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殇祭
她似模似样地抱怨,挽衬衫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维宁的员工都有陆明漪的特质,平日里西装三件套整整齐齐,因而谢晚菱第一次看见,平日里温柔爱笑的Callie,手臂上全是狰狞伤痕。
“别怕,这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可不算老板虐。待我。”
Callie在她震惊神色里,笑眯眯说完,又抬手按向肋骨:“哦不对,硬要说的话,这几节肋骨断掉的伤确实是她留的。”
谢晚菱:“?!”
Callie见她总算顾不上哭,松了一口气:
“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哈哈。我想想,这是十岁那年,我被卖给国外私人老板,他喜欢古罗马斗。兽,也爱在黑。市下赌注。”
“那时boss刚好在地下拳场大出风头,有人收买她失败,找上我老板,我老板派我去对付她,我没把她放在眼里,毕竟她个养尊处优的资本家,拿什么跟我玩命?”
Callie揉了揉鼻子,到今天也忘不掉那一场搏斗。
“结果你也猜到了,喏,就像对付那些保镖,boss对年少的我痛下狠手,我差点死掉,醒来却在病房,她跟我说,她从我老板那里买下我了。”
“她不让我跟着,说她身边不留人,任何人都会被她敌人收买,她懒得养叛徒,让我滚。直到有次她病发,伤了家里人,我冲过去拦下她。”
“那次她醒来说,她身边依然不留人,但缺一把刀——足够锋利,能在她发疯时拦下她,保护她身边人的刀。”
说到这,Callie温柔神色变得恍惚。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名字,那个东南亚老板叫她常利,要她常常胜利,也要她最锋利,后来陆明漪让她自己改名,她选了象征美丽的丽。
到今天,她是维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助兼总秘Callie,可她愿意为了陆明漪的恩情,变回当初那柄最锋利的刀。
“哎呀我真是,别人说怀念过去是变老的开始,这可不行,我老婆会嫌弃我的!”Callie回过神,抓抓头发,将手机丢给谢晚菱。
她说完解锁密码,笑意盈盈地叮嘱:
“我已经让人从港城送麻。醉过来,等我进去,麻烦谢小姐替我接电话,如果我能让她醒来,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
来的人应该会负责把陆明漪压进精神。病院,给卫家拨打电话,然后把她送到火。葬场?又或者她俩都得抬进火。葬场?
毕竟要对付这种状况的陆明漪,只能上杀招,她没有留手余地。
如此地狱的设想,Callie反而有闲心乐出声:“如果不行,麻烦谢小姐看见我老婆电话时,跟她说我出差了,归期未定,让她别哭太久。”
说罢,她转身朝那间屋子走去,扭动脖颈,活动筋骨:
“欠人救命之恩真的很麻烦对吧,boss?你最好识相点赶紧醒来,要不然我就要在今天公报私仇,尽情殴。打你这个陆扒皮——”
衣角却在此刻传来阻碍。
她讶异回头,谢晚菱将手机强硬地塞回给她。
琥珀瞳里泪意退却,透出一股澄澈的宁静感,如同雨过天晴,谢晚菱定定道:
“我闺蜜说过,自己的老婆自己哄,Callie姐,这我帮不了你。”
Callie错愕:“哎?”
谢晚菱顺着她视线,看向那道始终伫立在门边的身影,柔软黑发垂落,半遮掩的苍白面容如雕像护卫,也像一尊等心上人归家的望妻石。
“况且,什么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
她呢喃着,替陆明漪回答Callie,也替她自己回答陆明漪。
陆明漪对她做的一切,早就远远超过了报答救命之恩的程度,假如女人醒来对她说什么狗屁报恩,她也一定会这样回答。
她再度看向Callie:
“姐姐的安排不止刚才那些吧?她一定也有单独留给你的话。我自恋一下,她连我都舍得往外推,肯定也不会为难你,她也让你走,对不对?”
Callie噎住。
倒没想过谢晚菱认清心意之后,变得如此敏锐。
脑海中浮现陆明漪对她的安排:
“你说过你老婆想环游世界,Callie,你有家室了,别再为别人拼死拼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条指令,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事。”
她垂下眼,喉咙艰涩,干巴巴地反驳:“嗨、嗨呀,我刚说的只是最坏的方案,我也不是每次都会输给她的,谢小姐……”
谢晚菱摇头。
听完Callie的过往,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谢晚菱忽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垂眸:“你们都很强大,都是锋利的刀,可两把锋利的刀撞在一起,要么两败俱伤,要么折断一把——”
“我想,她最需要的或许一直都不是刀,而是刀鞘。”
谢晚菱又看向屋内,陆明漪依然对她们一切声息毫无反应,犹如镇守巢穴的孤狼,固执地等待家人归来。
她眼中再次泛起泪花,是对自己竟然丢下陆明漪这么久的自责,她含着泪,坚定地说道:
“让我成为她的鞘。”
Callie见她神色不似玩笑,紧急拉住她:“谢小姐,谁都能去,唯独你不行,唯独你不能出事!老板要是知道这个……”
谢晚菱学着她刚才玩笑模样:“她如果认出我,不就代表她醒了?如果她没认出我,我刚好也不介意陪伴这样的她,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什么啊!
