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明灿被那一下蹭得整个人都软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不自觉地往苏执手心里贴了贴。
姜漾“啧啧”两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白霜序揪着耳朵走出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明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落日的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整个病房切成明暗两半。明灿蹲在床边,正好跪在那道光里,头发丝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耳朵上那片红都被照得透亮。
苏执的手搭在她发顶,指尖微微垂着,力道已经卸了大半,但没有滑落,就那么松松地拢着,黑檀珠子一颗颗堆叠在腕骨上,日光从缝隙间漏过去,“安”字被阳光罩着,像一枚被小心收好的心事。
*
翌日九点多,宫阙带着管床护士进来做晨间检查,明灿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退到一旁。
宫阙俯身检查了引流管的位置和引流液,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用手电照了照苏执的瞳孔。
苏执人是清醒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极轻的、忍耐性的鼻音,肋骨骨折的痛爆发出来,胸廓的每一次扩张都会牵动断端,那种疼不是锐痛,却很磨人。
宫阙检查完,直起身来,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转头看了一眼明灿。
“情况还行,引流液颜色和量都在正常范围。”她低声说,“她今天会比较嗜睡,正常的,身体在修复,醒了就喂点水,别多说话,说话牵动胸廓会疼。”
明灿记下。
宫阙带护士准备出去,姜漾和白霜序正好带着早餐进来:“宫医生,等一下。”
宫阙打发护士先走,姜漾凑过去,看她手里的平板,啥也看不懂,她问宫阙:“情况怎么样?”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引流液颜色和量都在可控范围,肋骨没有错位加重,整体情况比预想中的好,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身体自己慢慢修复。”
宫阙说完,合上平板:“你们盯着,有事随时叫我。”
她刚要抬步,被姜漾拽住白大褂:“宫医生,别走。”
宫阙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姜漾纤细修长的指尖上。
姜漾意识到什么,“啊”了一声,松开自己的爪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买了早餐。”
白霜序无语,走过去,把人从耳朵上揪远一点:“丢人现眼!”
明灿在旁边幸灾乐祸,嘴角刚翘起来,就被姜漾抓了个正着。
“笑什么笑,不许笑!”姜漾佯怒瞪她,“再笑不给你吃我买的小笼包!”
明灿赶紧把笑收了,正想回嘴,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那串熟悉的座机号。
明灿犹豫了下,当着几人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语气平静,只是接电话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往病床上飘了一瞬。
“是明灿吗?”电话那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这边是中控负责招聘的HR,我姓周,昨天约您参加过终试。”
“周老师您好。”明灿回应。
“你昨天下午的终试结果出来了,”那边顿了顿,语气谈不上惋惜,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综合评估下来,岗位匹配度上还有一些差距,终试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明灿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周老师,方便问一下,是具体哪方面不太匹配呢?”
“项目经验,”那端迟疑了下,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项目经验稍微欠缺了一些,公司这边综合考虑了下,还是希望招一个能直接上手项目的。”
明灿抿了抿唇,声音还算平稳:“好的,周老师,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反馈。”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那点刚刚被姜漾逗出来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电话挂断, 通话内容病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个……”明灿清了清嗓子,掩盖着落选后的“失落”, 随即抬起头来, 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跟大家宣布一个坏消息,本人终试未通过!”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姜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 病床上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住的咳嗽。
“咳——”
那声音闷在胸腔里, 只泄出半声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苏执眉头皱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姐姐,”明灿三两步走过去,伸手牵住那只手, “很疼吗?宫阙姐在。”
她转过头去看宫阙。
苏执忍着疼,加重了指尖的力度,涣散的目光落在明灿身上,心里眼里全是担心。
明灿与那双眼睛对视,她感受到握在掌心里的指尖还在不停地颤。
“姐姐。”就是这一瞬间, 她突然有点后悔,后悔演这一出戏,后悔让她因为自己而变得这么疼,但如果不演这出戏, 后面以苏执的性格,她一定会因此而内疚自责,相比而言, 她更想成为那个被安慰、被呵护的人。
“不用担心我,”再开口时,明灿声音有点哽,“中控的招聘又不只有这一次,终试没通过,我还可以参加来年春季的社招,他们想要项目经验丰富的,那我就去攻克项目,接很多很多以前因为钱少而不敢接的活练手,攒经验,再面。”
她看着她,含着泪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但眼神柔软,“等姐姐身体好一点的时候,也可以稍微教教我。”
“就是就是!”姜漾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接话,“哪怕苏总监病得厉害没办法教你,不还有我这个技术大佬在么,区区一个中控,我们才不把它放在眼里!”
