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125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净天见她竟平静如此,一时疑惑起来,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她试探着问,叶岫云却浑然不记得,只是颇为忧愁地拍了拍脑袋:“我好像真的有些糊涂了。”

净天只好不再提及,叶岫云环顾周遭:“怎么到这儿来了?”

净天淡淡笑道:“你倒是很熟悉这里了。”

叶岫云道:“这里是你的寝宫,我怎么不能熟悉?”她抱着膝盖,咕哝着抱怨道,“你有没有趁我睡着,对我做什么?”

净天抿着唇藏起笑意:“哦?你我之间还要回避吗?”

“就知道有。”叶岫云想和她计较也没有力气,只打了个哈欠,“我好像又困了……”她想要躺下去,却被净天抱到怀里,嗅着净天怀中淡淡的清香时,叶岫云瞧见她眼底的红意,听着她愈发急促的心跳声,奇怪道:“我究竟睡了多久?”

“一日一夜。”

“你一直都守在我身边吗?”

净天道:“只是夜里而已,白日……朕还有政务,无法陪你太久。”

“其实你不该守在我身边的。”叶岫云道,“你该多去歇一歇,毕竟我也没什么事,睡起来还没完没了,也没人劝劝你。”

“朕意已决的事情,谁劝都是没有用的。”

“还不是你不讲道理。”叶岫云揉了揉眼睛,神思愈发昏沉时,轻轻叫了一声“殿下”,净天心头微颤,低头看向她时,叶岫云却又是一脸糊涂的模样:“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净天点了点她的眉心:“你真是糊涂得让人没办法。”

叶岫云却已又有昏睡之态,净天无奈将她缓慢放到床榻上,吩咐灵药仔细照料,便又向议政大殿去。

钱和宜不知叶岫云那日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此后的恢复虽快了起来,人却愈发糊里糊涂,时常无意识地说出些话,都是有关前尘往事的抱怨,她第一次听到她竟有这么多的抱怨,只怕不必多久就能想起她与自己的事情了。

钱和宜一想就脸上痛。

起初皇帝还有些新奇,可慢慢也丧失了些兴趣,因为叶岫云自己也不记得究竟都说了什么,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钱和宜斟酌着她的状况,将方子与疗法都修改了一番,如此服了数日的药,叶岫云的精神便大好起来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白天无神,脾胃失和,又整日只是昏睡,定是得了了不得的大病,不想病去如抽丝,如此便好了。

叶岫云精神好起来之后,胃口也跟着大好,吃了几日便将面色吃得红润许多,只是前翻折腾得她将胃小都饿小了,吃一阵子便要停一阵子,揉了揉肠子,接着坐起来接着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莲藕排骨,忽然道:“让墨宝过来吃骨头。”

灵药端茶的手一顿,只道:“娘娘在唤谁?”

叶岫云又喝了一口汤,根本听不到她说话:“我要和小狗散心去,就不给皇后请安了。”

灵药知道她又在说胡话,只偏偏是这么一句,那条死在皇帝盛怒之下的小狗早就不知埋在哪里了,至于秦皇后,被废之后出宫归回本家,也再无人知道她的下落。

只有她兜兜转转被留在这里。

叶岫云喝完了汤,身体暖起来,便穿不住厚衣裳,被灵药拦住,哄着她千万不要受凉。

叶岫云哼了一声:“你也管我。”

灵药道:“奴婢多嘴,请娘娘责罚。”

叶岫云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穿着就是了。”

她看灵药坐在熏笼上绣手帕子,也不知有什么可忙的,一坐就是半日,累得眼酸了才歇一歇。

叶岫云总是想找人说说话,便问:“你素日里都做这些消遣吗?”

灵药怔了怔,垂下头轻轻一笑:“奴婢闲着也是闲着,除了服侍您,也没什么能做的。”

叶岫想了想,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忙,皇帝忙皇帝的,宫人忙宫人的,只有自己长日茫然,不知有什么能做的。

这里没有需要她的地方。

“你就没想过出宫去吗?”叶岫云问。

“出宫?”灵药摇了摇头,“奴婢的家人都远走了,奴婢出去了也没什么能做的,何况宫里的日子要比外头舒坦多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呢。”

“你们都服侍皇上,她那么一个挑剔的性子,怎么还会觉得舒坦呢?”

