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看来,你是不想活过今日了。”姬无忧捶放在圈椅扶手上的五指微收,嘴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任似非倒是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点门道。这人是在故意表明她穿越者的身份?
她侧眸,瞬间心思百转。任似仁的小妾身份叠些buff倒也符合他的作风。只是这人应该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穿越者的真相,为何任似仁却似乎不知道?
世界尽头开出来的时间不短,刘敏淑如果真是在丰阳城内开酒楼的,不可能没见过世界尽头外的简体中文。
现在看来,初来乍到时开设世界尽头的初衷还是有些天真又欠考虑了。以现在的局面来看,甚至有几分危险。
任似非倒是不怎么在意刘敏淑口中这些,她甚至没理解为什么姬无忧会生气,开口道,“口口声声说自己思想多么先进,结果就连最基本的自由恋爱权都不懂?”
刘敏淑见眼前之人也并无半点要遮蔽她身份的意思,她的呼吸都加重了,似乎很是气愤。
任似仁调任的旨意下来后,任似月和任似非两个人紧接着被改籍入了姬家族谱。任家才意识过来,原来任似非并没被姬无忧抛弃冷落,而是任似非不知什么原因,一夜间换了样貌,之前任似仁远远看见的人,正是任似非。
她反应过来,这位同姬无忧形影不离的陌生美人就是如假包换的长公主驸马。
听见熟悉的词语,刘敏淑也就挑明了话说:“任似仁最大的谬误就是一直不相信我说的话,吃定你只是个傻子。凭什么,同样是穿越,就你个同性恋在芮国高高在上,利用这里的皇族把自己的事业弄得风生水起?明明我也拥有远高于这里的知识储备和文明教养,你觉得这公平吗?你搭上了这里的皇族,就能放下自己的良心,看着他们欺压百姓?难道你就只想着自己快活,不想想改变这里,让这里的文明更进一步?你太自私了!”
若是换作以前,这番质问可能还会在任似非心中激起一点波澜。可见过烯国发生的一切,又懂了圣都是怎么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五国国运走向的,她现在对什么“更文明的秩序”已经完全幻灭。
——人心,亘古以来皆是一面为佛,一念成魔。
现在的任似非,只会觉得一个服用了九日醉的人能说出这话,简直脑子不太正常。
她自然不会费口舌和一个想要刺杀她老婆的阶下囚坐而论道,强碎她“道心”才会是让任似非更痛快的事情。
“自私?你可真会给人扣帽子。难道你觉得把这里安逸种地的百姓拖进工厂,一天压榨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让他们精神严重空虚到想死是好事?把那些严重污染环境的科技产品带到这里,容易制造却又无法分解就是功德?还是你以为改变了政治体制,国家就不需要领导人,也不会再有各种民不聊生的动荡?得了吧。”
说着说着,任似非自己都笑了。因为这种想法,她原来的确也有过。现在想想,真的是太好笑,太天真,太不谙世事。
“秩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因为有次第,才有秩序。但有了次第,就有了高低,有了所谓的贵贱。这是人类社会形成的天然代价。可你我之间的高低并不在于身份不同,而是心境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需要教化,需要改变,而不是希望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去爱戴这个世界的一切,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至于你和任似仁是志同道合真心相爱也好,互相利用利益勾结也罢。如果你稍微有点脑子,认真看看这个人的处事逻辑,就应该明白,他没什么大格局。”
“住口!他就是太老实,才会被你们当猴耍。要不是你们演戏,让他觉得长驸马已经失宠,他又怎么会被狗皇帝找到由头,故意将他派去北面?那里上上下下都是任家政敌,他还被人在房间放了染了病毒的东西!一切都是你们操纵的!你们这招借刀杀人太歹毒了!”
说到这里,一滴泪从女人本就赤红的眼眶中滚落,看来是真爱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会被逼上梁山,铤而走险?你们以为皇帝真不知道宫中有大长公主的人?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底,北面那些官员是他用来杀阿仁的一把刀,阿仁又何尝不是他手中的另一把刀?我那便宜爹,自以为和任家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其实皇帝一直不点穿阿仁和南门提督的关系,何尝不是在诱惑任家动手?他应该早就知道有今天才对,都是棋子罢了!哈哈哈哈哈,我看今日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试探一下长公主府对他的忠心程度!”