因为她的插话,苏执卡在喉咙深处的那点痛慢慢平复下来,但吐息还是难,又急又浅,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极轻的、被压到最低的鼻音。
明灿感觉到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手动了动,不是之前那种痉挛式的颤抖,而是更慢的、更有意志参与的动作。
“姐姐。”她唤了对方一声,声音很轻。
那只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下一秒,苏执颤抖着抬起手,拼着那仅有的一点力气向上攀爬,最后在明灿发顶停下,指尖微微收拢,在她发间揉了揉。
算回应,也算安慰。
然后,那双涣散的眸子微微偏了下,落在姜漾身上。
几秒。
苏执的唇动了动,气息又急又浅,像是在积蓄足够说出一句话的力气。
“你……”
姜漾收起平日里那份随性,身体微微前倾,正儿八经等着苏总监交代接下来的补习任务。
“你——你太菜了。”
苏执气息很乱,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漾的笑容僵在脸上,反应过来后,直接气笑。
“哈?我技术菜?”她盯着苏执,想要她重新组织语言。
对方理都没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慢慢凝聚,最后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落在明灿脸上。
“等……等我…好一点,我——”
每一个角度的转动都在消耗她的精力,瞳孔深处很微弱,但也执拗。那些没力气说出口的话,被疼痛和虚弱碾碎的字句,压在明灿心口,沉甸甸的。
“嗯,”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点微微的哽,“我等姐姐教我。”
苏执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指节擦过耳廓,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边,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指尖残留着明灿的温度,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气息不够了,只能把那些音节咽回去,用目光描摹明灿的脸。
宫阙从床尾绕过来,俯身检查她手上的留置针和监护仪的数据。
“我看看。”
她不动声色地把苏执的手腕从明灿手里接过来,指腹下的脉象细弱而急促,跳得没什么章法。
苏执闭眸缓解着。
宫阙的手指在她腕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指腹微微用力,换了几个位置按压,才确认了最终的脉相,虽然乱,但没有危险,她没有多说什么,把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转身调整了下输液泵的速度。
“明灿。”宫阙直起身,声音不大,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那声平淡的称呼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跟我出来一下。”
明灿怔了怔,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苏执。
苏执半阖着眼,差不多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没办法再对这句话作出多余反应。
“去吧去吧,”姜漾适时站出来,看眼病床上的苏执,故作不满的语气,“这个难缠的女人,交给我好了。”
明灿站原地没动。
姜漾催促:“放心啦,我虽然菜,但看个点滴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马上回来。”
她看了眼苏执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不再颤抖了,安静地搁在白色的床单上,指尖泛着不太健康的苍白。
“去吧,你姜漾姐不靠谱,我还是靠谱的。”白霜序给她吃定心丸。
明灿唇角弯了下,很小的幅度。
“那麻烦你们了,霜序姐。”
她说完又看眼病床。
宫阙看不下去:“放心,她没事,找你说点私事。”
她没等明灿反应就已经往门口走了,但脚步放得慢,明灿三两步追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一些,明灿跟出来的时候被晃得微微眯了下眼。宫阙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清冷到几乎有些寡淡的脸。
“怎么了,宫阙姐?”
宫阙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眼角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故作轻松的表情上。
“为什么放弃终试?”她问。
明灿愣住。
“你那个电话,”宫阙顿了一下,“提前对过的吧?”
精心设计的局被一眼望穿,明灿张了张唇,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