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第77章 冷香渡厄
妙玉心情很好, 今日秋高气爽,远远的能看见园子里的红叶,一片一片, 如红雾般,她让丫头煮了雪水, 端在手中细细品味。
雪水清冽, 不用花茶辅助也好品。
“如此景致,当是天道馈赠。”妙玉笑着将杯子放下,转向丫头,“拿我龟甲来,今日宜起一卦。”
丫头听话将龟甲和铜钱拿来。
妙玉在廊下着人铺了一张锦缎盖布,盘腿坐下, 双目紧阖,念叨了几句, 将铜钱在龟甲里摇啊摇, 随后抛出。
六枚铜钱有正有反。
“风山渐?变卦巽为风。”
妙玉一个趔趄,顿生不好预感, 联合这个卦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孔不入的异常入侵感。
“咚咚咚!”
一阵砸门声传来。
妙玉眼皮一跳,想让人去把门锁死。
来不及说话, 就见丫头开了门, 凤姐, 黛玉, 还有那个她心中的恐惧人——尤小金, 一行人带着丫头浩浩荡荡冲进来, 直奔廊下。
高傲的她竟说不出一句赶人的话, 只冷脸问道:“哟, 今儿什么日子?你们竟不请自来。”
尤小金没脸没皮, 只求救命。
她大踏步冲过去,一头扑向妙玉,学着赖大来了个滑铲从廊上跪过去,滑过头将她那一堆铜钱全部撞翻。
她握住妙玉裙角,苦着脸不说话。
“尤姨奶奶!请你尊重点!”妙玉来气了。
“妙玉师太。”黛玉与凤姐上前,二人端端正正施礼,她俩对视一眼,黛玉开口道。
“尤姐姐遭了封唇之厄,特来求问解法。”
“什……什么?”妙玉难以置信,转头看尤小金。
尤小金费力张嘴,两瓣嘴唇紧紧贴在一起,确实作不了假,她嘴角还有红肿,一看便知是热水烫的。
烫也烫不开嘴。
“封唇之厄?你说了何事?”妙玉扯了扯她的嘴唇,背着手在布帛上擦手。
尤小金痛苦闭眼。
“哎哟,我不该问。”妙玉双手合十,十分烦躁。
上次尤小金来找她,让她起卦,结果算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扰她心神,那些日子,她读经都读不进去,一闭眼便是魑魅魍魉。
沈青山的悬念像一只钻人脑仁的冤魂,时不时就在梦里骚扰她一下。
好容易诵了万遍心经,这才安稳下来。
她又来了!!
还带着封唇之厄!!
尤小金抱住她的腿,眼里满是哀求,她一会指指嘴,一会指指自己,一会又指凤姐。
用头发丝想都知道,她有千言万语要说。
若不是嘴堵着会把她饿死,妙玉真希望她不要讲话,也不要惹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而我佛慈悲,我道也慈悲。
“我能解,但是……”
“如何?师太若能解,什么我都答应你!”凤姐上前一步,面有哀求。
黛玉一惊。
王熙凤能为一个姨娘做到这份上?莫不是有隐情?
她提溜着一双含情眼,在二人身上划来划去。最终好像真的看出了什么,迅速收回目光。
“……”
“出家人无欲无求,琏二奶奶言重了!”妙玉瞪她一眼。
凤姐噤声。
妙玉性格古怪,她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她不高兴,就不治了。
啧,什么时候这般受限过。
“先来一卦看看此为何机。”妙玉又瞪尤小金,俯身收捡铜钱与龟甲,这次没用铜钱,着丫头拿来烛台。
她收住气性,端正的捧着龟甲,将其置于烛火上,潜心问卦。
希望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机,惩戒她两天便好。
“咔,咔,咔嚓……”
龟甲裂出歪歪扭扭的缝,它延伸延伸再延伸,最后只听嘎嘣一声,龟甲竟裂成两半,摔在地面。
妙玉心死了。
她绝望的看尤小金,半晌才手撑脑门:“我知道你胆大,口无遮拦,但生而为人,总该有敬畏。你来都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难道还不知道吗?!”
