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朝雾
巨大的军舰撕开青空, 原子炮持续吞吐出红焰。一炮落下, 滔天海浪应声而起,巍峨的山体从中间轰然崩塌, 土壤裂开巨大的创口, 整片大陆都在震颤。
血亮得刺眼。
平原上的血、河谷里的血、海岸边的血, 碎肉与残肢汇成一条猩红的长河, 在龟裂的大地上蜿蜒流淌。
永不停歇的炮火发出怒吼, 像上帝的审判降临人间, 怒火化为铺天盖地的硫磺火,真正的末日图卷就这么平铺在苏昭眼前, 灼烧着生命和大地。
苏昭凝视着光屏中的场景,忽然陷入迷茫:“为什么?”
Genesis低头:“什么为什么?”
苏昭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轻声重复, “为什么要放我离开?”
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游戏世界,存在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星际正是通过这丝联系, 从而锁定了另一个位面世界的位置。
她是坐标, 是锚点,是连通两界的桥梁和大门, 是给那个世界带来灾难的潘多拉魔盒。
只要她还活着, 这丝联系就无法断掉。星际始终能通过她, 找到另一个位面的位置。
苏昭茫然问:“为什么不杀掉我?”
Genesis今天比平常更安静,她没有出声安慰,只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苏昭抵着她, 声音很低,她的思绪太混乱了,庞大的记忆只能一点点慢慢消化:“从那个世界离开前,我看到阿娜莎了。”
日蚀来临那刻,她捅了奥菲莉娅一刀。
就在那么短暂的几秒里,奥菲莉娅脱力地滑倒下去,苏昭随意地抽出刀刃,身体逐渐融化在空气里。
在等待黛芙妮将她的意识传送进本源海时,她的意识还有片刻清醒。
她看到奥菲莉娅相当狼狈,瘫倒在地上艰难喘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呈大字型仰躺着。
奥菲莉娅的视线虚虚抬起,穿透她的身体,看向她身后。
奥菲莉娅笑了。
“.......可怜的阿娜莎啊。”
那语气,也不知是嘲笑还是怜悯。
亦或是二者皆有。
苏昭下意识回身。
一道影子慢慢投了下来。
威严,冰冷,高大。
那台阶的顶端,女皇阿娜莎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在看她,还是奥菲莉娅?
短短几息中,苏昭没时间想那么多,头也不回地奔向归家的路。
女皇站在高高的高台上,沉默地,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去。
“她为什么不阻拦我离开?”
苏昭舔了舔上颚,怎么都想不通,“显然,女皇和奥菲莉娅知道的东西,要比辛西娅更多。”
如果硬要说的话,她们就像是游戏中觉醒的NPC,逃脱了系统的掌控,生出自己的意识。
苏昭甚至无法保证,她们是否会像自己一样,忘掉前几次回溯的记忆。
毕竟幻界背后那些人的手段,越来越无力,连身为靶子的苏昭,记忆都在不断恢复。
与此同时,她们对其他人物的掌控力也逐渐减弱,辛西娅的预知梦就验证了这点。
而一直隐藏在暗处,存在感薄弱,并不受幻界针对的女皇,乃至精灵女王,教皇,圣树这些家伙,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少。
她们想起了多少?
又知道多少真相?
苏昭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大陆覆灭的极限危机面前,也只有辛西娅这些小辈出面,像是尚未长好的苗苗,被迫端上台前。
她们的前辈呢,那些曾声名鹊起、名扬四海的大人物呢?更高层、掌控实权的那部分力量,好像被刻意隐藏了。
苏昭揉了揉眉头,抬眼看向光屏。
战况愈发激烈残酷,而在光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十年如一日伏案劳作的女皇,终于起身,离开夏宫。
她并未理会前线的厮杀溃败,只身去往帝都外面一片不起眼的密林里。
Genesis思索片刻,“这地方有点眼熟。”
苏昭的视线跟着屏幕,轻声解释:“那是桃乐丝被放逐时住的小木屋。”
这种要命的关头,她去那儿做什么?
