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153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净天绝望地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她的怀中,放声地悲哭起来。从放手让她离去的那一刻,她就在极力压抑自己心中的恐惧,她从不是擅长欺骗自己的人,当日便深知一次放手,就很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可叶岫云把她的心骗走了,她第一次违背意愿取成全叶岫云的意志,结果便是如此惨痛。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个沉重的后果,她想,哪怕叶岫云受伤了,甚至落下终生的残废,她都有足够的信心将她治愈,毕竟叶岫云也是那么坚强的人,从前那么多的磨难都没有让她放弃,时间总会让一切都过去的。

可她从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如此残忍的酷刑,连生与死的界限都模糊了,她要怎么办呢?

这世上没有人能赐她一个答案。

净天枯坐了一日,到了夜里,是灵衿亲自将沐浴的水送进来。

净天让她退下,自己亲自为叶岫云濯身清洁。

她解开叶岫云的衣衫,将拧了水的帕子自她的手臂开始擦拭,净天从未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一切都显得笨拙而缓慢,可这里唯一能见证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叶岫云手上那个小小的伤口已然结了血痂,这少年的身体便是有着如此让人羡慕与惊诧的健康,让人不敢相信她也会有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净天一向沉默寡言,此时反而话多了起来,似是对叶岫云有着说不完的心事。

“这里的烙印,很快就可以去掉了……钱和宜说不疼的,不过你一向都怕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拖着叶岫云的手,抵在唇下轻轻地亲吻她的手腕内侧。

叶岫云身上有许多容易害羞的地方,只有净天一个人知道,她知道叶岫云在情事上总是羞涩得很,喜欢被她亲吻和爱抚,但过往的很多年,她都只是单纯地享用她的服侍,再赏赐她自己的宠爱,这场感情里有那么多的不平等,因为叶岫云总是忍让,而自己总是肆意挥霍她的爱,这些早已明白的事情,反而要在后悔时才能想起。

净天将她抱起来,为她擦拭胸口,影影绰绰之间是许多年前,她也同样照料过她的身体。那时是叶岫云落入丽景狱后获救,满身拷问的伤痕落在她的身体上,擦拭伤口时再轻微的触碰都会令她颤抖不止。

净天看得心痛,那时便发誓今生再不令她陷入任何伤害之中。

可这些誓言终究化为空许,是她没有对叶岫云信守承诺。

她无所谓去承受任何惩罚,可叶岫云做错了什么呢?

“云云,我要碰一下这里。”净天低声道。她轻轻地分开叶岫云的双膝,沿着曲线修美的小腹抚过她的腰际,因为受了折磨又消瘦了不少,几乎能够摸到她的骨头。

净天擦拭过去,又缓慢地将指腹流连在她臀侧的肌肤上,叶岫云的身体曲线优美,骨肉匀亭,常年习武,又比旁人英气许多,一向都很让净天喜爱。

她握着叶岫云的腰,迟疑了一瞬,暗暗下定决心一般,缓慢地将头伏下去亲吻她。

叶岫云的脸色淡白如絮,眼眸微微地颤抖着,如漆似墨的眼珠映出一片深沉的世界。

净天缓慢地用帕子擦拭下颌与脸颊,又拧了帕子细致地为叶岫云清洁过去,这一切做完之后她终于感觉到疲倦,随意脱了衣裳,将她抱在怀里。

太安静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这安静中疯了。

她将叶岫云的头揉在自己的颈窝,用最细嫩柔软的肌肤向她传达自己缠绵悱恻的爱意。

她的眼泪落在叶岫云的脸上,留下湿漉漉的潋潋水光。

“云云,我好怕。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让天泪流满面。

第263章 疼痛

三日之后皇帝仍旧无法从伤心之中走出,灵衿恐一旦有失,找到崔长光商量法子,崔长光道:“我又不会治病,眼下谁能治得好娘娘,就也那治得好皇上。”

灵衿便拖着她去找钱和宜,钱和宜将整个息夷王庭的药寨都接管到了手里,她本打算将辛眉索要来帮助自己。

辛眉并非不愿帮这个忙,若有可能,她宁愿自己懂得这些秘术,这样就那再去与齐皇交易,更多地为息夷争取宽赦的机会。

只是她并非息王、即便是息王也不懂得,真正懂得的人早已死了,她到底只能做一些解释典籍的事情。

灵衿千求万告地央钱和宜务必用心,如此令皇帝沉溺于悲伤之中实在于国不利。

钱和宜熬了几个昼夜,脸色都变了,仍旧是一筹莫展,不由得连连告饶:“我实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若果能为皇上分忧,我哪里敢不用心,只是娘娘这副样子,哪里是一朝一夕救得了的!那毒物古怪得很,总得给我些时间钻研钻研。”

