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10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从那以后我就喝不成了。”美人感慨,“幸而今朝有酒,自然是要今朝醉!何况我可是千杯不醉。”

灵药无奈道:“那娘娘少饮一些,想是无妨的。”

宫人洗了一副环柄银杯配小壶的酒具,灵药在一旁筛好了酒,舀进壶里温热一番,嘴上说着不喝,被美人轻轻一扯,就也跟着坐了下来。

灵药品酒的功夫可是比美人要好上许多的,一口就尝出这坛绍兴黄酒是好东西,只是不知美人从何处得来的,竟藏了这么久。

皇帝虽命她监视美人一举一动,但毕竟只是一坛酒的事情,灵药吃人嘴软,也就不打算和皇帝回禀两句了。

美人一杯接一杯地饮,像是极力要过这一把酒瘾,等到热酒喝光了就要喝冷酒,终被灵药按住了。

美人羞涩地一笑,只好乖乖等着酒热。

这时她瞥向对面托着银荷叶杯的万无之,瞧她酒也喝得斯斯文文,倒像是个不常喝酒的人。

美人借着酒劲,打趣她道:“你这样喝能喝出什么来?喝酒该用大盏子呢。”

万无之微微一笑:“微臣酒品不好,怕喝醉了失态,惹娘娘笑话。”

美人倒也没有强人所难,而是要灵药拿来温好的酒。

灵药正在那里细细地品盏中的酒香,万无之不忍打断她的好兴致,便道:“我来吧。”

她从温酒炉中取出酒壶,自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淡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格外缱绻诱人的美。

美人支颐着,接来她斟好的温酒,仰头一饮而尽。

美人饮酒的一瞬,有说不尽的洒脱恣意顺着眼角流露。

万无之总是能从这细微的地方,思念她与旧时的相似。

她的酒量还是那么好,从来就没什么人能将她喝倒,净梵一向最疼她,天底下的好酒,她要的就取来,千金不论,取来只管她喝到饱。

如今皇帝连酒都不准她快活地喝了。

叶岫云啊叶岫云,这就是你杀了人、赔了命也要追随的人。

她做久了皇帝,早已不将你当个人了。

美人这一两杯酒下去,头竟有些昏昏沉沉了,她以为是自己久不饮了,是以酒量欠缺了不少。

美人可不想在这上面叫二人笑话,只看灵药与无之脸上都露出淡淡的酡红,想她们也渐渐地醉了,自己还是有些把握能把她们喝倒下去的。

“娘娘?”灵药惊闻得扑通一声,诧异地看着美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万无之帮着搭把手将美人扶起来,只听她满身酒香,依旧咕哝着那喝多了的人都会说的一句“我没醉”。

万无之哭笑不得,对灵药道:“原来这就是千杯不醉的娘娘。”

灵药亦有些忍俊不禁,想来美人自被皇帝命令禁酒之后也是酒量见少了,她只好央求万无之帮个忙,两个人一起将美人扶到了内室里,宽了外衫扶她躺下。

美人静静睡着,万无之见还剩些酒水,便亲自斟来与灵药一人一杯,眼见灵药喝了下去,不多时也觉得头昏脑涨,有些歉疚地对万无之一笑:“瞧我,也跟着娘娘浑喝了这些。”

万无之轻声道:“姑娘去歇一歇吧。”

灵药不能勉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腿脚都有些软了,险些要跌倒时还多亏了万无之扶了一把。

“多谢……万乐师。”

万无之平静地注视着她靠在案上睡去,伸手抓了她的手腕,确定自己下在酒里的药物生效。

她将壶中剩下的酒水洒入窗外桂花下的泥土中,走向美人的内室。

美人睡得正熟。

万无之合上屏风,像是终于隔绝出一片只属于她们的天地。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解开美人的衣带,迫切地想要在她身上找出一些旧时的痕迹。

然而那被温养得白玉一样的肌肤显然令她失望了。

叶岫云受过的伤都不见了。

她背部有一道刀伤,是当年净梵与净天还都是皇女时,共同到地方办差专查贪污,途中被人暗算,诱她们到江上赏月,一行人都被围困在船上,被埋伏在船舱里的杀手围住。

她们都不是太会拳脚的人,尤其还有云文若这种经不得吓的人需要照料。

那些杀手死士将她们团团围住,临危之际,还是岸上的叶岫云赶过来,一个人杀退了那些杀手。其中一个趁机偷袭,叶岫云自己倒是能躲,却还是生生替净梵挡了一刀,从右肩划破,到左腰上撕裂。

血染透了她整个背部的衣衫,却是忍着到最后才处理上的。

因为那道伤,此后净梵对她宠爱远远超出了自己与晏春斋,出入相随,任何机要都不避讳与她商议。

她不想恶毒地揣测那是叶岫云的苦肉计,她也不必取揣测那是叶岫云的苦肉计。

叶岫云就是会为人挡刀的家伙,无论那个人是净梵净天还是自己或云文若。

而今这一切都被人抹去了。

她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的灵丹妙药,能抹去一个人身上所有的伤痕,也能抹去她全部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15章 圆满

