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埋了许久的广结善缘线,虽然和一早的设定大相径庭了(谁叫我是亲妈呢)但我们云云善有善报的故事还是永不过时。
第257章 寒潭
崔长光在一片幽暗冰冷中醒来,肋下的痛牵动着她的回忆,让她想到中箭坠下寒潭前的一幕幕。
那些被她带来营救叶岫云的人、那个名叫白依依的女孩子、还有……她所背负的皇命与这个失败的结局。
她没有救出叶岫云,甚至连她在哪里都没能找到,还白白搭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的脸庞,那孩子见她醒了,当即露出笑脸来:“妈妈,她醒了!”
崔长光坐起身来,只见远处火光里有一抹向自己走来的身影,面容逐渐清晰之后,崔长光顿时心生戒备。
这显然是个息夷打扮与长相的人,凭她这些日子与之交战的经验来看,此人更是身手高强之辈。
辛榕给母亲让了位子,让她近前来探看这个人。
“你肋下的箭伤并不要紧,只是上面有毒,坠入寒潭里泡了太久,伤口有些发炎。我替你解了毒,发炎化脓都地方也上了药。”
崔长光一怔道:“你是谁?这是哪里?为何要救我?”
辛眉笑了笑:“我是息王四个侍卫长之一,救你……当然是为了把你献出去讨赏。”
崔长光冷哼一声:“那你也不必待我养好了伤,现在就将我交给白袖好了。”
“好啊。”辛眉道,“孩儿,你这就去拿绳索过来!”
辛榕捧着脸笑:“妈妈,你不要吓人。”她向崔长光比了个鬼脸,“是我妈妈救了你,你来这里,是要找‘叶岫云’的,是不是?”
崔长光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若是来找她的,那我们就可以带你去找她。你若不是来找她的,那我们只好送你离开了。”
崔长光默然须臾,仍不失提防道:“你们母女既知我来此之目的,又为何叛主帮我?”
辛榕道:“因为她救过我和妈妈的命,所以我们应该还她两条命。”
崔长光忽地睁大了眼眸:“她救了你们?”似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片刻之后,倒也不觉得了。
叶岫云那个性子是专一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休论你我,只看这人那时是不是得帮救得的。
想来这母女两个若真是为了赚自己这个功劳,那也不必给自己如此料理伤势,此时自己早该被送到白袖眼前了,又怎会躲在这里呢?
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眼下自己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片刻之后,崔长光接来辛榕煮好的药酒,低声道:“方才是我误会了你们。”
辛榕笑了笑。
崔长光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救了我的?”
“你带着伤跑到寒潭边跳了进去,我妈妈就在那附近驻守,才救了你的。”
“寒潭……”崔长光忽而问,“那……我的部众,还有那个叫白依依的女孩子呢?”
辛榕叹了口气,辛眉道:“白依依的尸首还没有找到,大王也在找。”只是高袖为的上鞭尸泄愤,不过等她找到,想来这尸体早就不成样子了,怕是不能遂了她的意。
“至于你的部众……你突围时若没有见到她们,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失散了。横竖我只见到了你,也只救了你。”
崔长光心中自责不已,却也深知如此的感伤在此刻实属无用之物,不如尽力振奋起来,继续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早早结束这场该死的无谓的战乱。
“你们方才说,可以带我去找叶岫云?”崔长光问,“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她……还好不好?”
“她还活着,也没有断手断脚。”辛眉道,“剩下的我也无可奉告。”
“那她究竟在哪里?”崔长光想,连白依依都不得而知的事情,她一个区区的侍卫长,又怎会知道呢?
“她在息王王座之下的囚室里,是我亲手把她关进去的。”
崔长光骤然变了脸色。
辛眉冷冷道:“你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纵然我要报她的救命之恩,也不能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何况……你不是刚刚才见过了轻举妄动的后果吗?”
崔长光愤然咬着牙关,倒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只道:“那你如今就有把握了?”