女人说完,又哭又笑,几近癫狂,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趴回地上,嘴里却还是咯咯笑着,有些吓人。
姬无忧听了她的话,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你想说什么?”
九日醉下,没谁能说出假话,但也不是所有话都是真相。
长公主殿下眯了眯眼,暗自计较起此女话中用意。
“你觉得呢?”见姬无忧似乎上钩了,刘敏淑笑看了任似非一眼,技巧性地沉默下来。
九日醉虽然有着吐真剂一般的效果,也会让人变得话很多,不代表不能沉默。这个时候,让对方去猜想,借助姬无忧自己的想象力,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惜,如果论心理战,万年给别人挖思维陷阱的任似非才是个中翘楚。
她伸手,握住姬无忧纤白柔荑,温柔道:“看来,还是母后神机妙算,知道比起刺杀,离间你们兄妹才是杀伤力最大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姬无忧差点就被这刘敏淑的话带跑偏了。
长公主殿下看看刘敏淑,又看向任似非,如果说前者是有心计,那她的驸马更是心思伶俐。
谁说危险只是在武功上的?人言往往比高深的武功更锋锐诡谲。
任似非却不想就此点到为止,继续道:“你其实就是任似仁最后的后手吧?如果刺杀皇帝不成功,就刺杀长公主。实在不行,也得在他们之间埋下龃龉。瓦解一个组织最好的方法,永远都是从内部,从人心入手。你心思算是比一般人深些,但你选上了任似仁,我看你也聪明不到什么地方去。你不会真觉得以一个现代普通人的经验可以算尽天下人心,掌控一国国运吧?”
女人死死瞪着任似非,龇牙咧嘴,仿佛任似非再说几句,她那口牙都会被自己咬碎似的,整张脸气得通红。
“为什么不可以?既然皇帝能操控别人的命,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别高兴得太早,没有人能挡住瞳色革命的趋势,就像没有人能阻挡太阳运转,雨水落地一样!只不过是我们运气不好,终有一天会有人带领这里的人走上那条路的。”
“所以,岚国的乱象是你们搞出来的?”瞳色革命这个词触动了长公主殿下的神经。
第234章 争命
“哈哈哈哈哈, 岚国的义士们早就苦岚皇久矣,不像这里这群,做事拖拖拉拉,瞻前顾后的。”话一说出口, 刘敏淑马上就懊恼地抿了抿唇, “九日醉果然厉害。”
眼下刘敏淑只恨在长公主府门前的刺杀没有成功, 不然就算她现在已经死了, 也算是死得其所。
姬无忧扬眉, “很好, 你们很好。”
岚国的那伙人果然和芮国这边有联系,这从宋英俊的言辞间不难判断。不是事先得知岚国动向,宋英俊今日这话头恐怕也不可能起那么高。
至于岚国的事, 在这各国都自身难保的时间节点上, 嵐清能自保到什么程度, 只能看她自己的格局了。
“瞳色革命是谁整出来的新词儿?”这个词引起了任似非的重视。
一种行动或者事物,要被定义成一个专有名词显然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发酵。
“是阿仁。如果不是你们,他一定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 乃至这整个世界的伟人!”说起这个的时候, 刘敏淑脸上还有几分骄傲和恨意。
任似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眼中却带着几分狠厉, “想多了。任似仁这种两面三刀、见风使舵、自我感觉良好的剽窃者根本没有主见和创造力, 谈何革命?”