灵药坦然道:“皇上虽然严苛,却并不是刻薄之人,对待宫人戒律虽重,但恩赏一向丰厚,外头的老百姓耕作劳累一辈子恐也得不到。”

叶岫云叹了口气:“可我觉得这里……总是闷闷的,心里总有个念头说……”

灵药眨了眨眼:“娘娘要说什么?”

叶岫云忽然皱了皱眉:“我身上好痛。”

灵药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娘娘哪里痛,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叶岫云道:“我屁股痛,是她打的,好像有四十板子,她这么狠心打我,都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灵药呆怔着:“娘娘?”

“她把我当成了叶岫云的替身!”叶岫云眼中迸出愤怒的寒光,可……叶岫云托着下巴,“叶岫云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灵药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她又在说胡话了。

果然片刻之后叶岫云就抬起头,将方才忘得一干二净,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灵药道:“我倒是很喜欢外面,宫墙外的天地是那么宽广,连水泽边无名的野草都流淌着幽香,我也许会骑一匹矮脚小马,带着只雪白的细狗,一直骑到天的尽头……”

她说着说着,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皇上说她不喜欢外面,也不准我离开。”

灵药低下头,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若直言,其实她是也舍不得她离开的。

当初是叶岫云跪在皇帝面前把自己的命留下来,自己的家人保全之后,灵药不肯再为人挟制,将自己毕生的积蓄都偷偷让人送到宫外,交到家人手里,她后来才知道叶岫云听说之后又在里面添了许多。

那个时候叶岫云以为灵药要出宫,那些钱本来是要留给她出宫之后度日用的。

叶岫云还调笑自己说,将来无路可去,就投她家要饭。

可不想灵药为了照顾叶岫云留了下来,后来看着她被皇帝喂了药物忘却前尘,她无力阻止,只能依旧尽心尽力地照料着她。

再后来就是叶岫云恢复记忆逃出宫中,她以为她们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了,只盼着她平安顺遂,为此日日祝祷。

在这宫里,于自己而言唯一的依靠和寄托就只有她了,若不论身份的贵贱,只论感情的平等,那皇帝对叶岫云的依赖眷恋也和自己是一样的,甚至比自己的还要深沉和浓烈。

只因皇帝自幼就没有体会过这人间的真情,却把亲人的残害与背叛体会的淋漓尽致,刻入骨髓,她不懂得被爱,更不懂得爱人。

直到叶岫云的出现,一个完满的、真诚、纯真的生命,为她满怀萧瑟的沉寂添了一抹明亮的颜色。

她只似将要溺毙之人,不肯滑向孤寂的深渊,于是把叶岫云当成唯一可以救命的浮木,紧抓着不放。

两个人便一起慢慢地沉沦了。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那个时候的云云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给药药求情,知道药药家里的事情之后把自己这么些年攒的金币全给药药了,就知道药药后来对皇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她也就是打不过皇帝哈哈哈哈不然真的来两下子

卷八:晚云琉璃

第208章 琉璃碎

哪怕到了年下,净天依旧不得一日的空闲,她既要时时留意叶岫云的心神,又要处置朝中政务,提防明枪暗箭,唯有深更才得片刻的喘息。

叶岫云这时已渐渐记得很多事了,但她不能明白那些涌到自己头脑中的事情究竟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还是旁观别人的悲欢离合,她有时冷不丁就冒出一句怨怼的话,久而久之,净天才知道她在往事里对自己有这么多的期盼与失望。

