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朝雾
二人一时无话,殿内气氛却并不显得压抑。
或许是女皇太平易近人了,苏昭稍显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不少,关于女皇的血腥手段她听过不少,苏昭却从未惧怕过她。
空气一片静谧,甚至让苏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有那么两秒,她确实担心过,她对女皇这么自然而然的亲近,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譬如这是女皇隐藏的能力?或是受到了什么奇妙的阵法影响?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但她很快又推翻了这些猜测。
以她们二人的实力差距,辛西娅在女皇面前都不够看的,更别说苏昭了。女皇如果想要对付她,直接吩咐一声就是了,完全没必要搞这么迂回的手段。
倘若传出去,女皇陛下的脸还要不要了。
等苏昭终于填饱肚子,满意地放下刀叉。侍从官立刻奉上手帕,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残局。
女皇这才再度开口,“今日,血族那边派遣使者呈上请柬。她们始祖之一、奥利菲娅大公刚从沉睡中苏醒,想来夏宫一趟。”
奥菲莉娅?苏昭立刻扭头,惊讶道:“血族居然胆敢踏进帝国领土?”
来得这么快?她还没做好攻略奥菲莉娅的准备呢。可是对付这样一条毫无底线的疯狗,恐怕她做什么准备都不够吧!
之前在魅魔的本源之海中,她已经得知奥菲莉娅醒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她重新现世。
可她记得之前听辛西娅随口提过一句,“说起来,比起满口仁义道德的圣廷,母亲反而更厌恶血族呢。”
奥菲莉娅的后裔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把请柬送到女皇面前,她还想大摇大摆走进夏宫,在帝国核心内放肆游荡,这简直是在打女皇的脸了。
女皇唇角微弯,轻描淡写地放出一个惊天爆雷:“她还指定道姓,想要见你。”
苏昭:......
她闭了闭眼,一时间五味杂陈,连面前的小蛋糕都不香了。
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刻,帝国内部,贵族阶层因她的到来人心浮动,外面虫族和铁皮人节节逼进,内外交困,她本就该夹着尾巴小心做人,最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总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主动找上门来,让她成为风口浪尖上的谈资。
“您今日叫我过来,不会是......”苏昭艰难开口,“怀疑我与奥菲莉娅有什么关系吧?”
女皇似乎看出她的紧张,微笑着安抚:“当然不是,我清楚你们毫无关系。”
夏宫毕竟还是女皇的夏宫,在这座她亲手打造的繁华囚笼内,她的意志,就是整个夏宫的意志。夏宫内发生的任何,都无法逃脱她的眼睛。
辛西娅想从她手中接过权力,至少现在,她还不太够格。
女皇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靠在王座上。苏昭注意到,她的眼睛颜色,与辛西娅碧绿的眼眸不太相同,或许是被王座那猩红坐垫映照的,女皇的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簇冰冷的血光。
“不想让疯狗出笼乱咬,”她慢条斯理开口,一双眼眸直直望着苏昭,仿佛是在教导她狩猎的本质,“就要及时给她套上项圈嘴笼,用皮鞭驯服。”
她说得意味深长,也很符合女皇的秉性,苏昭摸着手边的刀叉,一时间陷入沉思:“我想过,可我们两人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苏昭并不避讳在女皇面前暴露自己的无力,说到底,她并不在乎女皇是否因此看轻她,不在乎自己在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是否不够格、不够狠,不够像她亲手调教出的克罗科特家族继承人。
她显得格外坦荡,女皇便也冲她戏谑地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自己,动作亲昵。
苏昭好奇地凑近过去,听到她压低声音,好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奥菲莉娅的弱点。”
哦,我伟大的女皇陛下呀!
她亲自为她送来了一场及时雨,苏昭深受感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几乎想要为她唱起颂歌了。
离得近了,她更能看清女皇的面容。这张艳丽的面庞透出些微细纹,是岁月与权柄在她身上精心雕琢的痕迹。偶尔她微笑的弧度,让苏昭心头微微一颤,隐约中觉得她与苏女士的面容有那么两分相似。
但仅从外表来看,女皇比苏女士年轻太多,她身上那股权势淬炼出的铁血气质,也与苏女士身上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位是真正的帝王。
女皇垂下眼眸看她,目光并没有让苏昭感受到压迫感,她的语调很轻柔,话却问得很危险,“你想杀她吗?”
苏昭想了想,她与奥菲莉娅并没有冲突,奥菲莉娅与原住民的恩怨情仇,也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想要从她身上拿到某些东西。若是好感度难刷,那就干脆用物理的拳头征服!
她于是轻轻摇头,诚实地回答:“不想。”
女皇满意点头,谆谆教导:“活着的奥菲莉娅比死了更有用。现在的她太傻了,脑子睡笨了,只要用东西吊着她,就可以指哪打哪,我教你套住这条疯狗的办法。”
女皇和小公主头抵着头,压低嗓音说起了悄悄话。女皇偶尔抬手,比划了些什么,小公主便欢快点头,气氛松弛,瞧起来亲密无间。
底下的侍从官们在吃惊之余,也在悄悄打量她们二人。
这些女皇陛下身边的近人,大都是她登基前就跟在身边的旧人。她们一路见证了女皇铁血手腕下的累累尸骨,见证了傲骨铮铮的贵族们,心悦诚服地匍匐在她脚下。
今日,让她们吃惊的情太多太多了,到了这会儿,甚至觉得有些麻木。
难得瞧见女皇如此放松温和的一面,不由想起当年小公主降生时,女皇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
与此同时,又难免在心底悄悄比较。
辛西娅公主在的时候,殿内的空气总是显得凝滞。母女二人并不针锋相对,相反,辛西娅殿下彬彬有礼,进退有据,举止言行无可挑剔。
女皇对她也并不苛刻,轻声提醒她的疏漏,谆谆教导她的手段,总在关键时刻对她进行提点。
说是少了温情吗?倒也不至于。说是少了几分亲近?多少有一点。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找不出具体的症结所在,总让人心生怪异。
侍从官们彼此传换眼神,惴惴不安地猜测,难道她们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真的有意罢黜继承人了?
