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凤姐不喜欢失控,从小在王家她受到的教育是要做就做最好,最强。于是她每一件事力求细致,对夫君也是如此,是她的人,首要便是绝对忠诚,爱不爱还是其次。
这样从管家权到老太太的宠爱,凤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切都在掌控中。她以为这种表面掌控会伴随她很久。
直到尤小金闯进来。她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时而滚烫的能把人灼伤,时而冰冷的仿佛什么都能看透,时而又轻飘飘的滑走。
就像现在。
“……”门帘已静止,她的心却未定。
“备好退路……”凤姐轻念这几个字。
她要的退路,只是一切崩塌后的几亩田?几间铺子?还是某种……她现在还看不清的东西?
越来越玄乎了。
“二奶奶,晚宴的时辰快到了,老祖宗那边遣人来请呢。”丰儿在门外唤道。
凤姐蓦然回神,她挺直腰,将鬓角理好,赔上合适的笑容,盈盈出门。
“知道了,这就来。”
……
尤小金吃不下饭,秦可卿床顶的窥孔,贾珍的笑,那个清醒梦,秦可卿的身世,判词,像幽魂般丝丝缠绕在她的心头,怎么挥都挥不开。
她坐在窗边,昨日的雪未化完。
素念见她不吃饭,便奉上几碟精致点心和热茶。
“咔嗒……”
树枝承载不住积雪,竟被压断。
这一声惊醒沉思的尤小金,她恍然大悟的一拍手,冲向画室。
“素念,替我接一碗水!”
素念轻叹一声,看看桌上热茶点心,知道这东西又废掉了,干脆端出去给其他人吃。
尤小金将画室门关死,端正的站在空白画卷前,这是方才贾蓉让人送来的宣德纸,其质坚洁如玉,细薄光润,是尤小金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上品。
你想让我画出怎样的你?
尤小金手指抚过纸面,像是抚摸到另一个世界的亡魂。
她怔怔的看了许久,突然心念一动,她捏了一支稍干的笔,蘸了极淡的墨色,调和出一种朦胧如烟的灰紫色。
灰紫色涂下,将上层几乎填满,她先铺染背景,非是锦绣闺房,也不是雅致庭院。而是一种粘稠氤氲的灰紫底色,仿佛将光都能吸进去。她在上面若有若无的勾勒出一些线条,若连若断,仿佛随时有可能垂下来。
这层灰暗从画中侵入尤小金心底。
她闭上眼,眼前出现了那张幽怨的脸,她眼角有泪,比水晶还珍贵。
一笔,两笔,三笔。
云鬓微偏,眼波含愁,唇边一点欲语还休的凄楚。她坐在梳妆台前,侧影向着床上方,似乎因什么东西发愁。
尤小金俯身,取过一根极细的狼毫,垂直的将笔尖点在画中人瞳孔下方,添加了一笔。将原本极美的眼角线条用那一点淡而润的弧度晕开。
乍看之下,美人泪光盈盈,更添哀戚。
她再换一支笔蘸取白色粉末状颜料,勾勒出一面镜子。
镜中没有美人身影,只在中心有一只淡金色蝴蝶,蝶翼金丝流转,从躯干延伸,又反过来将蝴蝶整个缠住。
“……”
是这样的你吗?
尤小金隔空与人对话,似乎得到回应后,她后退两步,细细看自己的画,
镜中镜外,外面是风流婀娜的绝代佳人,里面却是被无形之物缠绕的美丽囚徒。
可卿……
“你的样子我看见了,藏在画里的东西不知道他会怎样想。如果有机会,我还想看到更多你的过往……”尤小金伸手,将一点多余的墨渍蹭掉。
金陵十二钗里第一个死者,我会亲手找出你的结局。
“素念,素念~”
尤小金突然放松下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推开画室门,惊觉外面天已大黑,远处的园子里有乐曲声,笑声,宴席竟开到这般晚。
“姨奶奶?”素念闻声而来,目光掠过画室里那幅惊心动魄的画,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我饿了,让厨房下碗面,要热乎的。”她看了看沾染墨迹的手指,补充道,“宝玉送来的那碟糟鹌鹑也热上。”
“二奶奶还没回来吗?”
