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见姬无忧神色凝重,觉得自己给了姬无忧压力,任似非故作轻松道,“所以,比起这些,只受一些小伤就能换来相依相伴地走下去,殿下不觉得挺好的么?”
任似非所指的自然是她左手掌心上面的伤口。
“作为殿下的驸马,我只想在殿下的保护下安静的生活,朝堂上的种种,只要殿下觉得还游刃有余,我自然不会多问的,倘若有一天,殿下需要我帮忙了,我定会竭尽全力的。”这时候,任似非还是认为自己置身事外是个好选择,是个尊重姬无忧的选择。
姬无忧瞬间明白了些什么。是的,任似非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监国长公主身份,她应该会过得更加自由自在吧。只是因为爱她而已,其实任似非对姬无忧也是抱有同样的想法的,因为不愿看她受伤或者分离而选择牺牲,因为理解她的身份责任而甘愿遮掩锋芒保持沉默,在一旁静静守护,她不说,她就不问。
其实原本她可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她聪明至极,又两世为人,论胸怀论手段,自己也已经见识过。
可无论是初识的时候被人陷害入狱,后在潘家遇险,到最后被刺杀,然后圣都发生的种种,最后这次的暗杀,她都只是默默应对了,从来没有抱怨过芮国长驸马的身份给她带来的不平静,更没有想过要逃离和改变这种生活。
每一次……每一次……
原来这就是任似非对待她的方式,姬无忧感悟到,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的金戒指。尽管她已经是她的人了,尽管她们已经彼此表露心意。
就在刚刚,姬无忧才意识到,聪明理智如任似非,她其实一直用一种为她姬无忧量身打造的方式来爱着她,让她感觉一直都是那么自然,就好像是包裹着自己的空气一样,没有什么存在感,却很重要,可以轻而易举的捕捉,但毫不给人压力,给她的一直都是理解和包容。
姬无忧无论如何精明,毕竟只有二八年华,就算经历了朝野动荡的种种,可年轻,就会掩不住身上那种锋芒和锐气,更何况是从艰辛中一路走来以后,重新居于高位,就算懂得隐忍,内心却做不到那种岁月中打磨出来的淡然不争。
心,忽然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捉住,像拧毛巾一般被拧成一团。
但就算这样,姬无忧也不会思考放任似非自由什么的狗屁想法的。领悟到任似非原来是这般地对她好,更是要牢牢地将她抓在手心里面。
思及此,姬无忧将任似非领出了浴桶,用一种更加轻柔的动作拭干任似非身上的水迹,以最快的速度为她穿上下人准备的新衣服。
然后,她在任似非面前蹲下身子,眼中带着波光地捧起任似非掌心缠着绷带的左手,摸到无名指上面和自己手上一样的金戒,问:“非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本……我的驸马,你现在的世界应该是怎样的?”本来想问的是,你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更加平安惬意,但潜意识中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姬无忧话到嘴边忽然一个偏锋问了个比较模糊的。
感觉到长公主殿下内心的愧疚,虽然任似非很难猜到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我很感谢当我回来的时候,一切是这样的情况。”
“可是……”姬无忧欲言又止。
任似非终于弄明白了姬无忧想要问的是什么,道,“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从来不会强求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太少了,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并不是,穿越回来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姬无忧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若不是我呢?”
“可就是殿下呀。”任似非抬头,用一双澄澈的眼睛对上姬无忧,“若不是殿下,那么现在你身边的也就不是我了,那么殿下现在也就不会在这里问我这种问题了,也许世界线上的我们有千千万万种可能,但是我们走在了彼此牵手相伴的那条路上。”说着她绽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宠溺笑容,从什么时候开始,姬无忧也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了?
想想也是,毕竟姬无忧实际的心理年龄还是比自己小许多,按照现代的年龄,她的长公主殿下还没有成年。
伸手轻轻抚上姬无忧的脸,每次仔细看都像初次般能让她惊艳。
看着看着,手下意识地挑起姬无忧的下巴,想将她的脸拉近一点。
“我有没有说过,你好美。”任似非盯着姬无忧,有些失神。
姬无忧认真的看着任似非,觉得自家驸马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脸,却无处不透着诱惑和调戏,一点一点,倾身,在触及那抹温润柔软的瞬间,心中有个角落得到了圆满。
唇齿撕磨间,软玉勾缠间,玉露交融间,她们倾诉那些用语言来表达太过矫情的情话。
直到姬无忧的手很有侵略意识地攀上了任似非的腰,任似非才轻轻推开她,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大白天的……不能白日宣|淫。”任似非憋得一张晶莹的脸微红,看上去像是可口的水果,让姬无忧想要咬一口。
不过,长公主殿下也记得她家驸马现在身上有伤,随即略带遗憾地停下动作。
这时,门外传来了凝尘的声音,“主子,事情已经解决了,多抓了两个人,要怎么处置?”
