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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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卷舒无意
第36章 她走了……
叶岫云怔了一下，忽然扯出一个十分讽刺的笑容：“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我之所以答应去，是因为有一个人求了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她这个忙。”
往事迷离，叶岫云却将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从来不给她任何好脸色的云文若第一次跪在她面前，满眼含泪地乞求她一定要亲自去送那壶毒酒，同时将自己一早准备好的酒交给她。
传说那是一壶假死的药酒，出自钱和宜之手，服下后闭气一刻钟，与身死无异，过后还能苏醒过来。
这可是冒着偷天换日的风险，可她还是答应了。
可皇帝赐下来的毒酒不能没有人喝，叶岫云索性把心一横，将那壶穿肠烂肚的毒酒留给了自己。
她这一辈子都想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只道要用自己的命换净梵的命，也没什么不值得的。
可那毒酒喝下去，七窍流血而死的是净梵，活下来的却是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只有那个端了酒过来的人知道了。
“你该去问云文若一句话。”叶岫云道，”她就那么不放心我，以为我叶岫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皇帝无力地垂下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如今也是很难看了。
“你……”皇帝嗫喏着滴血的唇，“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叶岫云攥着她的衣襟，“我只想给你最后一巴掌。”
“这最后一下，是打你封了我的经脉，喂我吃了药，哄我乖乖给你当了两年暖/床奴，说关禁足就关禁足，让那些老东西作/践/我，还打了我四十板子！”
这么多的仇怨叠在一起才扇了一巴掌，皇帝心想，也许她心里还是恨我轻些的，不由得忍痛笑道：“只一下吗？”
叶岫云道：“对，因为你不配我多打一下。”
统共十三下打完，她看着自己红里透紫的掌心，心想还是爱惜着些手，一会儿还有要寻仇的人去呢。
她将怀中的帕子摊开，上头的彩鸭子被一颗又一颗珍珠玛瑙砸下来，她先摘了自己手上腕上的，又扒开皇帝的衣裳，将她颈上的项圈，手上的黄玉，腰间的荷包扇坠一应全摘了下来，当然，她把玺给她留下了。
沉甸甸地系了个小包袱，叶岫云心满意足，恰逢外头的雨也快停了，不由得笑：“真是好雨知时节呢。”
皇帝见她要走，不由得拼命挣扎：“你要去哪里！”
叶岫云道：“稳放扁舟去，江天自有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皇帝红着眼嘶哑喊道：”朕会举国之力通缉你，你跑不了。等朕再把你捉回来……一定打断你的腿！”
叶岫云眉头轻轻一挑，送给她一个宝光璀璨的笑容：“那你……就来抓我试试看咯。”
她关上了门，留给皇帝一间空荡荡的房子，还有两下红通通热辣辣的脸颊。
皇帝痛得流下眼泪，挣得腕上都磨破了皮，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寻找的宫人发现。
宫人心知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灵药在给皇帝解开绳索后，听她用几乎嘶哑的声音道：“你立刻让崔长光带兵到钱和宜府上去，她一定是去找钱和宜了，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灵药呆呆地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前去搜捕的人还是晚了一刻，只在钱和宜的府库里，发现了被翻得底朝天的药柜，还有被捆成粽子吊在“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牌匾边儿上的……钱和宜其人。
自然，她也是个脸颊肿如猪头的样子了。
钱和宜给皇帝敷了药，自己也敷了药，君臣两个同病相怜，也算是一种恩遇。
丽景狱的守卫过来请罪，说有人劫走了逆犯武止晚，还打伤了四十多个守卫，就是不知怎么临走时又给了押在武止晚旁边牢房里的逆犯晏春斋一巴掌，打得该犯如今也没醒过来。
皇帝无力地倒在龙床上，问：“她的经脉？”
钱和宜道：“臣没给她解开，是她自己当着臣的面……挣开了。”