素念记下她交代的吃食,让善姐去厨房盯着,然后回道:“奶奶还没回来,但她去之前来咱这了,那会您在画室,我推说姨奶奶睡了,她便走了。”
“嗯?凤姐姐来了?有什么事?可是一刻不见如隔三秋?”尤小金喜道。
素念微微皱眉:“姨奶奶一天没个正型,连主母的玩笑也敢开。”
她指着桌上的瓷罐子,说道:“二奶奶说这个治外伤最好了,又清凉,还止痛,让我晚上给你敷上。”
“我就知道……”尤小金笑眯了眼,转身坐到桌边,喜滋滋的捧着小瓷瓶嗅了嗅。
真香,真是有盼头的一天啊。
第26章 阴室阳道
贾珍打开秦可卿的画像,寒毛倒竖。
那神态,那样貌,那眼神,活像把秦可卿本人从坟里挖出来,将她变异的灵魂塞进了她死亡的身体。
他又怕,又移不开眼,只呆愣愣的站在画卷前,与画中人对视。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指尖将碰未碰时僵住。
“可儿,缘何离开我?”贾珍轻声道,用对待最温柔情人的态度,在画前低语。
“你比蓉儿重要,比太太重要,比往后我遇到的所有人都重要。这个家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怎么……会舍得离开?”贾珍鼻子酸涩,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痛苦,甚至比她刚走时还崩溃。
他终是控制不住这种感情般,一把搂住画,画纸温润,却比不得曾经在怀的温香软玉。贾珍颤抖的将画像放在秦可卿的床上,在阴暗的环境下,他滋生了更加阴暗的想法。
“可儿,你活过来了对不对?”
“这幅画能画出来,你肯定活过来了。”
贾珍站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手指摸过妆奁,镜面,衣柜——甚至里面的小衣。他握紧那件小衣,放在鼻间深深一嗅,似乎从久无人穿的衣服中嗅到一丝秦可卿的幽香。
他抓住那一点,放大,放大,再放大。
还是不够啊!
他又回到床前,瞪眼看着画。
“她能画出这幅画,她肯定懂你,不不不,或许她就是你,你的三魂七魄在她画完画的时候就住进她身体里了,对不对?”贾珍疯癫道,眼底迸射中骇人的精光。
“是了,她就是你,她就是你!”
“我要接你回来,对你比从前更好,对你比从前好一万倍!”
他将画挂在床前,再看眼里只剩欣喜:“可儿,可儿,我会把你再娶回家嫁给蓉儿,做正妻!”
“你丢失的身份,有朝一日我会帮你再寻回来;你的财产,我一直让人帮你看着;你的仇人……”贾珍眼底化出几分阴郁,他伸手抚上画中人的脸颊,“圣上过河拆桥,忠顺王助纣为虐,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将他们害你的罪证公诸天下!”
说完这句话,他心底一寒,捂住自己嘴,飞速起身,着急忙慌的打开门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连落叶和鸟叫都没有。
贾珍放下心,回房躺在画像边,酌一杯酒,沉溺在他对未来的计划和此刻的香梦中了。
“……”
贾蓉杳无声息的贴在窗边,伸着耳朵听房里的所有声音,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
尤小金借出门上庙祈福的理由,与凤姐离开了贾府。
从她来到红楼世界,每天不是在漂亮的花园里,就是在精巧的房间里,从花枝巷到贾府大观园,再偶尔随凤姐去王家探亲。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豢养的很精细的金丝雀,见不到半分被困天空外的阳光。
“终于出来了!”尤小金掀开一点帘子,深深吸一口气。窗外是街角小巷的烟火,有叫卖的摊贩和寻常百姓,“真好,第一个提出以民为本的人一定是天才。没有人民,哪来的荣华富贵。”
尤小金陶醉的趴在车窗边。
“有时想想,百姓家无权无势也无多余钱,每日只消劳作便能安心度日,与家人和和美美,没有府上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富贵之后的腌臜事。”凤姐顺着尤小金的脑袋也看出去,路边盛满人间喜怒哀乐,当真是活生生,“偶尔还挺让人羡慕哩。”
平儿也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哦?凤姐姐想当一回平民?”尤小金来了精神。
“你脑子里又转什么鬼点子?”凤姐提防道。
“噫,姐姐怎能这样说我,我是看姐姐生于富贵,嫁于富贵,管于富贵,一辈子大富大贵,却生在这个多元化世界……”
“何谓多元化?”平儿问道。
见平儿也参与对话,尤小金更是来劲,她一手抓着凤姐,一手又拍拍平儿,开心道:“这世上有富人,有穷鬼,有高官,也有囚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变态有正常人……”
“这便是多元化。”尤小金一伸手指。
平儿噗嗤一笑:“姨奶奶这话说的,倒像戏文里唱的,生旦净末丑,缺了哪个,这戏都唱不得。”
尤小金一挑眉,露出笑容。
“你意思在这样多元化的世界,我只能在富贵人家做媳妇,实在是单调无趣?”凤姐跟尤小金讲了太多话,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姐姐聪慧!”尤小金比大拇指。
“嚯,那你说说,要怎样当平民,是换一身粗布衣裳下地做庄稼人,还是女扮男装,替二爷上朝参拜……”说着说着,凤姐也不禁莞尔。
“呸呸呸,今天不许说他!”尤小金变色道。
“不说他,我才懒得说他。”凤姐冷哼一声,看向尤小金,“你到底想怎样体验?”
尤小金从座位底掏出一个包裹,眉头挑挑,她拆下自己头上繁复的装饰,将头发随意一扎,做成小厮模样。
“做什么?若让人看见可不得了。”凤姐想制止。
尤小金从包裹里掏出三套男装,一身公子装,两身书童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