这样的声音响起,两人才意识到她们现在身处何处。
“带下去吧,我们这就过去。”和任似非的对话告一段落,她自然也不会让他们进来。
虽然她们两人现在很需要休息,但是现在第一时间拷问犯人才是正事,这是一种心理战,时间隔得越久,俘虏越镇定,能得到的信息也就越少,所以拷问俘虏最好还是趁热打铁。
最终刺客的营救计划还是没有成功,也没能成功自裁,任似非和姬无忧在这家青楼的另外一个房间里看见了被带回来的女首领和另外两个倒霉蛋儿。
在女首领的面巾被揭开的时候,任似非的瞳孔不禁紧缩,一下站了起来,走近,一寸寸仔细对比,那眉那眼,除了脸上多了夏殇颖没有的泪痣,眉宇间完全不相似的神态气质,光论这副皮囊,和印象中的夏殇颖一模一样。
第96章 不如归降
任似非眼中闪过无数种情绪——惊讶、置疑、恐惧、怀念, 强烈的冲击萦绕心头,好像有一种见鬼的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确定夏殇颖的灵魂此时此刻应该远在另外一个地方,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人不是夏殇颖。
这一瞬间的神情虽短,却也尽收姬无忧的眼底, 她看向眼前女子, 也不禁为她美貌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自认为不比她差, 美有很多种, 这种脸的风格和自己的完全不同。
她不喜欢任似非用这样的一种眼神去看人, 瞟了一眼一旁的暗卫长, 那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瓶子,走到被铐在墙上的人旁, 捏着下巴将两瓶要一次倒了进去。
任小驸马皱了皱眉, 看见这张脸遭到这样的对待, 心里面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样的情绪。
静静观察着,想知道这张脸从何而来。
只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派了这么一个人来?为什么?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给她用的是九日醉和可以令她暂时失去功力的药, 降低她对九日醉的抵抗力。”姬无忧在一旁用极小的声音向任似非解释道, 然后牵起任似非的手让她坐到了犯人对面的椅子上。
坐下来, 任似非闻着房间里淡淡的胭脂味, 感觉场地和他们正要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搭配, 而且姬无忧让她参与到审问中来, 也是一种明显的转变。
只是一会儿,药效就已经起了作用, 女首领原本笔挺的脊背慢慢软了, 眼神也涣散开来,口里喃喃着不知道谁的名字。
姬无忧走到她面前, 因为时间仓促,她还没有来得及沐浴更衣,显得和平日里纤尘不染的高岭之花有些不同,反而染着些杀伐之气。
“你叫什么名字?”姬无忧开口,以一种只有皇族中长大的人才能滋养出来的上位者的口气问。
女首领双目焦距尽失,却依然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姬无忧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莫……颜。”她艰难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在极力回想,又好像在极力抵抗。
“你从什么地方来?”姬无忧继续问道。
“天塞。”这次莫颜回答的时间变短了,可见药力一点点在起作用,伴随着的是她眼神越来越不集中。
“你的龙是什么颜色?”继续问。
“红色。”说到龙的时候,莫颜好像想到了什么,瞬间泪流,喃喃道,“赤炎……赤炎已经不在了。”混沌的眼睛又好像清明了一些,好像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
“是你!就是你杀了它,如果不是你们……”,说着越来越激动,四肢开始挣扎起来,却被墙面上的锁链牢牢铐着,不一会就将保养得很是白嫩的一双手腕弄得鲜血淋漓。
随之而来的,是咆哮,是哭泣,为失去了多年唯一的陪伴而哭泣,为了自己终究到最后都只能孤身一人而哭泣。
任似非心里有点儿不舒服,知道姬无忧这样的盘问是在确认药力的作用,显然很有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应该开始说真话了,可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她心情复杂。
“你的组织叫什么名字?”姬无忧继续深入,没有理会当事人现在激动的情绪。
“莫……离……”,莫颜依旧不断流着泪,吐出两个字,鲜血从她皓白的腕间蜿蜒而过,好像一幅动态的、刺目的山水画正在慢慢展开,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姬无忧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眼神闪了闪,眨了眨眼,名字她是知道的,结合上天塞那片烯国边境的广袤土地,这人所属的组织呼之欲出——雨阁,一个闻名五国的刺杀组织。而莫离的名字,就是当年名响五国的杀皇。
“莫离是你什么人?”
“呵,她是我什么人?我又是她什么人……是呀,我是她什么人呢?”被问到这个问题,莫颜忽然怔了怔,“我只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罢了。”她止住了哭泣,忽然间她好像想通了什么,又好像是想不通了,眼神中闪过的,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你们不是就是想知道是谁想杀你们么?”
