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298章 绿衣
叶岫云从茜色帐子里钻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出来。
灵药正在收拾被褥,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顺了顺气,忍不住笑道:“姑娘,这样吓坏人了。”
叶岫云嘻嘻一笑:“怪我怪我。”又问,“劳你帮我取本书来好不好?”
灵药眨了眨眼:“我们叶姑娘几时睡前也要读书了?”
“就今时、就今时。”叶岫云道,“那个雕花的楠木架子上,最上面那个套包着鹅黄绸子的。”
灵药依言给她取了下来,又怕她伤了眼睛,添了两盏灯到床前,才坐在一旁理起了丝线。她打算赶在端午节前给叶岫云绣两个香包挂着。
叶岫云也不好让她走,只将身子侧到里头,做贼似的翻开那册书。
只因那不是什么正经书。
而是一册春/宫/画。
她让云文若悄悄帮忙弄来的,云文若当时都不知什么是春/宫/画,但到底还是弄来了,只是送过来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满脸都写着对自己如此下流的鄙夷。
叶岫云想问她看过没有,又怕她面皮薄,只想总有给她看的一日。
这样的东西叶岫云早年间就看过,那时还是净天派来的宫人教她侍寝时给的,那时叶岫云闭着眼不敢看,如今再看,倒也觉得有意思,两个人画得光溜溜的,什么姿势都有。
灵药隔了一刻钟起来给她倒了茶来,叶岫云忙将书合上了,笑着接过来:“好香的茶啊……”
灵药道:“叶姑娘看的什么书,看得这般入迷?”
叶岫云摇摇头:“不是好书。”
灵药瞪大了眼眸:“那还看……”她怔了怔,似懂非懂道,“那种书?”
叶岫云拍了拍她的手:“聪明!“
灵药红了脸:“那奴婢……去外头干活儿。”
叶岫云握了握她的手腕:“哪用得着这样……”她低头想了想,“不过,我倒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娘娘万安。”崔长光在临水的台榭下拜了拜,云文若站起身来,二人互致一礼。
叶岫云倚着阑干,一江绿水在眸中流动:“好威风的大将军。”
如今官拜金吾卫大将军的崔长光笑对春风道:“承蒙皇上与娘娘厚爱。”
“不知道崔将军为何事拨冗过来?”叶岫云问。
“皇上出宫礼佛去了,得有一件宝物欲赐给娘娘,臣有幸亲自效劳这一趟。”她说着将随身的包袱取下,由灵药转交到叶岫云面前,里头是一臂长短的锦匣,匣子里却是一只绿衣人偶,一脸的福气相。
云文若不解:“偶人娃娃?”她淡淡哂道,“皇上这是以为娘娘还有童趣呢。”
不料叶岫云却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抚着那泥人娃娃的笑脸喃喃道:“也不知是怎么烦劳了人家捏这个。”她抬起头来,“告诉皇上,我很喜欢,也很想念她,请她早些回来看我。”
崔长光应道:“是,臣自当为娘娘转禀陛下。也请……也请娘娘宽心养护身体。”
叶岫云与她也是多年的交情了,知道碍于君臣的礼节,她无法当着人前和自己嘱咐什么,只能留下这么一句含糊的祝福。
“我知道了。”叶岫云道,“我一切都好,劳你挂念了。”
崔长光拜了又拜,方才辞谢离去。
亭中微风流香,云文若在一丛花团锦簇的紫薇花前徘徊,面庞在日光遥照下透着肤白貌曜之色,远远站着便是一道人如美玉的风光。
她折了一枝花来,缓缓坐下,看叶岫云依旧对那绿衣泥人爱不释手,不禁疑惑:“你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来日求我,我送你一筐来,凑个过家家酒的。”
叶岫云皱了皱眉:“你还懂什么叫过家家酒?”
