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这孩子我忒喜欢了。”
凤姐见她们谈的停不下来,赶忙插话:“老祖宗您且慢笑,不是孙媳妇不长眼打断您,只是二姐初到,还得去拜见大太太和太太哩。赶今儿住府上了,我让她日日来陪您,每天换着法的给您讲新奇事儿。”
众姊妹常在府上,每日读书赏花吟诗作对,尤二这些奇文怪话十分少见,也都期待着跟她多亲近一二。
凤姐不愿她们多亲近,带她拜别贾母,赶紧拖着尤小金就往王夫人并邢夫人初去,临了了,尤小金还伸出手,冲着贾母笑笑摆手。
引得众姊妹哄堂大笑。
“……”凤姐被她说的老师引动心神,联想到贾琏不由一阵气闷,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
“怎会有女子主动断婚约之事?”尤氏罕见开口问话。
尤小金偏头看她一眼,笑的开心:“权势心气皆是助力。我能与张华断婚约,是二爷有本事,我老师与那负情男子断婚约,是她有本事。二爷有权有势,我老师有的是心气。”
“可见心气能抵权势。凤姐姐,你说对不对呀?”
“权是灵丹,势是妙药。妹妹老师固然令人佩服,但她若有权有势,便能将情人留下。”凤姐轻咬后槽牙,说出的话却在自剖心肝,“况且,‘嫉妒’乃是七出之一。女子为妻为母,合该宽厚。男人在外,一时忘情爱了别人又怎样,只要他能回家,肯尊重……发妻,便也是了。”
凤姐强势,最恨贾琏沾花惹草,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做表面功夫。但她边说边有一种剜心的痛,再想到面前人分走贾琏大半的爱,更是气结。
话说出口,竟没绷住,一阵眼晕。
她向后歪去。
尤小金对凤姐有一万分的关注,她的眼睛就像24小时不停转的摄像头,锁死在凤姐身上。凤姐眼一懵,她就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把揽住凤姐,轻手轻脚的扶着她顺势倒下,让凤姐靠在自己怀里。
“呀!快,快去寻大夫。”尤氏手忙脚乱的吩咐人。
平儿也急着帮扶王熙凤。
“别慌,把她脚垫起来。”尤小金说道。
随后她坐在地上,轻轻将凤姐脑袋放在腿上,她拍拍凤姐脸颊,唤道:“凤姐姐,凤姐姐,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姐悠悠睁眼,见是尤小金,眼一翻又要晕过去。
尤小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要是晕了,明天荣国府掌事可就换人喽……”
凤姐蓦然睁眼,眼底杀气四溢。
“我……没事。”她强撑着便要坐起来。
怎么能还没把这个眼中钉处理掉,自己先躺倒,不能不该不可以!凤姐拼了一百分的精神,扶着平儿就想起身。
“平姐姐,让人抬春凳来送凤姐姐回屋。”转而看向丰儿,吩咐道,“你将大夫直接带回去,有什么要备的药材抓紧备好。”
“不……不用。”凤姐还想挣扎。
尤小金一把捏住她的手,她手心滚烫,烫的凤姐一窒。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姐姐先治病,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谁要你在我身边啊!!
凤姐很想推开她,让她离远一点,可此时身体无力,推来推去活像欲拒还迎。
尤小金心领神会,她抓着凤姐手不放,两个小厮用春凳将凤姐往回抬,她一路跟随,紧紧抓着凤姐,全程真心诚意,眼神炽热。
那感情深厚的,平儿都觉得自己像外人。
……
凤姐被安置在榻上,她面如金纸,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身体失去控制,但她心知肚明,自己绝不能倒下。
荣国府常往来的王太医隔帘请脉。
尤小金紧紧与凤姐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凭她怎么暗中使劲也挣脱不得。
“平儿,平儿……”凤姐轻唤道。
平儿明白她的意思,将尤氏和其他人送出房间,但无论她怎么说,尤小金都坚守在凤姐榻边,寸步不离。
凤姐转过身,感觉头更晕了。
“……”
王太医凝神诊脉半晌,又细细看过凤姐脸色,方缓缓收手。
“奶奶气血两亏,近日又心火亢盛,肝气郁结。火气相冲,一时上涌,这才晕厥……”王太医摇摇头,轻叹道,“小产后未将养透彻,而今忧思过甚,阴血暗耗。”
“若再不静心调养,恐成痼疾。”
“……”王熙凤一颤。
那是她心底一道刺目的伤,怀胎六七月竟没保住,还是一个成型的男胎。邢夫人表面安慰,背地里却不知说了多少次“无福”。
如今太医当着尤二的面点破,简直是将她最脆弱的疤挖出来又剜一刀。
王太医没想这么多,他见平儿将大部分人送出去了,留一个尤小金,又看起来与凤姐情深义重,只当是她心腹内部人,这才将病情完全说出。
凤姐手指一抖,却掐在尤小金手心。
“该如何调理?”尤小金问道,她满眼焦灼,竟比自己生病还在意。
“平心静气,切忌大悲大喜。”王太医抚了抚胡子,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凤姐,“我开一剂‘归脾汤’宁心安神,再加‘益母丸’缓补气血。”
“只是奶奶需知,药能医身,不能医心。”
太医离开了,丫鬟熬药的苦涩味蔓延在房间,凤姐闭上眼,心乱如麻。
管家权,子嗣,丈夫离心……
想到当年生日宴,贾琏却与鲍二家的偷情,在床上念叨着等凤姐死了,扶正平儿。她睁开眼,看着床边的尤二。
谁知道贾琏在她床上是不是也说过这种话!
