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205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她在我目光所及之处慢慢地走,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是你啊,脏小孩!”

我叹息,没有这样和人打招呼的。

我走过去看,不想走到一半就听到一个小孩子惊呼的声音:“呀,你怎么吐血了!啊!血吐在我身上了!”

那孩子穿着我的衣裳,抱着膝盖惴惴不安地看小叶子,半晌颤颤巍巍地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叹息,没有这样关心人的。

小叶子笑了笑,捧着我煎好的药吹气,安慰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血有点儿多!”

那小孩子点点头,这才拿过身后背的竹篓,从里头倒了一地的果子:“这个……你们喜欢吗?”

小叶子点点头。

“那……能不能跟你们换点东西?”那孩子眼珠亮亮的,说话总是有种害羞的感觉,但这一次显然是事先洗过脸,比上一次看见时干净了不少,露出的肌肤还有白皙的底色。

小叶子看了看她:“当然,想要什么呢?”

“能不能换一床被子?”那孩子问,“若是没有,毛皮褥子也行。”

小叶子说着就要起身,被我皱皱眉按住,让她乖乖把药喝了,我进去挑了一床最厚实的,用草席卷着给她抱出来。那孩子有些惊诧地摇摇头:“不要、不要这么好的……破一点的就行。”

小叶子依旧拖延不喝药,只道:“我们没有破被子,你要的话,我这就你弄破了?”

那孩子连忙道谢,又看了看我的药锅炉灶,表示愿意做工换一换。

小叶子知道她是个无功不受禄的,也只好答应,那孩子淘洗药锅时手上还有破了的伤,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药?你生病了吗?”

小叶子点点头:“我……我受了……情伤。”

那孩子更不明白:“那是哪里受伤了?”

小叶子噗嗤一笑,被我逮着机会,让她张大嘴巴,把药喝下去。

喝了一肚子苦药的她终于不笑了。

那孩子有些纳闷地问:“你们是朋友吗?”

我点头:“是。”

“那你们是齐国人吗?”那孩子道,“我看你们像齐国人。”

“是。“小叶子道,“我们是过来走朋友的。”

“朋友?”那孩子更好奇了,“你们的朋友在哪儿?我经常在这里放牧,我可以带你们去。”

小叶子摸摸她的头发,把一根草茎摸了出来,捏着在手里玩:“我的朋友是这儿的阏氏哟。”

那孩子皱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瘪着嘴道:“哦……”

我笑了笑,一看就是不信小叶子的“大话”。

小叶子捏了捏她的鼻尖:“你不信?”

那孩子眨着眼:“信,听说阏氏有很多朋友。”

看来她终究被当成吹牛说谎话的一个了。

后来那孩子经常过来,有时给我们送一些山果野菜,有时分半只山鸡给我们,有时抱着那只小羊羔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帮忙,好跟我们换些东西。

终于有一日,她领着我们到她们睡觉的地方去,六七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躲在山坡下一个补了又补的小帐篷里,从我们这里抱走的两条棉被就把她们都盖住了。

此时还是夏天,倒不算难捱,万一到了冬天还是这样,只怕会把她们冻死。

小叶子要给她们钱,那孩子却不肯要,只说万一让人知道了就会过来抢。她们都是流放到这里之后和亲人走散,或是被抛弃的孤儿,白日里出去各自做工换些吃的,晚上回来便睡在一起,小叶子过去时,还有两个小孩正在河边洗脸,一个没站稳就掉进河里去,被她捞上来一拍就吐一口水,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我想,怎么也该帮帮她们,便提出启程往单于王庭去之前可以把我们的东西都留给她们。小叶子抱着她们一起养的小羊羔,思索须臾,问她们愿不愿意和我们走。

我跟着那些孩子是一样惊诧的,这可不是赶六七只羊,而是六七个小孩子,那些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听到她们在问那个同伴是不是找了个拐子来害大家。

那些孩子大都不愿意,只有那个常与我们往来的孩子答应了,她们想了想,居然给她凑了一身干净衣裳,临行前拉着她叮咛嘱咐,千万记得路,要是被我们卖了就还跑回来。

小叶子想她们大都不肯走,便把我们剩下的东西留下来给了她们,把那个叫玉儿的孩子抱在马背上,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起初的几天玉儿总是抱着她的小羊羔问要去哪里,小叶子说去汗庭,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把我卖多少钱呢?”

小叶子常常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被我吓唬掉下来会武功尽失才可能安安静静,那孩子不知看出了什么,便悄悄到我身边来问:“姐姐,我瞧你比她更像个好人,求你把我卖个好人家吧。”

我深感茫然。

【作者有话说】

晚: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第348章 武止晚番外:草原遗录(二)

我只能一路上都给她解释,我们真的是去汗庭投奔朋友的,并不会拐卖小孩子,玉儿似乎是信了,又似乎是没信。

我推了推小叶子,让她自己解决,小叶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儿,捏着她的脑袋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小叶子问:“你想把自己卖几个钱呀?”

我无奈,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嘴巴:“只会胡白。”

玉儿有时会对我给小叶子把脉的样子感到好奇,问她这样被我摸手腕会怎样。

小叶子笑笑:“会变听话,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的?”玉儿凑过来,“那我也可以摸摸吗?”

小叶子点点头,将手臂递出去:“摸摸吧。”

玉儿凑过来前还在衣衫上蹭了蹭手,刚要搭上去时,忽然皱了皱眉,指着她手腕问:“呀,你这里怎么脏了?”她呵了口气,攥着袖口擦了擦,发现擦不下去,轻轻摸上去,才发现这应该是条疤。

玉儿皱皱眉:“你这里怎么会有一条疤呢?

