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皇帝则在宫中设宴,自丹陛至仪德殿东西两侧铺戏设筵、烹羊宰牛,几上佳肴果品倚叠如山,或饮琼浆、或品新茗,粉香交织着酒香,连秋日萧瑟的风光也为人而繁华起来。
其间自有内侍引百官赞礼。礼后观教坊乐舞、百戏杂耍等,自赤日行天到夕阳西下,皇帝始终淡然维持着她的威严,只是眉宇间不觉露出几分浅浅喜色罢了。
那是她面对这一刻的繁华无法掩饰的自得。
净天不知这究竟是恩赐还是戏弄,她从未贪恋的反而成就了她的盛名,而她执念的,至今都不曾得到圆满。
她在酒意昏沉中已无力分辨,这壮阔的钟鼓与此时昏睡在寝宫中的叶岫云,究竟哪一个真正凝结了她此生的期许。
待礼毕之际,净天回到寝宫,四面早已掌了灯火,被服侍去了冠服,屏退左右后,只觉一股疲累钻入心头,整个人便仰倒在榻上,盯着眼前的水晶帘只是发怔。
在似有若无的暖香里歇了片刻后,净天缓缓起身走到卧房,推开合着的锦画屏,将一身的酒气恶作剧似的偎到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的叶岫云身上。
见叶岫云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净天便捏着她的鼻尖问:“我是什么味道的?”
叶岫云自然不能回答她,往日净天也习惯了,只是今日万般心绪都被酒力催发出来,格外又几分委屈,便蓄了蓄力气,一把将叶岫云拽倒了下来。
净天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将人按在床上,两手一边抓了她一只手腕,将叶岫云整个圈在怀里,盯着她轻轻眨着的眼看了须臾,便铺天盖地地亲下来。
叶岫云一动不动地由她摆弄,颈上很快就被她吻了一块红玉髓似的痕迹。
净天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说恨她,说恨不得把她一辈子拴在身边不准走,如今心中幡悔,想告诉叶岫云那都是赌气的话,却再没有机会。
今日两人一筵的节宴,他举目所及,竟没有一处是空缺的。
只自己一个高坐殿上,身旁更无一个对饮说话的人。
原来那就是孤寂,是她不能忍受的缺憾。
如若没有叶岫云,她倒无所谓长此空寂,可偏偏她曾经拥有过短暂的圆满,如今再失去,滋味便难以承受。
她似伤似怨地看着叶岫云:“没有你,朕总是孤零零的……一日又一日,好像朕还是没把你找回来。”
说罢又失魂落魄地靠在叶岫云怀里,摸着她胸前一节节清晰的骨形。她太思念这少年的全部了,轻易就被唤起情愫,可她什么都不能赐给自己。
“你真是太坏了。”净天贴在她心口,闷闷地抱怨着。
酒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倦怠困意。
不知怎么,朦胧之际,净天只觉得脸上格外地湿凉一些,似是有水滴在流淌般……她忍着酒后难耐的头痛,迷离地睁开眼,恰有一滴水珠流到了自己眼下的肌肤上。
净天怔怔地抚过去,看着指腹抹开的水渍,又仰头看了看,顿时惊得一颤,支着精神坐起来,将叶岫云扶在怀里。
那是叶岫云的眼泪!
她抚摸着她脸颊上还未干涸的泪痕,又惊又喜又痛又爱,万般思绪交织,久久难出一言。
她哭了……
她哭了!
净天几乎是喜不自胜,又舍不得擦去她的泪,只轻轻地吻她,殷切地望着她:“云云!云云!你能听到对不对?”
“你哭了?是哪里疼吗?还是在伤心……是为我在伤心吗?”
净天勉强挣出一丝理智,呼唤宫人去传钱和宜过来,正在此时,怀中的叶岫云忽然抖了抖两瓣唇,在她几乎是热泪盈眶的眼中,低声吐了一个字:“疼……”
那一瞬间,净天便仿佛飘荡在地府中的孤魂有了解脱般,连日来的焦急、惶恐、怨怼、悲伤统统有了希望一般,仅仅是叶岫云那苍白平淡的神情,便足以抚慰她此前所有的煎熬。
钱和宜匆匆赶来,在一番检查之后,她也摸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己的药物作用,还是叶岫云的意志又一次战胜了那珠思的折磨。
她再度以金针刺她周身大穴,果然听得叶岫云嘟囔着“疼”,眼泪旋即流了下来。
那一滴泪有比春雨还要柔软温暖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想想本文最大的刀还没来,但是我已经想好了。
刀是这样的:
云:其实我不该救你的,我不该救你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到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都怪你。
天:震惊→泪崩→死了
第273章 好
然而,在那之后,更多的话却又没有了,她仿佛只会说疼和哭泣。
可哪怕仅如此而已,都令净天大喜过望。
周遭之人也尽皆跟着松了一口气。
灵药悄悄地来到叶岫云面前,哭得比她还要凶……对这个一再拯救了她的少年,她的怜惜与心疼,她的爱慕与感恩,从来都是说不清的,只有在此刻,她才能为她哭一次。
疼是叶岫云最怕的事情,其次就是苦。
苦也是她说的第二个字,是在她把云文若喂的药一口吐还给她之后开口说出来的。
净天对她三日之内就能开口说两个字喜不自胜,一时忍不住得寸进尺,花了一日的功夫想教叶岫云说“好”这个字。
“当我问你……云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时,你可以说‘好’,可不可以抱你,你也可以说‘好’,如若我说,我想做些亲近的事……你也要说‘好。”净天轻轻地用指腹描她的眉梢,“云云,对我说……‘好’。”
她翘首以盼地等了等,叶岫云一点动静都没有,净天戳了戳她的唇角:“说……‘好’。”
叶岫云皱了皱眉,两瓣唇微微一抿:“疼。”
净天郁闷至极,捏着她唇角的软肉轻轻扯了扯:“疼在哪里?朕惹你疼了?”