云文若捏了捏袖口的银线绣芙蓉花:“什么?什么是过家家酒,娘娘真是博古通今,什么都知道。”
“只会装傻。”叶岫云道,“我看你也是不会玩的,因为没人会乐意搭理你这样的性子。”
云文若也不懊恼,反而笑得愈深:“那你还日日邀我入宫,要不赶明儿我就不来了,娘娘去和皇上告状,把我放到外头去天高水长,做个微末小官,也算欺负欺负我。”
叶岫云无奈道:“你只比我小一个月,也不知让让我。”
云文若疑惑:“这是什么道理。”她拎着衣摆抖了抖上面的落花,“娘娘,我把报仇的机会给娘娘,娘娘自个儿不愿意嘛。”
“我知道你想出去。”叶岫云道,“你若真的想通了,我也愿意给你想法子。”
云文若淡淡道:“无所谓了,何况皇上也不应允。到底臣当年做过叛主的事情,不过刑余之人,任凭皇上驱使罢了。”
“皇上不是这样的人……”叶岫云想如此劝说她,可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了,若是从前的皇帝,叶岫云敢这样说,可这些日子皇帝也不知是怎么了,虽说是百般温存厚待,却不肯与自己亲热,起初说是为自己的伤势,后来干脆人都不见了,什么出宫礼佛……她素日哪里是理会这些佛法道法的人,“我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了。”
云文若道:“君心深似海,娘娘不懂也是寻常,谁要是懂了皇上,也就大难临头了。”
夜里叶岫云唤灵药从皇帝的御书房将那只红衣小泥人取来,与白日里皇帝赐的这一个摆在了一起,两个小娃娃笑得没心没肺的,叶岫云靠在榻上靠着,看了许久,连药也忘了吃。
灵药拿帕子给那两个小人遮上,跪坐在榻下哄她吃药,叶岫云揭开那石榴色的绢纱帕子,忽然笑道:“你看这像不像揭盖头?只不过是两个一起揭。”
灵药笑了笑:“像极了,红配绿的,也像是一对儿。”心中却有些落寞,这红的是叶岫云送皇帝的,绿的是皇帝送叶岫云的,她们到底是登对的。
叶岫云叹了口气:“她出宫四五日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灵药道:“虽说是在京郊寺院,但一来一去就要两日,斋戒礼佛三五日也是寻常。”她怯怯地问,“难道叶姑娘一个人觉得闷了?要不要奴婢传一班戏来?”
叶岫云轻轻摆摆手:“不要那些,我也听不懂……”她转了转眼珠,“能不能传两个武试的人来,让她们在我眼前对打?不论输赢我都给钱,不教她们白来。”
灵药虽说是好主意,但转念一想,还是劝道:“皇上是个不喜欢武事的人,这样打打杀杀似是有伤风化呢。”
叶岫云道:“我也只是想想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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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雨声
她左右无事,也觉得身上大安,便请灵药扶自己又在房中走了一段路,虽说每一次练习走路都是备尝艰难,但叶岫云宁愿忍着辛苦也要走,常常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停下。
好不容易走到窗前,闻到风中有一股清涩的土腥气,那风吹拂在面上,竟带着一丝冷意,须臾便乱拍着檐下铁马、窗前芭蕉,簌簌地摇乱成一团缠绕在心头。
叶岫云感觉到腿上旧伤隐隐作痛,知道是要下雨了,这样的春潮带雨晚来急,也不知是不是同样落入了净天的耳畔与眼前呢。
这雨自三更绵绵到五更,天亮时消停了一些,叶岫云好不容易睡着了,只是中途迷迷糊糊喝了半碗粥,听到外头又是淅淅沥沥的动静,便再度躺下睡着了。
灵药放下竹帘时,见那雨幕接天连地、遮云蔽日,房中更无一丝光亮。她知道叶岫云的腿伤会发作,提早预备了暖炉给她塞到被褥中,又添了不少灯火,免得不喜欢阴天的叶岫云在醒来时会觉得落寞惆怅。
她做完了这些事,依旧没有等到叶岫云醒来,只偶尔能听她翻身时轻哼的声音,她会因此放下手里的活,蹑手蹑脚地到床前来看看。
叶岫云素来睡得就熟,也不怕惊扰了她,但灵药还是习惯了这样安静地靠近她,看她是否睡得安稳,而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被她救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照顾这个人就成了自己今后人生唯一要做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继续在外头绣那个香包,听着一场雨歇一场雨作,反反复复像是不会停歇,从早下到了晚,叶岫云也就这么睡到了黄昏。
灵药累得颈上酸痛,起身松泛松泛时,看见叶岫云摆在案上那一对儿泥人,忍不住身上摸了摸那只绿衣小人。