万无之屏着气息,伸手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内力被封住了。

万无之狠狠地咬下唇角,饱满的血珠落到她的手背,她怕那血色弄脏了她,连忙撤回了手。

高净天果然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将她囚禁在宫闱中。

她不知该庆幸叶岫云还活着,还是该伤心她竟活成这副样子。

换作当年那个只爱自由自在的叶岫云,要是知道自己活成这个样子,怕不是几坛黄酒就能排解的。

“你等我。”她贴在昏睡中美人的耳畔低声道,“等我……报复你丢下我的恨之后,我就……将你救出去。我会……好好替净梵照顾你的,信我。”

美人第二日神清气爽,看来自己千杯不醉的功力还是有的,愈发自信起来。

也跟着在外头榻上睡了一夜的灵药醒过来,才知道是万无之照顾了她们两个一夜。

万无之说,自己不曾饮得太多,又怕外头宫人管不住嘴,会向皇帝说些不好的话,到时为灵药与美人招来皇帝的责罚。

灵药也听得动容,原以为她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不想也有这般温存贴心的时候。

好在这回美人再喝不到酒了,灵药洗脸的时候也跟着松了口气,这绍兴黄酒的威力实在大得惊人。

皇帝这一行来去七日,美人等到第三日就没什么意趣,坐在廊下看风里落花。

万无之有时经过,会问起灵药:“娘娘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或者玩意儿吗?”

灵药叹息道:“娘娘倒是喜欢自由自在,只是在宫里,哪有什么自由自在的地方?皇上一走,娘娘认识的人就没几个了,宫人们总不能常常违背宫规,僭越来与娘娘玩乐。”

“这么痴坐着也不是回事儿。”万无之道,“带娘娘出去走走呢。”

灵药苦笑道:“万乐师要是劝得动,那就不妨一试。”

万无之走过去,对美人行礼道:“外面风光正好,臣陪着娘娘出去走走如何?”

美人笑了笑,对她道:“左右皇后不在,你闷了就自己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还能谱出一二首新曲。”

“臣是想陪娘娘出门,怎么反倒成了娘娘赶我出门?”万无之摇了摇头,感怀道,“娘娘喜欢自由自在,怎么反倒连出宫走走都不肯?”

美人道:“出去也是四四方方的天,哪里都走过了,到了晚上似乎还有鬼。”

万无之浅浅一笑:“有鬼?”

美人道:“是啊,总像是……有鬼跟着我。”

万无之思忖片刻,便知那必然是皇帝在美人身后安排的眼线,只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罢了。

她这么多年还是怕鬼,真是没出息,也……没变化。

是了,除非是受人摆布,否则叶岫云……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太多的变化。

“如此……”万无之低声道,“倒也真有可能是鬼呢。”

美人花容失色:“果真!”

万无之委身坐在她之下,望着远处的檐角,姣好的面容上微微扬起一抹笑容,然而她的双眼却始终冰冷而凄清。

美人有时想,她也许是有心事的人,也许也是一个喜欢自在却被收到宫中拘束的人,就像自己一样,但自己在这里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却不愿意,可当自己提出要放她离开时,她却如何也不肯。

万无之缓缓道:“娘娘就没有听说过,丽景门的传说吗?”

她望着美人的眼睛,期待着,或是疑惑着,想要对那过往的旧事一探究竟。

她很想知道,这些年她流亡在外,被风霜苦难磋磨的时候,叶岫云究竟在过怎样的日子?

她有没有受苦?

有没有受到净天的折磨?

被下药抹去记忆的时候疼不疼?

被封住经脉和内功的时候痛不痛?

当然,叶岫云是一定要受苦的,那是她抛弃自己、抛弃净梵,也要回到净天身边所要付出的代价。

可她太不快乐了,那不是她想看到的受苦。

从万无之来到她身边开始,这些日子她都没有快乐的时候,她在这只笼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欺骗她,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她曾倾心相待的。

她已让人恨都恨不动了。

“丽景门?”美人脸上是一无所知的困惑,迎着清明的天色,似乎那些曾降临在她身上的痛楚,都已烟消云散,“我倒没有走过那道门,一处宫门而已,能有什么……传说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传说。”万无之漫不经心道,“只是先皇当政晚年大行拷问之风,曾在丽景门外设置刑狱,由已故的荥阳宁公主执掌,凡有投入狱中者,十之七八会被拷打致死,余者非伤即残。民间有一种说法,身上干净的人便容易招来鬼魂纠缠,臣想,或许就是那些枉死之人来冒犯娘娘的。”

美人听后面露不忍,忽然想,难怪那荥阳公主会喝多了酒就染了伤寒,想来也是素日杀孽太重的缘故。

她本就有些怕鬼的,说给旁人听,却没有一个人信她。经万无之这样一说,美人更加坚定不移:“那怎么不见请人入宫做场法事,超度超度这些冤魂呢?”

“那是死在先皇手上的人,皇上也无可奈何,何况皇上是九五之尊,上有帝星庇佑,鬼魂不敢纠缠威严。”

“原来丽景门还有这样的故事。”美人道,“难怪抬轿的宫人总是刻意避开那道门。”她幽幽叹了口气:“我每次说给皇上听,她总是一笑置之,原来是……并不知道我的烦难。”

“娘娘……”万无之眼中掠过一抹痛色,“皇上待娘娘不够用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