尤小金无辜极了。
她根本没来得及说完啊!
黛玉看懂了,是不可说,关系此处众生的大机。
妙玉很生气,她一把抓住尤小金的袖子,想方设法的用气愤转移心底的恐惧:“你啊你啊,天机挂嘴边,必遭天谴啊!”
“我出家多年,也曾感召天意,若看到什么趋势走向,恨不得缝住自己的嘴,顶多眼神示意引导一下旁人。”
“你倒好,大嘴一张,叭叭叭就想说!”
妙玉像被打开了奇妙的开关,喋喋不休,絮絮叨叨。
直到凤姐从她手中拉回尤小金。
“什么鬼神天道,到底是不讲道理的主。问题是我问的,若要天谴,合该我来才是!”凤姐眼中冒出一分狠戾,拉着尤小金走了两步。
廊间一尊供奉的四臂菩萨,慈目低垂,三缕清香汇成一丛,衬得菩萨如异世而来。
凤姐一脚踢开蒲团。
“菩萨,二姐是我家二房,我是主母,我问话她不得欺瞒。如今您们觉得她泄露天机该罚,那请我罚我!”
她端正的站在菩萨像前,满眼皆是傲视。
仿佛王家风骨在此刻重现,能挡一切灾厄。
“咔……”
清香应声而断。
尤小金一把拽回她,抬手便捂嘴。
妙玉花容失色,她急戳戳跑来,将蒲团摆正,一甩衣裙跪的一气呵成,她磕了三个头,嘴里犹自念叨个不停。
凤姐怒视菩萨像,尤小金在她背后截的费劲,又是堵嘴,又是捂眼睛,急的张开口说话,又吐不出一个字。
“举头三尺有神明,凤姐姐不可妄言。”黛玉上前拉凤姐,她看尤小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便也充当一次翻译官。
“因果论断没那么简单,你今天强揽责任,尤姐姐会伤心的。”
尤小金疯狂点头。
“妙玉有法子解,姐姐又何苦自责,与二姐一同面对便是。”
尤小金小鸡啄米式点头。
凤姐离开菩萨像,叹息一声,坚定道:“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帮你解开这厄难。”
尤小金眨巴眨巴眼,这次没点头。
妙玉念叨完后,起身用横扫千军的眼神将在场所有人都横了一遍,但她冷傲归冷傲,却是秉性纯良,将这群人亵渎菩萨的行为活活忍下来了。
“去,拿我的般若书来。”她冷声道。
丫头将一本精装的经书拿来,那书面隐隐有流光浮动,书面光滑如镜,不似人间纸张。
妙玉将经书放在算卦的地面,翻来翻去,终于停在一页。
“《般若》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因你‘住’未来之相,扰乱当下因果。”
“故解法不在解,而在转。”
妙玉让丫头取来一罐水,黛玉曾见过,那是她特意收下的“无根水”,是在后山接下的崖缝滴落,未触及地土的“无根水”。
无根水可通阴阳。
“再取三样东西。”
“权势之固,无情之散,情痴之执。”
“这等东西如何取用?”凤姐疑道。
妙玉不想和她们多言,但又不得不言,一边暗恨她们打扰自己美好的一天,一边少言解释。
她走到凤姐身边,与她四目相对时,报复式的冷哼一声,将她发间金簪拔下。
“这便是权势之固,贪权贪势!”
接着又来到黛玉身边,伸手。
“林姑娘今儿眼睛肿了,想来昨夜又掉了二两眼泪,还请将拭泪的帕子给我一块。”
黛玉脸一红,扶着紫鹃,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还差一件。”妙玉冷脸看尤小金。
“无情之散?”黛玉皱眉深思。
尤小金倒清楚。
艳冠群芳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
情榜里,情无情者,宝钗。
尤小金一拍手,又想开口,却见门外有人影晃动,她紧盯门口,妙玉却言:“看来是惩戒够了,该来的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