Callie没想到犟种老板还找了个犟种老婆!
她头都大了,谢晚菱却开始耍赖,拿出手机对着她的动作:
“你再不松开,我拍照了啊?华总都不碰我呢,我拍完要发姐姐一份,你老婆也一份……”
威胁还没说完,Callie触电般松手,举手投降。
趁此机会,谢晚菱如同一尾灵活小鱼,自她身侧冲向出租屋——
“谢小姐!”
Callie惊慌抓去,鼻尖却迎上那面被谢晚菱“砰”地带上的大门。
万能总助狼狈地贴着门,恨不能多长八只耳朵,一边听门内动静时刻准备虎口夺人,一边扬声叮嘱:
“你有危险一定要吱声!发出动静也行!我就在外面等!别盲目靠近她!等她中。毒失明期过去,起码等她恢复视力!”
“将双手保持在她视线范围内!别做任何会被她判定攻击的动作!也别穿可能隐藏武器的外套!”
Callie越说越急,又想到谢晚菱可能被掐住脖颈,发不出求救声的状况:
“算了,谢小姐你还是开门吧?我们想点别的办法?我自费请杀。手给她远程打一针麻醉行吗?就算她对麻。醉抗体,我也想办法换兽药!”
隔着防盗门板,谢晚菱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挺有潜力。
把好脾气的、爱笑的万能总助逼疯的潜力。
既然Callie规定她发出动静是求救,那她就尽量不发出无关动静。
她站在暂时安全的玄关区域,轻轻开灯,仰望上方的陆明漪。
齐整的西装外套半边洇血,处处是破损、擦痕,那张冰冷面孔也残余干涸血色,她一动不动,仿若乖巧,与矛盾的危险气质反差到极致。
谢晚菱觉得自己没救了,她竟然觉得这样的陆明漪该死的迷人。
她从没这样长久地注视过陆明漪,旁人踏入就会融化的炼。狱,她却觉得无比安心,因为这是她的家,眼前人是她的爱人。
她痴恋又贪婪,看了很久,直到……女人眉心微蹙。
谢晚菱面露喜色,刚要通知Callie她恢复了视力,也认出自己,笑逐颜开——
却见那双黑眸不悦地看来,片刻后,微微眯起,其间不耐犹如高岭之花,受到登。徒子下。流眼神骚。扰。
浑身汗毛在杀意中炸开,谢晚菱心跳一惊,仓皇挪开视线:“!”
行呗。
就这样小气,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谢晚菱暗暗不忿,本能却清楚知晓,Callie的话绝无水分,陆明漪此刻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她绝不可能再像陆家除夕那晚,轻易触碰,拥抱女人手臂。
“小气鬼……”
嫣红唇瓣开合,无声抱怨。
身体却牢记Callie叮嘱,第一步,举起手心摊开,表明毫无威胁,第二步,动作缓慢,避免陆明漪误会,第三步,脱掉可能藏武器的外套。
……等等,她没穿外套啊?
谢晚菱垂眸瞟了眼身上裙子,在冰冷黑眸的注视下,缓缓抬起脚尖,脚趾即将跃出玄关范围时,肃杀阴影再度笼罩而下!
光速收回脚,她用气音问:“这样不行?”
见她不再试图靠近,陆明漪一动不动垂下眼,安静如石像。
玄关处。
一阵窸窣衣料声落下。
谢晚菱脱了裙子,从脑后取下发簪缓缓放在地上,佛珠也不敢戴,低头看着身上仅剩的两片薄布,她再度抬头看向陆明漪。
冰冷面庞无动于衷。
谢晚菱咬了咬唇,脸红片刻,单手松开身后排扣,布料松解刹那,解脱处轻轻弹跳——
她没看见,陆明漪眼皮也在瞬间跳动。
随后,谢晚菱指尖扣入腰下淡黄色蕾丝布料,缓缓扯落,布料顺着大腿、膝盖、小腿,轻轻飘落在玉白脚背边。
她再次伸出脚尖,试着迈上台阶。
步伐含蓄许多,直到粉色脚趾踏上台阶边缘,恐怖杀意再未落下。
得到许可,谢晚菱却不敢马虎,从不知自己回家从玄关跨进客厅,是如此艰险的一步,浑身皮肉紧绷,缓慢挪动身体,她始终紧盯女人。
良久,紧张且用力过度的玉白身躯,颤巍巍站上客厅边缘。
她举起双手,一步一步,朝陆明漪靠近。
终于走到那股檀香味跟前,谢晚菱好像经历了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双手举得发酸。
好想、好想触碰陆明漪。
想贴,想抱,想撒娇,想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