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皇帝命她抬起头来。
皇帝凝视她脸上的掌痕:“是净梵教你的?”
叶岫云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五殿下指使的,虽然五殿下也心疼九殿下,可她更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一切都是小人自己愿意的。”
皇帝瞥向跪在自己身前的净梵,不禁冷笑:“士为知己者死,只是净天性情冷漠,她又能给你什么恩典,让你为她奋不顾身?”
叶岫云道:“没有什么恩典,小人也不懂得什么道理,只觉得自己应当去照顾九殿下,至于九殿下犯了什么错,该受什么罚,全在皇上的旨意,小人什么都不敢说。”
皇帝见她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居然是被打哭了?不由得嘲弄道:“觉得疼了?”
叶岫云含着眼泪颔首:“皇上责罚,疼是应该的。”
“那还求吗?”
叶岫云踌躇了须臾,再度点了点头,又哀求道:“只是……能不能……轻点……”
“丽景狱的刑具可比这还难捱。”皇帝道,“到了那里,再想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叶岫云怔了怔,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却只能疼得只能忍下去。
叶岫云原以为丽景狱也和大理寺、刑部一样隶属外朝,不想名义上执掌丽景狱的竟是掖庭令。
那位姓聂的掖庭令不管刑讯上的事情,被押到这里的人都是涉谋逆大案的,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到了这里自有皇帝的钦差过来审讯动刑。
聂鹤遥自知这差事的苦楚,于是尽可能地周到些,譬如迎接这位主动入狱来照顾九殿下的囚犯,她就给人家备了件干净的囚服。
叶岫云也不嫌弃,搜身之后就换上了,接着又被聂鹤遥笑呵呵地吩咐人上刑具,一套镣铐锁在手脚上,沉甸甸的,走起来叮叮咣咣。
叶岫云头发都被散开了,被带到净天的牢房时,才知道这坐牢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譬如净天的牢房就比搜身的地方还干净。
她看见草席上伏着个人影,一样穿着囚服,只是许多处都绽了血痕。
叶岫云走过去,心中又酸又痛,扶起来看,果然是净天。她面容苍白憔悴,唇上有深红的血痕,几缕凌乱的黑发被冷汗贴在额上。叶岫云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囚服被鞭痕撕裂,手指青紫肿胀。
叶岫云眼泪从脸颊滑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在净天的脸上,她紧紧皱着眉头,勉强将眼睁开。
叶岫云见她醒来,惊喜地笑起来:“殿下!殿下!”
净天勉强清醒过来,见叶岫云脸颊高肿,连头发都被散开,身上也穿着囚服、佩戴枷锁,不由得又惊又怒:“你也被牵连了?净梵怎么没护着你?”
叶岫云摇了摇头,道:“是我向皇上请求进来照顾殿下的。”
净天愕然地望着她,见她左边脸颊上浮着肿胀的指痕,想伸手轻抚一下,却根本抬不起自己受过拶刑的手:“脸上……她们动刑了?”
叶岫云侧过头去,有些委屈道:“是皇上让人掌嘴了,只打了两巴掌就疼坏我了,我也没看到,是不是给我打烂了?打成丑八怪了?”她说着就凑过去给净天看个清楚。
净天知道她必是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个光景敢向皇帝请求来照顾自己,仅仅是掌嘴已是轻罚了:“好了好了,没出息,打烂了嘴巴也没听你少说一句话。”
净天向一张木案上望了望:“那里有伤药,拿过来我给你擦擦。”
叶岫云见那几个瓶子,实在没什么分量,只怕净天自己用都不够:“没事,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净天见她不肯,就要自己起身去拿,叶岫云无没办法,只好一把都抓了过来,依照净天的吩咐倒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净天用掌心将药揉热,将脸颊凑过去,被她将药敷在上面。
叶岫云忍着疼,一动也不动。
净天瞧她素日里白净的一张脸,也不知被掌掴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定然不好受便罢了。
就是这样还偏要逞强做什么。
净天的手指都被磨破,关节肿胀流血,叶岫云心疼地捧起来:“她们真的给你用刑了。”
净天微微叹息:“骨头没事,不要紧,不许哭,不准让人看笑话。”
怎么会不要紧呢?叶岫云坐在她身旁,都能看见她身上的鞭痕,也不知道囚服下面的身体又受过怎样的伤害。她想净天过去连衣裳弄脏了都嫌憎不已,何况是住在这么阴冷的牢房受刑。
叶岫云进来的时辰好,没多久就赶上吃牢饭,跟着净天住,牢饭的品类还不错。
叶岫云知道她手不方便,就喂她吃,净天本还有些自尊,不想被她伺候,可连着几日都没怎么用过一顿饱餐,实在有些饿了。
净天只好被她喂了一口又一口。
她身上伤痛不止,不能久坐,也吃不下多少,便卧回草席上。
叶岫云自己吃上饭的时候,饭菜大都凉透了,她也不嫌弃,拌在一起吃得贼香。
净天又卧过来,凝着她看了许久。
叶岫云的吃相并不难看,却让人觉得她吃什么都香,可净天一问,她却嫌弃说难吃得很。
净天一噎,心想那你还吃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云云:眼泪拌饭越吃越香
520加更啦!!还有就是我要是6月30号完结不了这个活动我就不参加了,我不会为了完结而完结的。
第86章 接着吃牢饭
叶岫云收拾干净,又向过来收碗筷的狱卒要了条薄被,拴在角落里,将恭桶遮了起来。她知道净天爱干净又害羞,一个人在牢里也就罢了,若是与人一起,必然是有些不舒坦的。
净天见她的头发就那么散着,知道必是搜身时发簪被拆了,叶岫云忙活不多时,上面就沾了几根稻草,狼狈得像个小叫花子。
她唤叶岫云过来,试了试手上的力道,觉得勉强能用上力气,便忍着身上的痛坐起来:“搜身就搜身,之后怎么不知道把头发梳起来?”