她可是深深记得当初任似仁是怎么用别人画的一张图来忽悠姬无忧, 想从中谋取职权的事情。
“想不想知道你口中所谓的那个经济发达又科技先进的世界最终结果怎样?”任似非异色的眼眸此刻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没等对方回答,任似非就将病毒是怎么产生的, 最终又是怎么被组织的穿越者有意扩散在烯国的情况简单阐述了一下。
一旁姬无忧瞧着不由眨了眨眼。
不知是错觉, 还是任似非样貌变化后给人感受上的改变,眼前的长驸马身上带着一种连她都觉得有些危险而从容的气场, 好像盯着猎物的鹰隼,下一息就会将她想要的东西吞吃入腹。
“不可能!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反智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刘敏淑摇着头,不能想象人为了钱财和权力竟能做出这种灭绝同族的蠢事,一定是任似非瞎编的。
听到这话,任似非勾了下唇角,脸上染上了几分不屑之色,“普通阶层所受的道德教育限制了大家对人类下限的想象力。你以为的那个所谓相对公平公正的世界顶端,从来都有着一批更清楚世界本质的游戏玩家。而其他人在他们心中,不过就是人生这场游戏中的‘野怪’而已,不能成为资源和升级材料的那些人,可能死了对这些玩家们来说才是功德一件。”
“那些不过都是传说中的阴谋论,不过是你找的借口罢了。”刘敏淑显然也来自一个通了网的年代。
“哦?是吗?”任似非右边的眉梢微微一挑,闭目靠上了圈椅背,失去了再开口的兴致。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大部分内容,其实也不是说给刘敏淑听的,对方什么反应并不重要。
明白任似非话中和动作的含义,姬无忧对刘敏淑身边的自家亲信挥了挥手,“送人上路吧,别让她走得太快,多给她点时间,兴许到最后,还能想明白些事情。”
今天在场的证人已经足够多了,问到现在,显然不需要留下这个人的命。
“不!不!你一定会后悔的!后悔和这时代的必然作对!不是我们,也终有人会站出来拯救这个世界的!你最后还是会不得好死!”当真死到临头,女人发了疯一般对任似非和姬无忧狰狞嘶吼。
被触及逆鳞,姬无忧的脸色终于降到了冰点之下,“那本宫今日就让你不得好死。拖下去!炮烙。”
长公主殿下难得朝令夕改,这人死快点还是死慢点不重要了,她要让这个人咽气前深刻体会什么叫不得好死。
说罢,她起身,携着任似非离开了现场。从刘敏淑口中已经了解得够多了,下面的话多说无益。
没想到二人刚回寝殿,姬无忧的气还没消,可嵐清的信却很不合规的从北边儿边境被直接送进了长公主府。
“这信……走的不是公家路子呀。”按常理,嵐清的书信即便不拆封也需要先在宫中报备流转,再由宫里的人送到府上才对。
姬无忧将裹着厚厚封条的信封丢入火盆,待封条被燃烧殆尽露出里面刻了字的金片,再有火钳夹起放入冷水中。
将信息刻在金片上是任似非为了方便彻底消毒想出来的法子。
阅读前,只要把带着纸质的层层封条直接放进温度不高的火盆,就能保证连同金片上的蛋白质一起消杀,刻在金片上的信息则可以原原本本保留下来。阅读后,则可以熔了重新利用。
“是吗?看来这是她在向殿下展现实力,也算是一种变向交底。她说了什么?”任似非眼珠子一转,便明白姬无忧这是在担心芮国北部边境被渗透得已经超出了她们想象。
结合之前嵐清和她们做交易时对姬天晴情况的熟稔,她觉得嵐清的用意应该更偏向交底,倒不是件坏事。
姬无忧把玩着手上的小金片,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回答任似非:“信上说,无论岚国发生什么事情都无需多管,一切她会处理好。让我们不要担心岚国境内情况,专注解药的事情便可。”
这倒出乎了任似非意料,她原以为嵐清送信是来求救的,“哦?怎么听起来那位胜券在握?”