真是很像的,从她第一次见到叶岫云开始,她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那个红衣裳的不像,因为皇帝素来并无这样的笑脸。
其实她是有些不平的,她总觉得皇帝的心匹配不得叶岫云的心,皇帝若无今日的至尊之位,只怕是留不住叶岫云的。可皇帝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把叶岫云留下来的,如何今日又不珍惜呢?明知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和爱护,却又不声不响的走了。
灵药不觉怔然笑了笑,笑自己竟又想起这些虚无缥缈之事。
这时床上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她屏息听了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忙走到床前,卷起帐子来,见叶岫云哭得脸上都湿了,眼睫一簇簇被泪水打湿贴在一起,人却还没有醒来,一看就是梦魇了。
如今最怕的就是她睡着了醒不过来,灵药慌了手脚,连忙将她抱了起来,替她顺着气,擦了嘞,轻轻地呼唤着等她自己慢慢醒过来。
好在这真就只是一场梦魇,叶岫云慢慢地睁开失神的眼,缓缓在灵药的呼唤中回过神来。
叶岫云连忙坐起来,找不到帕子在哪,只好用袖子拭拭泪。
灵药松了口气,只问:“叶姑娘,是不是身上哪里痛?”
叶岫云摆了摆首,笑道:“我做了个噩梦,真是吓坏人了。”她要了半盏清水喝,一时有些茫然道,“什么时候了?”
灵药道:“天都黑了,雨声刚停。”
“我睡了这么久?”
灵药笑道:“难得白天睡这么久呢。”又问,“姑娘饿不饿?是该吃药的时候了,奴婢让人弄碗汤羹来垫一垫好吃药。”
叶岫云坐起身来:“好,是有些饿了。”
灵药一转身时,叶岫云又牵住了她的手,低声问:“皇上回来了吗?”
灵药摇了摇头:“雨下得大,銮驾怎么也得明日才回来。”
叶岫云点了点头:“也是……”她笑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看着灵药走了,叶岫云还是自己撑着下了床,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扶着几案往前走,直走到窗下的书案上,看见那一对泥人。
叶岫云咬了咬唇角,伸手将那个红衣裳的小泥人推倒:“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再也没有好脸色给你了,你去庙里出家好了。”
脚边被不知从哪里跳过来的小怪物缠住了,叶岫云低头看去,好大一个炭球子将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盯着自己,低声地叫唤了两声。
叶岫云摊摊手:“我没力气,抱不了你这么个大猫。”又责备道,“谁叫你吃成这样的!”她不能久站,挨着那书案坐下来,小怪物便瞅准时机,一蹦落到了她怀中,踩得叶岫云腿上肉疼,它却很威风地趴下了,拿拂尘似的尾巴拍打着叶岫云的手。
叶岫云只好揉了揉它,灵药进来时也吓了一跳:“姑娘怎么自己下床了?”
叶岫云接了汤羹来:“也不是很累,就走走路醒醒神。”
灵药俯身揉了揉那猫儿的头:“你啊,一日也不见影子。”
“大约是我身上暖和些,它就乐意趴着。”叶岫云一口一口喝着汤羹,瞧灵药脸色倒憔悴了些,便开口道,“我身边一向都只有你一个照顾,要是太累了,就再找两个人来。”
灵药忙摇头道:“是今儿做针线做久了,颈上有些酸罢了。”
叶岫云笑了笑:“我记得你缝补都是很厉害的,从前找你帮我缝衣裳,都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灵药不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她还记得。
“后来有一回,不知怎么让皇上瞧见了,她就白眉赤眼的说了我一通,吓唬我说……再和她府上侍人们厮混就打我板子,结果转过天来,就让人送了一整季三十来身衣裳给我。”
灵药倒不知道还有这个后续,想起那件事来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奴婢也挨了一顿责骂,扣了奴婢半个月的月钱,不过叶姑娘没多久就给了奴婢一袋钱,比奴婢两个月的月钱还多些。”
叶岫云忍不住笑:“她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不问,就会说人,送东西也不知说明白心意,要不是我真的爱她,我早就不理她了。”
【作者有话说】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