“没错。”辛眉目露倦色道,“因为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们等这一日也等得太久了。
辛榕一言不发,只在一旁将火光挑得更加炽热逼人,将三人影子摇曳着映在湿冷的壁上。
“你在说什么?”崔长光神色冷峻,“你是觉得白袖的阴谋能战胜国朝?”
辛眉含着几分自嘲之意叹息道:“只要是战争就一定会有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我们都很清楚息王已然是强弩之末,这片土地也受够了战火的蹂躏。其实失败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算着自己等死的日子,还要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崔长光不想她竟是盼着息夷早早败亡:“君王失德,臣下就有规劝之责,你们若能早早劝高袖莫兴无名之师反叛朝廷,又……何至于此?“
辛眉轻轻一笑,实在有些无奈,又含着几份讥她的意思:“谁能劝得了息王呢?何况息王至今都还相信她会赢,会赢得最后的胜利,就是因为……叶岫云。”
她望着崔长光脸上的惊愕之色,低声道:“其实叶岫云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单单带领蒙山的齐国人抵御息王的军队是不会招来如此狠毒的报复的。如若不是她与齐皇的情意过往被高袖察觉,她不会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执念的,更不会,用那么多的手段折磨她。”
只要有足够强悍的武功,以齐国之国力,将诸夷灭族都不在话下。
但如若高袖手握着皇帝的软肋,且将全部的险恶用心都倾注在了叶岫云一个人身上时,那么即便是坐拥天下、深谋远虑的皇帝也会陷入无措之中。
如若她为叶岫云放弃赢得战争的胜利,那么不但会被高袖抓住软肋进退维谷,更是会动摇她的威名,也会将叶岫云推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风口浪尖。
皇帝是聪明人,即便有情,也不会让私情动摇自己的统治。
可若只为了追求战争的大胜而归而放弃叶岫云,又会令皇帝铸成终生的遗憾,且这场战争原本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皇帝也会留下薄情寡性的声名。
为保护她国中的臣民而受到息夷报复的叶岫云,最后又被她牺牲在这场战争里,放眼古往今来,能做出这种无情之事的皇帝,也是少不得要受史笔后世指摘的。
且不说皇帝爱惜贤名,但对净天一人而言,放弃叶岫云是绝无可能之事。
第258章 她中毒了
崔长光这些年也算看清了,皇帝早年为人生薄待,后又刻薄待人,这一辈子对生命的指望和对人情的期盼,就只剩下叶岫云一个而已。
她一定要叶岫云。
“她受了、受了很多折磨吗?”只是想到辛眉方才的叙述,崔长光既担忧又心痛,既恐慌又焦急,置身事外的人,哪怕只是耳闻这些遭遇也会心惊,更不敢想叶岫云身在其中,面对那么凶恶残暴的人,会遇到怎样的灾难……种种心绪纷乱揉在一起,让她一时失了沉静处事的心力,只得又问,“她还……她真的还好吗?”
“我只知道她还活着。”辛眉低声道,“但我更知道,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很多时候,活着比一死了之要艰难许多,往往都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意志,“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你自己。”
崔长光将随身的令箭交给辛眉,希望她们设法与皇帝传递自己平安的境况与救出叶岫云的决心,又恐事情有失害了这对母女,不敢有书信的往来,最终只能靠辛榕带着信物去说。
好在辛榕平安归来,带来了皇帝的回应,要她务必保重自身为上,余下都可从长计议。
崔长光用了三五日养了身上的伤,待到自觉并无妨碍之后,便急于前往营救叶岫云。
然而辛眉却劝她静观其变,因为仅仅是者数日之间,王庭便传出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息王病重了。
“什么叫病重了?”崔长光疑惑,“她内功深厚武艺高强,怎会轻易救病了?怕不是在有心试探。”
辛榕摇了摇头:“我并不懂这样的事情,但是大家都这么说。”
“你母亲也被召去了?”