两人都有点茫然。
苏昭仔细看着,几间漏风的屋子,吱呀作响的木床,这么长时间不见,屋子更破败了。
里面的仆人不知道被辛西娅调到哪儿去,失去了打理的人,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女皇步履不停,奢华裙摆毫不在意地拖曳而过,倘若被人看见了,怕不是会心疼死。
苏昭放大界面,调整视角。
幻界就是有这点好,她就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完全可以以上帝视角,跟随阿娜莎左右。
她看着她激活了屋子地面上的魔法阵,传送到了屋子地下,看清了地下的模样,苏昭和Genesis不由一起仰头,露出赞叹的神色。
这是一座相当恢弘的地宫。
巨大的支柱撑起穹顶,廊柱沿两侧对称铺开。天边挂着硕大的夜明珠,将地下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很柔和,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被揉碎的月光,静悄悄倾洒在正中的冰棺上。
地宫没有半点阴冷潮湿的感觉,女皇放缓了步子,似乎生怕打碎这份宁静的氛围。
她悄无声息走进其中,目光扫过书架上摆满的各式魔法典籍,并不作停留。
她熟门熟路地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桌子上合着的那本旧书。
她侧坐着,这把椅子正对着冰棺,坐垫微微塌陷,椅背磨得发亮,不难看出,这是长年累月积淀下的痕迹。
扶手上搁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女皇手肘自然地搭了上去,优雅地端坐着,翻开书页:“上次念到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这居然是一本童话故事书。
苏昭忽然沉默了。
女皇连日劳累,稍显疲态,神色却格外柔和,卸下那层无坚不摧的假面,手指轻轻按住自己要读的文字,慢慢滑动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压得很低,很温柔,像在给孩子念着睡前童话,要低柔连贯,轻轻哄着,谨慎地把握住打扰和催眠的界限。
苏昭目光在豪华的地宫内逡巡,她的视线扫过书上夹着的书签,细细的字标注着日期和批注。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落笔很重,力透纸背。
“又失败了。”
“我找不到你。”
“辛西娅给你做了瓷娃娃,很像你。”
“诺尔兰找来一些新的召唤法术。”
“召唤失败了。”
“今天是你生日,我和辛西娅来看你。”
“我们搜罗了很多东西,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辛西娅又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最前面那张,似乎是近期写的。
“辛西娅很想你。”
下面隔了一小行空白,才跟着她的回复。笔迹潦草,顿笔有点洇墨。
“我也是。”
冰棺旁小小的水晶球,与其他玩具摆在一块,种类繁复,看得人目不暇接,简直是小孩子的天堂。
最前面,摆着辛西娅做的小瓷娃娃,黑发黑眸的桃乐丝矜持地抿唇微笑,肤白如雪,眸若点漆,依稀看出一点狡黠,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
她的长相,与苏昭一模一样。
苏昭看了片刻,在阿娜莎温柔的念诵声里靠近冰棺。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苏昭在冰棺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想起,最后一面时,阿娜莎仔细端详着她,问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恨我吗?”
那窄窄的光透过门缝,映在阿娜莎眼下,微弱的,蜉蝣般的光影晃动着,像两滴短促的泪。
地宫是座囚笼,困住濒死的桃乐丝,困住阿娜莎对她的爱。在漫长的分离中,女皇的威严被思念揉碎了,揉进少得可怜的回忆里。
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她在冰棺前来回踱步,将地砖踩出印痕。她坐在椅子里,端详她的孩子,椅背磨得发亮。
过往的很多个日子里,阿娜莎一个人走过这条路,影子拖在地道的坑壁上,被不断拉长、缩短,她始终孤单而沉默。
有种细微的情绪从苏昭心底升上来,苏昭轻轻吸了下气,忽然有点难过起来。
那情绪并不汹涌,很轻很慢,很温柔,在宁静的夜色里静悄悄涌上来,一点一点没过她的心脏,喉咙,声带,然后是眼睛和耳朵。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有阿娜莎低哑轻柔的语调,持久地、漫长地萦绕在她耳侧。
——
“你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Genesis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又不是你的错。”
苏昭回过神来,闷闷说:“当然不是我的错。”
之前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被大脑消化,苏昭萎靡片刻,精神很快重新抖擞起来,意气风发地抬手:“给我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