小叶子歪着头:“摔的呗。”

玉儿轻轻推开她:“你总是说谎话,哪有人会摔在手腕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小叶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是为了治病。”

玉儿吃惊地捂住嘴巴,又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这一定很疼吧,我看你也不是很坚强的人,一定哭了很久吧。”

摇曳的火光里,小叶子舒展着眉头,全无一丝对往事的苦涩,只是仿佛谈笑风生一般,还有心思给这孩子整理整理衣裳:“是呀是呀,可治病就是这样的,不疼不能治病,你也是,不好好穿衣裳会着凉,着凉了就要喝苦药,像你这么半大点的孩子肯定会哭的。”

玉儿点点头,又问:“那你的病治好了吗?”

“好多了。”小叶子拨弄她的脑袋看向我,“她是神医,她给我治病的。”

玉儿一脸崇拜地看看我,又对她道:“那她对你可真好。”

“那当然。”小叶子笑道,“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低下头,继续理我的草药,看着给她煎药的炉灶。

我想,其实她才是对我最好的人,她两次救了我的性命,两次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让我不至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在一无所有之后还能找到人生之志。

夜色静谧无边,草原星空低垂,像是伸手就能触到。

小叶子躺在草席上,仰头教玉儿数星星,她说自己很懂占星之术,其实这不过是她胡扯的。

片刻之后玉儿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刚还说这颗星星是牵牛星,眼下又说是织女星,你是不是不懂?”

我仰头望着璀璨如渔火的星空,此前我既不曾留心过头顶这片天,更不曾欣赏过某个月夜或是星夜,年少时吟咏诗篇附庸风雅,不过是为了博取一个人人趋附的功名。

当我彻底失去这一切,成为被株连的逆党后,反而在这异国它乡的广阔无边中,找寻到另一种窥望天地的脚底,这才发觉我所在之地是如此的美丽而壮阔,难怪当年,从这天地的无边旷野走入上京繁华中的小叶子,会有那般骄傲而洒脱的气概。

我端着药让她歇一歇吹牛的嘴巴,苦一苦享福了半日的胃口,她只好乖乖坐起来,咕嘟咕嘟地喝光了,用一个痛苦万分的神情将碗递了过来。

我皱皱眉,给她擦了擦唇角,有时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是装怕苦还是装不怕苦,反正两种我都见过,都觉得真切得很。

我催她回帐子里睡觉,她口中答应,却一点儿也不动,而是拉着我一起吹凉风看星星。

草原上的夜风要温柔得多,抚过肌肤时有温凉的感觉,我看见那满天的星光被揉碎一般落入她平静的眼眸,映出她不为人知的心事。

我想她一定是在想着什么人什么事,只是不知那里面有没有我,如果有就好了。

这时玉儿蜷成小心翼翼的一团,侧过身对我们说:“我想你们是好人,应该不会卖了我。”

恭喜她,在这行程都快要到终点时,终于想明白了。

北境的汗庭坐落在一片水草丰茂的湖边,大小宫帐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单于的金顶大帐。我听说,这一任单于继位不久,有一位出身中原的阏氏,二人很受臣民爱戴。

在汗庭通关时,守卫又一次因她手中的金牌而对我们毕恭毕敬,这时玉儿问我:“这个姐姐到底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我平日里看过这些守关的人,从来都是凶神恶煞的。”

我摇头,这一点她倒是没和我说过,我想也许是她早年游历江湖时结交的朋友也说不定,于是我告诉玉儿:“她真的有不少朋友。”

玉儿点点头:“她的命真好。”

我想,不,不是的,她的命实在有点差的。可她自己从不对命运自怨自艾,我又如何能假她之口说这些呢?

我道:“也许是她人好。”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也没有意料到的,就在我们坐在军帐中等待时,忽然听见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玉儿最是害怕,跳起来四处看看,又满地找藏身之处,小叶子想把她揪出来,她却瑟瑟发抖似的说:“这一听就是兵马,不是牧民。”

小叶子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那你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

玉儿怔了怔,显然是被问住了,仔细想了片刻,她慢吞吞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小叶子一边拍拍她身上的灰,一边笑她煮熟虾子一样的红脸蛋,玉儿也有些羞耻地缩起来:“我被她们打怕了,我……”

小叶子道:“你放心,我保证让你这回踩在她们头上。”

玉儿连连摇头:“可不敢,可不敢!”她轻轻捏住小叶子的衣角,“其实……你要是能……要是真能……让我走在她们前头过过瘾,这个敢。”

这孩子半月前还怯生生的,睡觉都不敢多占地方,如今真是挨着谁近了就像谁。

我忽然想,如若小叶子有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只会比她还要胆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叶子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我想她只怕是又要和人打架,把人打服让我们走在前头,这也说不定。

马蹄声且驻,军帐外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直叫着姐姐。

我见小叶子眼底霎时亮堂起来,拉着我就跑出军帐,马背上是个白袍的戎狄贵族少年,额上佩着金珠羽饰,跳下马来时脸上洋溢着笑容,我觉得她很眼熟,总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且她虽然作戎狄人的打扮,面相却很柔和,明明是个貌美中原女孩子。

她望见我们这里,顿时喜笑颜开,真步高呼道:“叶姐姐!你真的来了!”

被她一把抱在怀里时,小叶子拧着眉头呛了口血出来,捂着嘴不能说话,我连忙拿帕子给她接了,这可把那女孩子吓坏了,连连晃着她:“叶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