长公主殿下也很意外,“不清楚,不过看来这位是想与天争争命。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们静观其变自然是最好的。”又仔细研究了一遍嵐清信中的文字,确认应该就是表面上的意思以后,眼中露出了些欣赏之色来。
任似非点点头,这个分身乏术的艰难时刻,各国能自扫门前雪当然好。
但她还是有些担忧道,“要革了瞳制的想法一旦被提出,就好像是在原本无暇的堤坝上开了一条缝,恐怕再也不可能合上。”
别说一般人容易被蛊惑,就连任似非自己也不是没有过改制的想法,若不是一路走了的经历,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反驳这种所谓“更加文明”的论调。
“嵐清这些年表面上韬光养晦,遮掩锋芒,暗地里又早早在芮国有所布置,用自己的身份在岚国各派之间做着微妙周旋和平衡,堪称步步为营。可有些事情,不单单是有野心,有本事,有颗七窍玲珑心就可以的。”姬无忧摩挲着手中的金片,“还是要看她能不能从老天爷手里争到命吧。控制好岚国那边情况本就是我们答应和她结盟的条件,现在疫病没控制住,她又开了口让我们别管,想必她早有打算。”
任似非摸着下巴思考着,隔了一会儿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做好收拾岚国这个烂摊子的准备。毕竟烯国那摊子事儿也是要处理的,逃不了。”
她从来不是会把事情走向交给别人,或者放任其发展的个性,也不认为嵐清以一人之力能谋算一国全局。即便一个人其智若妖,个人的观察也难免片面。
一谈到烯国那边的事儿,两人都有些头疼。
加上圣都那边发射塔坐标的事儿没解决,任似非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疫苗进度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
思及长公主殿下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任似非压下了自己想要深入探讨下去的想法,对自家老婆柔声劝道:“今日还是休息吧。母后说得对,后续有些事情,是应该相信你皇兄和门客们的。”
辅佐姬无忧的日子久了,任似非也逐渐认识了些姬无忧手下的幕僚团和智囊团的人。她身为见过长公主驸马在朝政上已经牵涉过多,并不方便与长公主派系的大臣们接触,只在幕后负责为姬无忧修改优化他们传上来的方案。
“嗯。”姬无忧下意识摸了摸已经恢复如初的伤口部位,也觉得此刻什么都不做最合适,便熄了亲自追查任家一群人的心思。
任似非只见她家清冷矜贵的老婆殿下放下手中公事走来,大大方方坐在了自己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进了自己怀中,不禁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她将手放在姬无忧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如同哄睡婴儿般。
闻着熟悉的香味,长公主殿下似乎把让她休息的话听进去了,很快在任似非怀中睡了过去。
一边凝望着怀中这段时间来变得更加纤瘦的倾城之色,任似非一边在龙族的传承中翻找着信息,希望确认姬无忧身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远方的折耳和她心有灵犀,龙纹亮起,耳边传来了折耳的询问。
没想到龙纹远隔万里也一样能起作用,任似非将今天发生在姬无忧身上的事情和折耳沟通了下。
【皇炎液和两仪皇血确实都有这功效。但龙皇血脉不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你看两仪家就会明白,就连龙神血脉都改变不了人和龙会生老病死的本质。】
任似非皱眉,有点明白折耳想表达什么,又有点不明白。
【皇炎液并不能让龙皇成为无敌的存在。它只能保证龙皇在一段不短时间内的生存,以保持龙族族群稳定。但长久不变同样会带来毁灭,所以龙皇体内的龙皇液会消耗减少,龙皇也需要死去,需要新陈更替,才能给龙族带来新的变化和生机。】
这意思是说如果受到致命一击,瞬间毙命的话,血脉力量是无效的。
【你血中的皇炎液确实可以让人变得百病不侵,甚至骨肉重生,但切忌不可滥用。别忘了,你还是两仪一族,身上有龙神血脉,如果不小心……】
任似非没明白,这和两仪血脉有什么关系?又是不小心什么?
话题沟通到这里的任折耳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把话说下去,整理了半天措辞,才又给任似非传音。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是怎么被生下来的?】
任似非:?
这话题转折过于生硬,以任似非自认为跳脱又灵敏的思维都没有连接上。
【两仪为何能女女生子?如何生的?你从来没想过吗?】
这回,折耳传入脑海的声音显得有些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