她咬紧牙关。
尤小金突然俯身靠近,在她耳边悄悄说话。
“姐姐听见了吗?身子垮了,可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你倒下的每一刻,我都会在你身边,每分每秒都守着你。”
凤姐瞳孔一震,来不及思考分秒是什么,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床边那双亮的骇人的眼睛吸进去了。
那双眼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近乎狂热的执着。
第6章 小金护凤
王太医前脚刚走,尤小金后脚就动了。
她亲自盯着煎药的婆子丫鬟,将蒲扇接过,开始扇火。火猛烈燃起,将炉里的药煮的呜呜叫。
“姨奶奶,这不合规矩。”平儿跟过来,见她竟亲自熬药,赶忙阻止。
“凤姐姐的药,我要亲自看。”尤小金用勺子舀了点,轻尝一口,微微皱眉,“苦。”
“是药哪有不苦的。”平儿叹道。
“我去取蜜饯。”尤小金欲往厨房去。
“姨奶奶……”平儿唤停小金,她的眼底有丝丝警惕,“我是奴婢,不该问那么多。但事关二奶奶……”
“这话原不该我说,但您也该知道。我们奶奶的娘家是‘王家’,那是……”
“曾掌各国进贡朝贺,粤、闽、滇、浙海上货物当年都从王家过,这倒罢了。而今凤姐姐的嫡亲叔父,是王子腾王老爷。”
尤小金如数家珍:“王老爷原是京营节度使,如今皇上钦点九省都检点,手握重兵,当得国家重器啊。”
“而凤姐姐,自小被当作男儿将养,杀伐决断,比男子更强十倍。”
“……”平儿被一通抢白,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她对凤姐生平了解的清清楚楚,对凤姐身后的娘家势力知晓的明明白白,更对她的性格看的透透彻彻。
这样还要来招惹凤姐,她居的什么心?
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没有家世傍身,却守着琏二爷留下的体己钱,守着资产变卖的一笔钱,简直是顶着羊肉走在狼群中,等死。
平儿看她的眼神又多一份怜悯。
“我来这里,不为二爷,不为荣华富贵。若真究个由头,您就当我是来攀龙附凤的,二爷担不起龙,但奶奶,绝对担得起凤……”尤小金看着平儿,露出笑容,“我是没后台没家产的小麻雀,还请凤凰们疼我~留我在身边罢。”
这话说的怪,但平儿端详半晌,并未在她眼中看出虚象,平儿见人无数,观人也很有一手,确定尤小金没坏心后,她稍稍放心。
“那您也要知道……”
“知道,知道,您之前被赶走还是打死了好些个丫头。”尤小金笑着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十分自然的吹了吹,“我会保护自己,更会保护凤姐姐。”
“也会保护你。”尤小金收起笑脸,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平儿看着她,再无话可讲。
尤小金端着药碗进屋,素念懂事的跟在身后,取来了蜜饯,还端着一碗糖粳米粥。
凤姐这会还躺着,半天缓不过劲。见尤小金来,还是勉强笑笑:“平儿这丫头定是偷懒躲滑去了,这事儿怎么让妹妹在做。”
“我没事,等稍歇歇就带你去见大太太她们。”
“不急,大太太和太太不是仙鸟,不会插翅膀飞跑。”尤小金坐在,用勺子晕了晕汤药,先自己尝一口,接着喂向凤姐嘴边。
“妹妹糊涂了,我不曾得什么大病,如何要人喂呢?”凤姐避开这一勺,伸手要拿药碗。
“小病大病皆是病,病中听话才能好得快。”尤小金躲开她的手,温柔的将勺子送到她嘴边,“姐姐,早些服药才能安排后续。”
后续?
凤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见尤小金殷切难挡,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姐病倒的心疼与焦灼,一时间竟反驳不得。
装可以装到这个地步吗?
她微张嘴,配合喝药。
药汤苦涩,但尤小金贴心备至,又是蜜饯甜嘴,又是糖粥送服,竟比平儿更妥帖。
不,她们不一样。
平儿为人细致温顺,做事一丝不苟,但这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