那必是伤了经脉的，钱和宜亲眼看着她咽下了一口血沫。
就这样的状况还能闯去丽景狱劫囚，叶岫云只是打了自己两巴掌，也是留了情面的。
“皇上。”钱和宜叹息道，“她也许真的走了。”
皇帝望着空悠悠的宝帐，怔怔地扯出一抹笑容，含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怨恨与嘲弄，笑声像是从喉咙里逼出了一种诡异的动静：“她走了……”
十年前。
“她走了……”
高净天无力地闭上眼，舔了舔早已干焦的唇，也许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周遭冷漠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一个人为她停留，就更遑论会救她了。
她腿上的骨头断了，动一下就是锥心的疼。
十八岁的九殿下高净天以为自己活不过这个黄昏了，偏偏树上的乌鸦还叫个不停，聒噪得让人厌烦。
耳边也不知是哪个的脚步声。
“咦。”她身上还被人踢了两脚，怎么这人的脚像铁铸的一样，踢得人生疼。
那人道：“这好像是个刚死的人！”
高净天委屈地想，自己但凡还有一口气上得来，一定要报复这人咒她死。
那人的同伴道：“不对啊小叶子，这人眼皮还跳呢。”
“……诈尸了？”
“她没死，还有气。”
高净天被人扒开眼皮，朦胧地看见一团绿油油的颜色，心中想……这不会就是那个小叶子？
难道勾魂的鬼差如今不是黑白无常，是叶子化成的精了？
那她是什么叶子化的精呢？
竹叶还是柳叶？
榆树叶还是杨树叶？
下辈子自己住的地方一定不要栽这种树。
“果然没死！”叶岫云道，“快搭把手。”
“救她？”同伴道，“救不活了，让她死吧。”
高净天心都凉透了。
高净天迷迷糊糊地醒了，嘴里不知被塞了什么，嚼着还怪甜的。
又有一股温水进来，更甜了。
她饿了好几日，早就吃什么都像美味佳肴了。
谁的肚子叫了？高净天想，真是有辱斯文。
不会是她自己吧？
“小叶子，你活该挨饿。”静善道，“我就偷来两个死面馒头当干粮，说了掰开分两顿吃，你竟喂她一整个！”
叶岫云道：“你不也吃了一整个？”
静善道：“我分你你不要！”
叶岫云笑了笑：“还要赶路，我怕你挨饿，我身体好着呢，饿一顿不要紧的。”
【作者有话说】
奇迹美丽沟闪现，从这章开始回忆篇。
回忆篇里所有人都会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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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她可真好看
静善看了看地上的人：“我看她衣裳的料子，估计是个有钱人家的。”
叶岫云也跟着去看：“是吗？”她上手摸了摸那人，只摸了一手的灰，还掐了根草茎出来，“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见过几个达官显贵有钱人？认得绫罗绸缎的什么样？”静善道，“你看她的衣裳，这可是蜀锦的，只不过弄脏了看不出来，我猜她也是前头清州逃难出来的，估计不是恶仆害主抢夺银钱，就是和家人走丢了又让人打劫。”她又道，“你再看看她的手指甲。”
叶岫云捧起来看：“都是泥啊。手上也都是伤……”说着就给她小心地抠了起来。
静善气得眼都翻白了：“她尾指与无名指都蓄了指甲，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哪像你光秃秃的十个指头，掌心全是茧子。”
叶岫云给这人擦了擦手，忍不住道：“真是怪可怜的。不过她倒是长得不错，脸上的灰洗掉了，瞧着还真是细皮嫩肉的。”
静善道：“样子不过尔尔吧。我要还是从前的光景，肯定不输给她。”
叶岫云道：“那是，善善你也美，穿尼姑衣裳也美……就是千万别铰头发。”
静善道：“我自然不会，要不是逃难，我做什么扮尼姑？”
“你要不喜欢当尼姑，衣裳换换我穿。”叶岫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打着补丁的衣裳，道，“那尼姑衣裳的料子好像比我身上的好一些。”
吵死了。
高净天心中烦闷不已，真该拖出去一人叫内侍打十个嘴巴。
算了，哪来的内侍，说不定自己一开口，还会被她们丢出去，还是忍了吧。
“不过……”静善道，“她腿上的伤得赶紧处理了，不然发炎化脓，这腿就不能要了。”
高净天听得心里一凉，当时就把眼睛睁开了。
叶岫云听见她发出的动静，凑过去看，见这人虽惨白的一张脸，眼珠却是琥珀一样的颜色，惊惶地盯着眼前，要是还没什么反应。
叶岫云却不由得欢喜地笑起来：“她可真好看。”
高净天呆呆地瞄了她一眼，也没大看得清这小叫花子什么样，只记得她脸蛋儿倒还小巧，眼珠又大又黑，身上一股叶子碾出汁水时的青气。
还好，是个不脏不臭的乞丐。
“可我不会治腿。”叶岫云道，“要不我去找个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