灵衿急得来回踱步:“可皇上将自个儿与娘娘关在一处,莫说是朝廷大臣,就是内侍们也连天颜都不得见,朝廷大事、军中上下,都等着皇上的圣裁呢!何况……何况……”

她更怕皇帝在叶岫云身旁久了,会被忽然狂乱起来的叶岫云给伤到。

毕竟当日叶岫云是怎么杀了高袖的她们都有目共睹,皇帝几无自保之力,谁能知道叶岫云会不会骤然发狂,发狂的瞬间能不能认出那是皇帝……

谁也担不得这个万一。

三人凑在一起半日,谁都拿不出一个正经法子,后来还是灵衿想起,让崔长光私下里写信送回京城,求请在京城中监国辅政的聂祈春与云文若拿个主意,至少得把皇帝“请”回京城。

灵衿亲自去送膳食,本来如旧放下就走,却听皇帝轻声唤道:“是灵衿吗?”

因连日来皇帝都拒不见人,灵衿听罢大喜着凑过去,跪在床屏前:“奴婢、奴婢恭请圣安。”

“你进来。”

灵衿站起身来,轻轻地将屏风推开,挂起宝帐,只见皇帝与叶岫云皆是素衣单薄,二人对坐着,皇帝脸上是一片憔悴的苍白,此时正用一把铜剪子给叶岫云修指甲。

可皇帝素来只有被人服侍的享用,更无照料别人的经验,将叶岫云食指剪出了血,形状竟不如狗啃出来的好看。

叶岫云手指上被剪出血来的瞬间,她的感觉还在,还会呻吟出声,然而更多的却什么都没有了,那玛瑙颜色的血珠一颗颗往外滚,她只看也不看,好似不知那就是疼痛的根源。

净天将帕子给她压着止血,叶岫云更似木偶一样随便她摆布。

净天总觉得再胡乱剪下去实在对不起叶岫云,只得唤灵衿过来。

灵衿跪在床下,对皇帝剪的指甲忍笑道:“皇上是社稷之主,岂能为如此心事劳神?反倒叫奴婢这儿成了无用之人了。”

她握住叶岫云的手指,将皇帝剪坏的地方仔仔细细地修,这也是她头一遭如此接近地见到了叶岫云的模样,见她果然如失了魂魄一般不知人事,想到素日她分明是最活泼欢乐的那一个,如今却变作这副样子,也是忍不住心中怆然。

净天在一旁看着,忽而问:“外头那些人,大抵都觉得……朕成了为私情所困的昏寐之君了。”

灵衿怔了怔,连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个敢妄议君王呢?何况奴婢只是内侍,并不知道朝政上的事情,不过想来自有大臣们为皇上解忧去愁。皇上与娘娘饱经离乱,眼下正得团圆,若果然为此就生出事端,那就是大臣们失了尽忠职守的本分。”

净天淡淡一哂:“朕自问不是个仁君贤主,却也不曾做过有愧于祖宗江山的事情,只是到了朕的手上,不得不去料理。说来说去……这些年总是亏欠她的最多。”她将手轻抚叶岫云的眼角,后者依旧一动也不动,她的心再度在寒意中颤抖起来,有细密的疼痛从里面流淌出来。

灵衿也不由得惊异,民间讲魂离魄散,人就形同傀儡木偶,分明活着,却无知无感……可那究竟只是流传之语,与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总是不同。

但这偏偏就是真的。

素日最是鲜活欢乐的人,一夕之间只剩傀儡般的躯壳。

她迷茫了一瞬,忽然亦哽咽着向皇帝拜下去:“皇上,奴婢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娘娘一旦有知,看见皇上为她如此伤心,也不会好过的,娘娘满心里都只盼着皇上好,她舍不得看皇上如此悲愁的……皇上就算不为旁人,只为娘娘,也要振奋起来……”

她愈说愈是泣不成声,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哀告着。

净天过往只知她是个“天聋地哑”,从来万事休言,不想如今第一个过来劝谏自己的人竟然是她。

净天惆怅地轻笑一声,将叶岫云缓缓放在怀中,同她枕着自己的膝,只用指腹轻抚她翠羽似的睫毛:“朕只是想不明白……该对她怎么办。”

她过往人生中的一切都没能够赐予她答案。

这感觉便好似身体的某一部分被人斩断了,有鲜血在不断地流淌,疼痛吞没了她的神智,让她恐惧不已,可她只能在一旁无助地看着,连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灵衿仰起磕得红通通的头,壮着胆子道:“皇上,娘娘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法子的!得皇上先替娘娘撑起来,娘娘、娘娘就只能指望皇上了!”