夜色深处,灯影与人影交织,浴火熊熊不能灭,净天都有些痴了,听着怀中的叶岫云一时叫皇上,一时叫殿下,怔怔忡忡认不得人。

净天只管将她按在怀里,将寝衣盖在她脸上,看上面逐渐化开点点水痕,听着叶岫云细软的呻吟渐渐化作高昂的尖叫,夜幕一重重地降临下来,裹着痴缠的人影随光阴流淌着。

叶岫云缓缓坐起身来,支着头看着枕畔的皇帝,她很少见她睡得这样安稳,轻轻地抚摸也会牵动她的不安。

她坐了一阵子,轻轻在皇帝的耳畔唤了唤,见她真的睡得深沉之后,方才轻轻地下了床。寝宫内炭火旺盛,她披着鹤氅,披着略带湿意的长发,缓慢地绕过重重落下的帘幕,沾着紫烟香雾的衣摆轻轻掠过。

她记得这里有一个东西。

叶岫云来到卧榻之外皇帝礼佛的小室,在佛龛前呆呆地望了望,仔细回忆了一下,便跪在地上,伸手向香案下摸了摸。

她的指尖不出意外地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叶岫云将那东西轻轻地拢出香案下的暗格,间上面连灰尘都没有,一看就是时时拂拭的。

她坐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将那描金匣子上的金锁拨开。

果然……叶岫云打开匣子之后不禁笑了笑,她记得里面就该有这个东西的。

一盏翠绿琉璃灯。

只是……叶岫云抚着上面的裂痕,虽然用胶修补了,但还是能看出细碎的裂痕。

她皱了皱眉,不记得这盏灯怎么就摔坏了,她记得这是她亲手做的,琉璃厂的老工匠手把手教她烧出来的。

后来她把这盏灯送了人,是送了谁呢?

叶岫云一想事情就心口痛,像是漏了个疮疤,五光十色的记忆都从这里面流出去。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就要将那东西放回去,身后却传来一声冰冷而有些急促的命令:“快放下。”

其实净天并未疾言厉色,只是本能地想要阻止那悲剧的一幕,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这一声命令吓到了本就困在心痛里的叶岫云,她手上一抖,那匣子便滚落在地,其中装着的翠绿琉璃又一次跌碎了。

叶岫云惶然地看着这一幕,有些无措地看着向她走来的皇帝,欲哭无泪的她忽然抱着头蹲下来:“我……”她盯着身旁的碎片,伸手去捡,却被净天抓住手腕。

叶岫云望了她一眼,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我……”

净天叹了口气:“何苦摔它一次又一次。”

叶岫云更觉沮丧了,抱着头在地上喃喃道:“我不要、我不要道歉。”

净天瞧她这副模样,将往事千回百转地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想:“好了。”

叶岫云扬起面庞:“这是我的东西,是不是?”

净天苦笑:“你又不糊涂了。”

叶岫云咬着唇,力气似是恨不得将上面咬出两个血洞来:“我记得这是我的东西,我没有送给你。”

“是,你没想过送我这些东西,你送给净梵了,你还送给武止晚,送给晏春斋,送给灵药,就连云文若你也送,却从来没有送给过朕什么东西。”净天不想这时还要与她怨怼这些陈年旧事,握着叶岫云的手道,“回去吧,东西碎了就碎了。”

叶岫云却含着泪意向她笑:“我明明给过你的。”

净天默然。

“我把我的真心给你了,你都忘了吗?”叶岫云道,“你的记性也不好,从来……都不记得我的好。”

她松开净天的手,忽然又十分惊诧无措地去捡地上的碎片:“皇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心忽然被某处尖锐划破,血从其中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叶岫云盯着掌心,细密的疼痛钻到心里,疼得人都恍惚了,她总觉得这血也很眼熟,像是很久之前,也有很多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很多很多,汇在地上,冰冷又黏稠,泛着让人抓狂的腥甜,有人漠然地注视着她,却没有人救她。

她快被撕碎了,这一切都太熟悉了,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幻觉里还是现实里,她究竟是忘了本该记得的事,还是忘记了本不该记得的事……

叶岫云非要给她将打碎的灯补回去,一日一夜里就在那里忙,谁也不准劝她,净天面对着宫人无可奈何的目光,也只是低声吩咐:“随她去吧。”

她是皇帝,负有天下,能分给叶岫云的时间本就不多,何况眼下这般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