叶岫云笑了笑:“她们把我簪子给收了。”
净天微微一叹息,让她离自己近一些,她左右找了找,只找到条纱布缠上她的发,勉强扎了起来。
“咦。”叶岫云眨了眨眼:“您还会梳头发呢。”
净天轻轻地哼了一声,把她头发绑好,推开她又卧了回去。
叶岫云见她一直侧卧,想她身上必然有伤,也不知伤在哪里,自己上药的时候方便不方便。
“殿下。”叶岫云从没有一刻消停的。
“何事?”
“你要不要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伤呀?”
净天郁闷至极:“滚。”
叶岫云悻悻地坐到一边去,将链子拎起来,发觉自己的手腕这么一会儿就给磨红了,不由得将搜身那个满脸堆笑的官儿骂了一通。
聂鹤遥是吧,她记得她了。
大约是已动过一次刑,叶岫云进来的当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到了晚上她抱着那条吃饭用的木头案睡觉,净天就卧在草席上。
半夜里她听到动静,以为是牢房里的老鼠,不想却是净天。
牢房里彻夜点着灯,叶岫云爬过去,只见净天瑟缩着身体,不住地细细颤抖着。叶岫云摸到她额头上冷汗涔涔,人却已经烧起来的,给她喂了些清水也不济事,只听她牙关打颤叫冷。
叶岫云将两条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后来干脆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
谁料她一碰净天,便听她朦朦胧胧地嚷痛起来。
叶岫云低头看了看,见她囚服的后襟上也渗出血色来,一看就是有伤。
叶岫云可是挨过一顿厉害的,知道这滋味不好受,难怪净天都只能侧身躺着。
叶岫云想了想,只得将自己的被子垫在草席上,用另一条裹住两个人,抱着净天给她暖着。
净天烧得糊里糊涂,哪里热就往哪里钻,渐渐地就没了动静。
叶岫云一晚上都没合眼,等她不喊冷之后,轻手轻脚爬了出来,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都兜回来,一个一个拿出来钻研。
大约觉得钻研明白了,叶岫云将净天的衣裳解开,缓缓将折上去,只见她后腰上一道手指宽的鞭痕,狰狞地撕开在细嫩的肌肤上,不由得心头一揪。
再褪下衣裳时,净天臀腿上果然也是层层叠叠的笞伤。
这还是顾念她是皇帝的血脉,没有用过重的刑具,除了破了几处外,旁的地方只是高肿起来罢了。
左右净天如今也没什么动静,叶岫云细致地给她抹了药,那药的味道她很熟悉,上回挨打,净梵让人送来的药也是这股味。
她当日被打,委屈起来就盼着净天也挨一顿,可如今看见上头层层叠叠的伤,又哪里舍得呢?
给净天擦完了药,叶岫云站起身来去洗手,顺着槛窗向外望去,天便已蒙蒙亮了。
她望着依旧熟睡着的净天,想她若是没有这次的劫难,明明该在华屋温床上醒来,而不是这么满身是伤地睡在草席上。
“为什么?”
叶岫云忽然听见净天沙哑低沉的声音,她走过去,贴近了才听清楚,“殿下?”
“为什么?”是净天在问,“为什么要进来照顾我?你知不知道……我身上背着的是什么罪名?”
她昨夜并非一点意识没有,且醒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被照料过。
她最屈辱的一切,都被人见到了,偏偏还是叶岫云。
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轻蔑与嘲弄她的人,责怪都不能,她甚至不能狠心将她推开。
知道叶岫云为了来照顾她还挨了打之后,她心里难过,却又难得地感觉到受用。
她没有那么绝情,她也是真的需要人照顾,却又怕给人瞧见自己的不堪。
叶岫云笑了笑:“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受不了。”
净天喟然一叹:“净梵对你那么好,你撇下她来找我?”
叶岫云道:“是啊。”
净天微微蹙眉:“……没良心的小东西。”
叶岫云道:“她身旁有人照顾的,有很多人等着去服侍她照顾她呢,可殿下不是只有我了吗?”
净天听了这话,心头茫茫然掠过一种诡异的酥麻与热辣,半晌只说得出一句:“谁要你……胡说八道。”
叶岫云嘻嘻一笑:“殿下难道不知,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如今只有我伺候你,你可得对我好一些,不然……”
净天生平第一次被威胁,还是全无一丝分量的威胁:“不然怎样?”
叶岫云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珠子,想使坏却又不知道什么是坏,只凑过去指了指自己消肿后透出青紫的脸颊:“我巴掌就白挨了呢。”
净天微微蹙眉,心想,她果然还是知道谁是心疼她的,也不算是没良心,顶多是……没太多脑子。
净天幽幽地叹了口气,只问:“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叶岫云道,“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会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