辛榕点了点头:“四个侍卫长在轮流束守王庭。”
崔长光默然良久,目光倏然深邃起来,她望着活该深处那个女孩子,在经历了一番纠结之后问她:“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叶岫云?我只是想见见她好不好。”
辛榕为难道:“那很危险的。”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她救过你们的命吗?其实她也救过我的,我也想报她的恩,只是让我见见她,让我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答应你,只是看一看,绝不轻举妄动。”
辛榕捏着指节,想了许久,忽而轻轻点了点头:“好。”
自息夷王庭后山的寒潭撑一只竹筏,向愈来愈狭窄深邃的山洞中逆水而去,渐渐寂静下来,更有冷气绕身。
崔长光不想这里竟是别有洞天。
待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时候,便又点起一只火把,那火把上涂了桐油,沾水也不会熄灭。她举起火把照向前路,忽而望见两边石壁上残存着雕刻的痕迹,依稀是记事或祈祷祭祀所用。
辛榕撑船累了,便与她换,又前行了许久,那竹筏竟靠了岸,到了一处翠藻堆蓝的石地上。
崔长光与她上了那处石岸,在壁上摸索一般,便推开了一处隐蔽的石门。
崔长光满腹疑问地看着,只见那道石门之后竟然有一道桥索相连的房舍般的存在,浓郁到毒辣的香气当中铺着张白玉床,床上坐着一人,潦草地穿着一件纱衣,披着满头青丝,露出的手脚瘦骨嶙峋,都系着银光冷冽的链子,此时低垂着头,将黑洞洞的眼眸直望着脚下。
崔长光当即心中一凛,她不敢相信那就是叶岫云。
她与她也算旧时相识,见她年少时何其洒脱风光欢愉无限,与眼前这个似人非鬼的样子根本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叶岫云分明还是一个活人,却无半点的活气,她的魂像是已经不见了,像是民间说的小儿离魂,却远比那要沉重许多。
“她……”
辛榕道:“你看过了,我们快走吧,这里就在王庭地下,时不时就有人过来照料她的,万一被发现了就完了。”
崔长光到了此刻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切担虑,辛榕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连忙拉着她:“那里都是机关,你要是过去就死定了,我妈妈一定会帮你救她的,你要是乱动反而会害了她!”
崔长光怔了怔,勉强恢复了一丝理智,低声道:“我……我知道……我知道……”
辛榕不敢再与她留在这里,就要带着她离开,好巧不巧这时那石房另一道门隐隐有动静传来,辛榕拉着她一起将石门推回去。
合上的瞬间,对面的石门便开启了。
崔长光心跳如雷,待要走脱,忽而听到那囚室中的动静,便贴在石门上静静听了片刻。
白寒衣向囚室中的灯里添了油,霎时间火光便愈发强烈旺盛起来,她走到叶岫云面前,见这少年全无一丝神智的模样,心中悸动难当。她捉住这少年连日来瘦削的下颌,玩弄似的抚摸过她的眉眼,颤声道:“她就快死了……我等这一日,已然等了太久了。”
“等她死了,就轮到你。”
她全部的心事,都隐蔽了太久,只有在这座囚室里,对这个只剩躯壳的少年才能诉说一二。然而,仅仅是着须臾之间,她便察觉到这里飘荡着一股极清极冷的气息,连空气中的香气都冲淡了。她忽地露出一丝惊觉的神情,缓步踏上索桥来到石门前,屏息凝神须臾,便陡然打开了壁上机关。
然而,她颇感意外地望着空荡荡的眼前,原来是自己多虑了。
白寒衣再度将石门合上,向炉中又压了一把重紫颜色的香料,抚过少年手上的花朵,笑着道:“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你要帮我,把她的心掏出来。”
辛榕呆呆地望着捂住自己嘴巴的人,做错了事,毫无底气地低下头。
辛眉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她疼得想哭又不敢,只是委屈,抱怨妈妈做什么不掐那个人。
辛眉只冷然道:“你要是轻举妄动,就等着替她收尸吧,大王手里还没有留下过完整的尸首,你想看她变成什么样子。”
崔长光微微低下头:“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辛眉将二人尽带了出去,也不再责怪方才发生的事情,而是郑重其事地对崔长光道:“齐国可以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