净天什么也听得,只冷冷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且去吧。”

灵衿也不得再劝,叩了个头起身离去,因心中担虑,几乎是一步一回顾。

但这条路终有尽头,这寂冷绝望的天地也只能留给皇帝与叶岫云。

灵衿走出王庭,身上的冷意很快就被闷热占据、驱散得干净,一股纷乱如麻的燥涌上心头,愈发的烦闷起来。

她抬头仰望着天色,眼看就是一场大雨,连日来这雨下得就没道理,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管人的死与活。

想到这里,灵衿便不由得恶声恶气道:“这遭鬼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笨天剪指甲给云剪坏了……

第264章 都怪朕

净天将她轻放在枕席上,伏在她怀中,听着她胸膛中一声一声的跳动,合着蕴藉的节律,像是旧日的春风萦迂、夜雨霖铃,月照花林,雪落琼枝。

她慢慢地合上眼,在叶岫云的怀中睡去,梦里是一个个影影绰绰的片段……叶岫云站在桃花树下、站在竹林深处,撑篙在藕花深处,手捧细雪在雪后空庭里,她笑着,闹着,脸上永远是那灿烂而青春的颜色。

净天从很早的时候就一直在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因她笑着,自己常常也会在不经意之间跟着她笑。

她自幼便无从体会人间的至情,知道自己不会对人世存有任何期望,直到叶岫云出现她的生命里,那个带着浓郁的、充满生机的色调的少年,将热烈而欢愉填满了她的光阴。

因为知道叶岫云的爱是那么坚决而真切,她便肆无忌惮地对提出过分严苛的要求,她知道那样是不对的。

她分明不是任性的人,而叶岫云也不喜欢这样。

可她自幼没有被人爱过,也不懂得爱是什么,她每一次用凶恶的面目对叶岫云露出獠牙时,得到的都不是叶岫云知难而退的畏怯、而是一种宽广无边的包容,好似在说……你无论怎样胡闹都没有关系,我都会爱你,她便更加不知所措。

净天不懂得感情的节制,不懂得人的心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不知道对于叶岫云而言那些笑容之下的愁苦是多么难以忍受。

可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很多人说她们也爱叶岫云,叶岫云对这些感情平等地给予热烈的回报,那极尽的真情令净天惶恐,她畏惧有人会将她的心骗走。

她只能一意孤行,认为自己只要把她周遭那些虚伪之爱的面目揭开,或是彻底摧毁,叶岫云的心就会收回,就会只属于自己,却不知道撕破那些感情对叶岫云而言是多么残忍。

而净天却一再剥夺她被爱的资格,却不给予她更多的爱,叶岫云是向她露出过乞求爱情的神色的,可净天总是不明白。

于是叶岫云终究厌倦于等待和期盼,但仍旧没有收回对自己的包容,她只是失望地一步步远去,到自己再也寻不到的天地里。

可净天仍旧不知悔改,她还自恃有身为皇帝的权势,还有能够将她囚困住的能力。

她有时还在自欺欺人地想,如若没有后来的事情,叶岫云也许会选择妥协,会留下来,会给予自己慢慢领悟被爱与爱人的机会,在那些光阴里,她相信自己还有希望。

可命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那是即便有主宰天下的权力也不能改变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而冷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净天将叶岫云扶着靠在床上,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用深沉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她说的对,朕该为你撑下去的,是不是?”

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纵然她想将自己关在这里伤心,叶岫云也不能再等了。

无论如何,她应该将叶岫云交给能救她的人,或是为她找到救治的方法,叶岫云还活着,她只是中了毒,无论这条路有多么漫长,她都要走下去。

只有自己走下去,叶岫云才有希望。

她已然为自己付出了一切,净天想,叶岫云是充满感恩与善意的人,她对生命中所有的情感无不感激,愿意倾尽生命去报答。

叶岫云明白自己的用心,一定不会这样就舍弃自己的。

第四日,皇帝便走出了息夷王庭闭锁的密室里,恢复了她一如既往的沉静与专注,开始有条不紊地为这场战争善后。她白日里抚慰将士、巡视军营,并接见此前投诚过来的诸夷首领大加奖赏,夜里与大臣们商议对诸夷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