晚身上的伤,又怕皇帝派来的追兵会赶上,只好躲到山里藏身,偏偏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夷人滋扰劫掠,叶岫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给那伙夷人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从此她便声名远播。

这回武止晚出事,一看就是夷人怀恨在心,在设计报复她,若叶岫云真的去了,也会被她们以武止晚的性命威胁,只能束手就擒。

她劝说叶岫云从长计议,或是为大局思量,可叶岫云不觉得自己背负着什么大局,更不能等,多等一日武止晚就会多受一日的苦。她这一辈子的苦都是因为自己,叶岫云答应要保护她,却每每只是令她再度陷入险境。

“我不能等了。”叶岫云道,“她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失去的人,就算是要我死,我也要救她出来。”她将山寨中的一应事务都归还给了李十四,毕竟这一切本就不属于她。

叶岫云收拾了行囊下山,李十四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远去的背景,喊着要她千万提防小心,山谷中回荡着呼声,但叶岫云早已听不到了。

她骑马到山下,却被山下村寨里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拦住了去路,叶岫云在马上遥遥望去,却是一伙百姓簇拥着一辆槛车,不断向其中砸去秽物。叶岫云恐是此地不入流的陋习弊俗,近了些望去,只见里头竟是一长一幼两个瑟缩着相依。叶岫云捏着鼻子看过去,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来,高叫着绿大王、绿大王。

叶岫云也不指望纠正她的赫赫威名了,只问:“你们作甚押着人?她们犯了什么错?”领头之人道:“这两个是被咱们捉住的夷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我们要给村寨里都看看,拉她们到河边淹死!”

叶岫云本不欲理会,毕竟此时她一切的烦扰也都是这伙夷人害的。她正要上马离去,游街的队伍也很懂得眉眼高低,纷纷给她让开路来。

叶岫云本已走出一箭之地,不知怎么,眼中那一长一幼的神情却挥之不去。她拧着马缰绳踌躇一番,还是调转马头,拦了那游街的队伍。

人是不能轻易放走的,叶岫云编了个借口,说她有要紧东西被夷人偷走了,要去找回来,需要两个向导。这一长一幼很是合适。

那游街的队伍思索片刻,想着素日里叶岫云对她们的庇护,想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个人,只是可惜不能拉她们浸在河水里淹死了。

叶岫云还算有脸面和人情,牵着绳索将那浑身秽物的一长一幼拴在马后带走了。

走到僻静山路里,叶岫云下马来,在二人惊恐的目光里,掣出短刀,割断了绳索。

那年长者抱着怀里的孩子,惊惶而无助的神情刺痛了叶岫云的双眸,她想这女人该是这孩子的娘亲,自己从来也没有关于娘的记忆,不知那臂弯里的温暖。

“赶紧走吧。”叶岫云收回了刀,在那女人茫然的目光里,不满地皱了皱眉,从怀里掏了两个烧饼来塞在那小孩子怀中,挥了挥手道:“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再敢过来就腿都给你们打断。”

她说罢,便再不理会这二人,独自沿着素日夷人侵扰的路线向西而去,行过枯松涧,来到一处惨雾阴阴的山林。

夷人在蒙山以西的深林中称王,叶岫云深知此去千难万险,忍不住仰头望了望天空的明月,月出皎兮,这是她听过皇帝与武止晚都吟咏过的诗句,她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却很是能体会其中的意境。

皇帝果真到轲郡的话,不知能不能听到她的威风,这回就算是猜到那不可一世的青云大王是自己,恐怕也是找不到了,这也不知算不算老天在成全自己的愿望。

叶岫云只身向山中去。

皇帝的行辕里,轲郡郡守孟清水与从事陈延年接驾,被皇帝问起此地的民风民情,陈延年一一对答,行止有仪,皇帝很是欣赏如此人才,也很放心由她协助孟氏镇守此地。

后来的数日里,皇帝微服入市井,又听到此地竟有一伙盘踞已久的山贼,官府莫能辖之,直到前不久一场火并,换了个山寨之主,算是懂得规矩,常常率众抵御夷人的滋扰。

皇帝不想此地还有如此瞻仰王化的山贼,心想不如朝廷做个顺水人情,明着赏赐些,也有益于凝聚士气民心。

然而陈延年派人到山寨知会后,方知那青云大王被夷人暗算偷了家,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她只能上禀,那伙山贼一名武绿,一名武白,此时闻得圣驾惶恐不已,逃之夭夭了。皇帝心想原来是如此胆小如鼠的一个,也就不去管她,专一用心在对西南诸夷的战事。