不要啊!
桃乐丝公主殿下固然很好,可辛西娅殿下也没错啊!
悄悄话终于说完,苏昭心满意足地抬头。
外面会客厅里等待的军机大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她已经催促侍从官禀报过两三次了,似乎正有重要军情要向女皇禀告。
见此,苏昭十分自觉,深感自己打扰到女皇处理帝国要务的大。她站起身,轻快地蹦跳着跃下高高的台阶,回身仰头看向王座上的女皇,冲她兴奋地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高高的王座之上,女皇沉静地望着她的身影。
她的目光追逐着她浮动的发梢,追着她轻快的脚步,眼前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边了。女皇周身的气场沉稳,没人能窥探到她心底的盘算。只有离得近的侍从官能瞟见,她抵着桌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桃乐丝,”她唤住自己不明所以的女儿,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力问出扎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回家。
“当然不恨您, 陛下。”
苏昭仰望着她,温和地微笑起来:“您是我的母亲,您给了我生命, 给了我生存下去的机会, 我十分感激您。”
“真话?”女皇似乎笑了一下,近处的侍从官悄悄垂头, 看到她的指节绷得更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网了下来, 让众人噤若寒蝉。
她平静地冲她挥挥手:“去吧。”
“您记得保重身体。”
苏昭轻巧地跃过门槛。
之后几日, 事情都慢慢步入正轨。
如苏昭所料, 有了精灵血脉, 她轻易俘获了希尔达的信任, 跟年轻的小精灵们混得如鱼得水。
她的身世固然成谜,可血脉做不得假。
老一辈精灵长老们私下里悄悄讨论, 倒是有心想向人族施压,问阿娜莎女皇讨要个说法,问清苏昭的血脉承袭何处。
她的血脉如此纯净, 显而易见是精灵王族血脉,难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人族女皇当真在后院囚禁了个王血的精灵后裔?
精灵们简直如坐针毡。
精灵族内各种说法满天乱飞, 连苏昭这个外来者都多少听到了些风声。
但显然, 女皇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至少等到苏昭参加完精灵族庆典回夏宫时, 焦头烂额的精灵长老也没得到一个像样的答案。
苏昭将虫窟的位置一一告知, 庆典结束后, 精灵们立刻派出卫队将其按序拔除。苏昭作为“精灵”的一份子,义不容辞地参与其中。
与希尔达等人并肩作战、杀了几番虫子,两人的配合愈发密切。等拔除掉最后一个虫窟, 苏昭已经相当自然地融进了希尔达的小队。
随着最后一个虫子被希尔达斩杀,精灵们齐齐欢呼起来。精灵已经同意合作,苏昭的任务圆满完成,她也不由松了口气。
大战方休,苏昭浑身都是黏黏的虫液,希尔达递来一方手帕,她随手接过来,粗糙地擦了擦脸。
两人并肩站立,苏昭漫不经心地瞧着欢闹的精灵们,希尔达却在歪头看她。
她忽然问:“挚友,你不开心吗?”
苏昭一怔,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这么问?”
希尔达弯腰,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神色认真:“小鸟告诉我,你这里装了很多东西。好像湖里的水灌了进去,份量沉甸甸的。我虽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太好受。”
苏昭哑然失笑:“是这样吗。”
她看她的眼神太真挚了,目光灼灼,看得苏昭情不自禁地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在这样纯粹的精灵面前,她连说谎都觉得有负罪感。
她转移话题:“你说小鸟会有什么样的心事?”
希尔达尖尖的耳朵微微一动,她侧耳倾听片刻,一本正经道:“小鸟说,尾巴上的漂亮羽毛被啄掉了一根,好苦恼。”
苏昭又被她逗笑了,收起手帕,突然生出无穷干劲儿:“走!咱们给它捡漂亮羽毛去!”
希尔达高兴地应了下来。
虫族的威胁消散,日之森不会再重蹈覆辙,两人在森林里慢悠悠闲逛,鸟鸣声格外清脆。
就在这样惬意的氛围里,希尔达侧首问她:“庆典结束,虫窟也消灭了,你就要回家了吗?”
苏昭点头:“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耽搁不得。”
希尔达扭头看向别的地方,语气就低落下去:“这样啊。”
她的情绪太好分辨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与辛西娅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待久了,苏昭乍然遇见这种格外好懂的人,反而有种别样的新奇感。
她随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希尔达像条小狗一样,顺势蹭着她的掌心,两人轮番使劲,她的头毛瞬间被蹂躏得一片凌乱。
苏昭安慰她:“反正过两天你就会来帝国了,在这儿你请我吃好吃的甜甜果,等你来夏宫,我也请你吃我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尔达从她手下抬起脑袋,皱着眉伸出一根指头,更正道:“我们精灵。”
她先点了点自己,“我们,”又点了点她,“我们是精灵。”
苏昭从善如流点头:“嗯嗯嗯,请你吃她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