叶岫云又说:“疼。”
净天松开手,给她揉了揉:“和朕在一起不是苦就是疼,你就没有开心的时候吗?”
叶岫云又不说话了。
事不如意,净天也不勉强,叶岫云如今能说话,对净天而言便实属是大幸事了,她还能强求什么呢。
只是心中难免惆怅……净天叹了口气:“从前你说什么朕都答应你,要你说个‘好’,你却不愿意。”
云文若喂她一口糖水:“什么味道?”
叶岫云眨了眨眼:“苦。”
云文若递了个眼神,灵药无奈,紧跟着为了喂了叶岫云一口黄连汤。
叶岫云不明所以地含下去,咂了咂舌,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幸而一个侍人眼疾手快地捧了瓷盂过来接了。
这回不必人问,叶岫云自己就将脸皱起来:“疼!”
云文若一张秀美无俦的脸上掠过费解的神色:“傻子。”
灵药不敢说话,又忿忿不平地想,哪里傻呢?分明是很可怜又可爱的。
云文若轻轻摆了摆手:“都撤下去吧。”
她也觉得有些疲乏,提着衣裳坐在榻下,看了看叶岫云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在掌心瞧了瞧。
房中烧着炭炉,外头的寒意进不来,里头的人自然也不必穿太厚的衣裳。她之前来时,发现叶岫云裹身的袍子下什么都没穿,一来是为了方便照料她的身体,二来也是屋子里太热的缘故,叶岫云有时糊里糊涂地睡过去,两条修长的腿便从袍子下摆露出来。
她一贯是非礼勿视的,觉得这成何体统,但也知道这大好春色究竟是便宜了谁的。
云文若记得她是习武之人,掌心粗得很,翻来看时,果然有一层茧,手腕的骨形也很清晰,肌肤下青色血脉清晰可见。
这双手没有一点温润的轮廓,也没有一丝被娇养的痕迹,云文若不知自己输她哪里了,若旁人都觉得自己比不过她还则罢了,可云文若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几乎透出肌肤颜色的白缎衣什么都盖不住,云文若隐约感觉到她腕内有什么东西,挽起袖口来看,一个触目惊心的烙印就在她肌肤上狰狞地露出来,几道浅褐色的鞭痕还没有消去。
她颤抖着手,似怕弄疼了她一般,轻轻地碰了碰,又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仰头望着叶岫云:“你……”
她咬着唇角,话堵在心口又说不出来,只撇开她的手闷声道:“你活该总是疼。”
几乎是死水一般的寂静里,云文若轻颤着的手,轻搭在了叶岫云的手腕上:“对不起。”
她知道叶岫云听不到,即便听到了也无法回应,可许多事憋闷在心中这么多年,好似一道腐烂的疮,越是想要遗忘就越是无法遗忘。
“当年……是我害了你。”云文若怆然望着她,“是我害你在丽景狱里受了那么多苦。”
如若没有自己的那一番话,净梵也许会对叶岫云留情,至少不会把她折磨成那个样子。
“是我不相信你……”云文若苦笑了一下,“其实是我害了她。”
这些话,也许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还能诉说一二。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总是那么开心。”云文若道,“我从来没有开心过,除了,看到她笑的时候……”
她无数次望着净梵,望着她那抹温润笑容下的哀伤,她不知要用什么才能填满她生命的缺憾。
她既不能舍弃命运去追随她,又不愿斩断对她的情丝屈服与命运的安排。她的贪心,她的痴绝,终究酿成此生的遗憾。
于是她年少的爱情只是一场镜花水月,飞蛾扑火,连一个结局都没有。
净梵出事的时候,她在皇帝的寝宫外跪了一夜,求皇帝饶恕净梵的性命,求皇帝留她活下来,哪怕是废黜与流放,她只求她活下来。
可皇帝却只是嘲弄地问她:“你以为净梵会为你放弃什么吗?你又能为净梵放弃什么呢?”
那时她就知道,她与她此生注定无果,只因她与她都是那么自私的人,净梵极致的深情与无情她都明白,她甚至明白她平静温和的一生里究竟怀有怎样的执念,知道那执念的欲火只有用死亡的代价才能消去。
云文若悄然抹去眼角的泪,稠密的空气里有苦涩的气息,撕开伤口时泛着此起彼伏的痛楚,但她却觉得比往日要解脱许多。
她知道皇帝一次次地饶恕自己都是因为叶岫云,可叶岫云又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叶岫云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总想保护很多人,结果却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你好起来吧。“云文若望着她,“快好起来吧。”她第一次虔诚地期盼,用没有任何虚伪的真心。
片刻之后,叶岫云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好。”
那一声极细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
云文若惊诧地仰起头,见她脸上依旧是那片深沉的平静,只是眼眸中缓慢流动着一丝哀伤的神情,她扶着床站起身来,缓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叫人:“灵药姑娘!灵药!她、她说话了!”
苍苍露草一重重地湿人衣衫,在钱和宜的医治下,叶岫云已学着说会了“疼”、“苦”、“好”、“困”、“饿”……这些十分直白的字,并且在她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还会哼一下。
【作者有话说】
被困在梦里的云云看见小云这个样子,笑嘻嘻了。
不是到底谁给我又送鱼宝赞赏了……下周好崩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