莫颜看向姬无忧的眼神中带着炙热的恨意,毫不掩饰,脑海中闪过的是年少时每每一个人的时候,那陪伴在自己左右,用头蹭着自己的小红龙。
但这又能怪谁呢?最终只能怪自己的无能罢了,得不到想要的人,保不住自己的伙伴,那么,起码,她还是可以选一种方式结束,结束这一切。
有点吃惊,姬无忧盯着她的眼睛,打量着眼前人,想看出她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九日醉可以最大限度地放大人的感情,影响说谎的功能,但是并不会影响人的个性,而此人的状态和刚刚相比有明显的不同。
“那你说说看,是谁要杀我们?”姬无忧冷冷开口,一颗真正的棋子是不可能知道太多任务细节的。如果这种事情人人都可以知道,那雨阁大概早就消失在江湖上了。
“呵,他们以为假装成任家人来买凶我们就不知道了?潘家人的确是不知道怎么弄了个任家家将来,不过这不是很奇怪么?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任家人。不过贵国潘家的本事还是挺大的,付了钱以后,那人就自杀了,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莫颜不知道为什么,话开始多起来,不太像是药力的作用,反而像是她自己想要交代什么一样。
但是九日醉就是九日醉,话也不可能是假的,这不得不让人深思这番话背后的用意。毕竟九日醉的效力中,是没有抹杀底层个性和智慧的功能的。
“你……”姬无忧从来没有遇见过有人在九日醉药力发作以后还能这样如常无二的,就好像刚刚眼神涣散的人不是她一样。
自杀……别人不知道,姬无忧和任似非可是很清楚的,能有这样手笔这样能力的,整个芮国恐怕都只有一个人。
这情景,再一次成功唤醒了姬无忧过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确认了一下任似非就坐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莫颜笑了笑,“芮国的特色秘药也不是什么秘密,”仿佛知道姬无忧等人在想什么,继续说,“只要不反抗药效,那么就可以做到和平常没两样,说真话就好。”
没错,洛绯曾经研究过,九日醉的这个“醉”其实不是真正的醉了,主要还是因为大脑对于想要演示真话的挣扎,才会让人看上去迟钝,是两种不同大脑区域对行为的不协调产生的。
也就是说,只要人在想说真话的时候,行为和意志一致了,这个人就会看上去和往常无二,同样的,因没有产生异常紊乱,当药效散去以后人也不会失忆。
只是要做到这点实在太难了,参考之前任似非和洛绯自身反应就可以知道,这绝对不是智商高就可以做到的,而是要很强大的自制力。
“没想到你精通医理药学嘛。”这次说话的是任似非。
观察分析了一段时间,从那一言一行中,她已经判断出这个人和夏殇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表情习惯到惯用的语言组织结构都是不同的。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脸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还是可以那么快轻易确认白心墨就是夏殇颖的原因,她那一举手一抬头的习惯都非常夏殇颖,熟悉到根本不可能认错。
莫颜将头转向任似非,看着她一身已经整理好的衣裳和包扎好的伤口微微一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长驸马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备受长公主的关怀呀。”也许只是因为一种羡慕。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话题都能被眼前这个和夏殇颖一模一样的人扯开,任似非觉得这个人真是个人才。
“你难道不觉得以现在的处境,你表现得太轻松了么?如果真还有人来救你,真还有人能救你,现在也已经来了,现在不来,我觉得你也很难在被救出去了。所以不管你在等谁,想报复谁,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没理会对方莫名其妙的话,任似非话题同样也有些跳脱。
任似非在谈判中常常使用攻心策略,找准对方最在意的地方,通常也是一个人的软弱之处。
“想不到长驸马你年纪轻轻还真的很有头脑,可是我也不会就那么快死不是吗?”莫颜还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下却暗了暗。
任似非看进她的眸子,从她眼睛中倒是读出了一些似曾相识的神情,那是眷恋和求而不得的绝望,亦如真正的夏殇颖,不由心一软,说道,“也许,你想见的人,还是会来救你的,世事无绝对。”
“我想见的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见她。”抬头,眼中是迷茫和沧桑。
许久,莫颜这才仔仔细细地拿正眼看起了任似非。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莫颜很好奇,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只是想从她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还透着一种纯粹而无聊的……关心?
这时,坐着的任似非缓缓站起身,想要上前靠近莫颜,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捉了住。
任似非侧脸,对姬无忧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放手。
姬无忧是放手了,不过指尖一捻,两颗金珠又习惯性地出现在了手中,她不想再有什么疏忽。
“从你一开始的反抗,到自己说出真相,可以看出,你放弃了回到从前,不管是自暴自弃还是报复,还是想要改变原来的状况。而能让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大部分都是因为人……或者说因为情吧。其实我觉得你不适合做你现在的工作,因为作为一个刺客,你的感情……可能太丰富了。”任似非冷静地分析着。
自嘲一笑,这番话是多么耳熟,从小到大,莫离不就是这样和她说的么?所以,她看不中她,更看不懂她。
想到这里,刚刚压下去的泪意再次上涌,一直埋藏于内心的绝望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可她只是觉得软弱无力,连一点哭的力气也没有。
看来……九日醉对她还是有着很深的影响的。
“是呀,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最后,莫颜只是呆呆地说了句。“其实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