西南诸夷作乱的首领乃是息国的国主高袖,此人年轻气盛,阴险狡诈,数年前因反对前任息王穷兵黩武而被弹压,于是趁净秋征服西南夷的时机,在国中以政变上位,便、将其亲眷威胁尽皆屠杀囚禁。

用如此雷霆手段,势必招致此起彼伏的反对,高袖便以劫掠诸夷边地的齐国人为战功,以此镇压浮动的人心,后来便被诸夷推举为众人之长,带领夷人屡犯边地。

叶岫云所入之地,正是息夷的部落,她设想过许多进入其中的方法,然而最终却都未能实行,原来她所经之地早已被严密设防,却又对她秋毫无犯,似是有心放她进来。

叶岫云隔着茫茫江水,那一碧如洗的颜色真是可人心意的赏心悦目,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出来吧。”

身前身后的林间丛中跳出无数个身着短衣,挥舞戈矛的夷人,将她团团围住,叶岫云一眼就望到那个身着烈焰一般颜色的短衣,脚踏着丝缎白靴,赤着肩膀,各自缠绕着四五个金钏,头顶的金冠花树一般熠熠生辉,招摇耀眼。

叶岫云实在喜欢那金灿灿的颜色,然而下一刻,她就在那人身后瞧见了极为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冷笑:“我当是谁呢,狼心狗肺的东西!”

白寒衣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息王高袖这时笑道:“武大王莫怪,我这妹妹素日就是这样,你千万别以为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会对你心怀愧意,不然……你可就真的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昨天太困了实在写不完

第151章 我答应你

叶岫云才没心思听她们的恩恩怨怨,只道:“把阿晚还给我!”

高袖莞尔:“青云大王,你这话说得就有些欠妥当,我花了好一番周折才请到了二位,怎么能说还就还呢?”

“那你要怎样?”

高袖道:“青云大王在蒙山威名赫赫,可杀了我们不少的部民,我手下一个百人队长前些日子被你砍断了手臂流血而死,你说这又要怎么还呢?”

“你们劫掠别人的国土,活该找死。”叶岫云就知道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把阿晚放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然,就你们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高袖笑道,“本王敬重你的胆气。”她令人驱赶来一辆富丽堂皇的牛车,叶岫云瞧了瞧那大白牛,也不知怎么给牛也簪了花,弄得不伦不类,也不知有没有问过牛的意思,只道:“这是作甚?”

高袖道:“本王只是想请青云大王前往王庭一叙,尊驾莫不是连这点勇气也无?”

叶岫云不必她激将,将衣裳卷起,却并未上车,而是一屁股侧身向牛脖子上坐了,那大白牛状似堵高墙,却被叶岫云驯得服服帖帖。

高袖冷眼望着,心想自己究竟是要与这小东西来日方长的。

她独自上了车,白寒衣默默跟了上去,叶岫云便被带着踏过河中清流,一路来到座深林中的古寨前。那寨门两旁皆是高达十数丈的木台,手持戈矛的武士各自戍守。

叶岫云从白牛身上跳下来,只见前往迎接的武士个个牵着猛兽、缠着毒蛇。

叶岫云昔年下南洋也见过世面,知道这群夷人未脱野性,更有甚者身负驯兽之能,如今也算眼见为实了。

叶岫云不曾动,只望着深林密叶只见闪烁的金光问:“阿晚呢?”

“她就在里面等着你呢。”高袖道,“敢不敢和我去见一见呢?”

叶岫云冷笑道:“我没什么不敢的。”

她跟着高袖一路向寨中去,直走到一座山洞前,那山洞的洞口用巨石雕刻的鸟首,眼眸如刀剑般锐利,其后张开如扇的羽翼,似有吞吐天地的气概。

高袖问:“青云大王以为我这洞府如何?”

叶岫云也是住过龙楼凤阙金屋丽宇的人,见这么个小小山洞,自然也只有一句:“蛮荒之地而已。”

高袖却不见愠色,只依旧请她入内,绕过其中曲折蜿蜒的通道,一阵阵阴凉的寒风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