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云澈又轻声补充道:“金莫荇夫人便姓廉,他男儿金常英的夫人也姓廉,依附金家的诸多小族里,也有一支姓廉的宗亲,不知道是否是姥姥的本家。”
话落,却见老者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口中喃喃:“不是廉常英,是金常英么?原来如此……”
紧接着,她竟癫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了。
“好你个廉繁明!好你个数典忘祖、改姓易帜的廉繁明!”
……
另一边,廉红玉气冲冲地从地牢出来,便见侍女匆匆赶来,低声道:“夫人,府外有两个蒙面人要求见您,他们说会招魂秘术,能使大爷和少爷重新活过来。”
廉红玉眸光一震,“当真么?”
心中想到,横竖常英和雨菱已经死了,何不试上一试呢?即便是假的,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大不了将这两个骗子杀了。
便道:“请他们进来,我要见一见。”
她回到院中正厅坐下,没过一会,便见下人领进来两个人。
廉红玉见这两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面,便有些狐疑,“两位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还请夫人不要惊讶。”两人说着,摘下了面罩,露出的竟是两张僵死铁青的面孔。
但这还不是让廉红玉惊讶的,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两人居然是早已死去的史家家主史珍香与其男儿史珍恬!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史珍香立即躬身道:“夫人,我二人正是用了招魂秘术,才重新活了过来啊!史某已经查明,当初划花金少爷脸的人,绝非我史家人,而是那无情宗的沈玉妍。史某不敢怨怼金家,只恨那沈玉妍太狡诈,设计挑拨陷害。”
廉红玉缓缓坐了回去,“原来如此。别担心,这沈玉妍已经被关在我金家地牢中,任她再狡猾,也插翅难飞。你且先说说,这招魂秘术真能救活雨菱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终于成功一回了!
没错,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界看守无字天书的男天兵。他们奉司命仙君严半通之令,携带神器招魂铃降临此界,一为召回金太子魂魄,二为诛杀沈玉妍。
岂知刚入此界,虽成功窃得了史家身份,夺舍转生,奈何法力被天道规则压制得厉害,仅剩下了筑基末阶的修为。
但二人却顾不得许多,匆匆赶往胡府,欲向胡多欢讨要要金小剑的尸身,却被当成江湖骗子轰了出来。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他们也不敢强行闯进去。
正愁无计可施,忽然听到沈玉妍被抓、金家两人身死的消息,便又急忙赶来。心中暗想:若能当众复活这两人,胡多欢又岂会不信?只怕她要亲自带着金小剑的尸身求上门来呢。
而且此法还能除掉沈玉妍,简直是一箭双雕!
于是,他们抬头看向廉红玉,眼中自信满满。
“这招魂秘术,只需以死者修为相当的修士献祭,便可令死人复生。”
廉红玉:“你的意思是,这献祭之人……”
“自然便是那沈玉妍了。”
却不知,此刻的地牢中,早已没有了沈玉妍的踪影,只剩下一位原形是仓鼠的女人,正百无聊赖地抽稻草玩。
“喜欢……”
“不喜欢……”
“喜欢……”
最后一根干草从指间抽出,“……是不喜欢。”
慕容文君猛地坐起身,“不行,再抽一次!”
第59章 深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抽上一次,便听通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文君立即警惕地竖起来耳朵,莫非是廉红玉去而复返?
这么久了,沈玉妍应该已经离开金家了,我也得赶紧走。
心念一动,慕容文君立时化作仓鼠,一跃跳上墙边的洞口,正要往里钻去,忽听咔嚓一声,一道电光从后面狠狠劈来,背上一阵吃痛。
四肢跟着抽搐了一下,身体从半空直直摔落在地。
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慕容文君艰难睁开眼睛,却见金莫荇正脸色阴沉地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数位男家老,他们身上散发的威压,沉重地令妖喘不过气来。
有人嗤笑道:“有意思,居然是只半妖。”
另一道嗓音毫不掩饰地讥讽,“那不就是杂种么?还是慕容家的杂种。”
慕容文君动了动嘴唇,想反驳“我不是杂种”,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脖子骤然一痛,对方粗暴地抓起她,扔进一个冰冷的铁笼中。
“干脆让慕容家来赎人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家的血脉有多么的……纯正。”
几声低笑,沧桑却不减油腻。
慕容文君疯狂摇头,爪子死死抓住笼栏,别通知慕容家……不可以……
眼前浮现出母亲濒死时的血红色双眸,她暗哑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不要叫我娘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细小的爪子用力摇晃栏杆,却只是徒劳,所有挣扎都化作无声的颤抖,怒火湮灭成灰,仅剩绝望。
金莫荇等人不再理会她,目光齐齐投向牢房中那个通往地下深处的地洞,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问:“家主,要下去把人抓回来吗?”
金莫荇沉默不语,似在垂眸思索。
男家老们低声感叹,“没想到,过去了两百年,她居然还活着。”
“活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活死人一个,难道还要怕她吗?”
“可她毕竟是廉……”
金莫荇打断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洞口,冷声道:“把这里跟那口深井都封死,就让廉家跟无情宗的人,连同她们昔日的荣光,永远烂在下面吧。”
他转过身,往牢门外走去。
“金家的祖祭,准备好了吗?”
“是,家主。都已准备妥当,供奉昊天帝的祭品亦已备齐。”
金莫荇踏出地牢,眼前骤然一亮。
他扬起嘴角,低沉的语气中压抑着某种灼热的兴奋,“不过是少了两个儿孙罢了。”
“有天帝庇佑,我金家世世代代,照样能永垂不朽!”
…
与此同时的地底石牢。
云澈见到老者情绪失控,轻声安抚道:“廉姥姥,你说的廉繁明究竟是谁?可是你的仇人?若能救您出去,我们大可以去找她报仇。”
老者咬紧了牙,“没错,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我的妹妹!”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没想到,短短两百年光景,廉家竟已销声匿迹,辉煌不在。也罢,我便将这段往事说与你们知道。”
她抬眸看着沈玉妍掌心的焰火,瞳中火光跳跃,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廉家家主,正是我母亲廉万决,她修为已臻化神末阶,离踏入大乘境、渡劫登天不过一步之遥。可惜为了挽救万民身负重创,终究身陨道消了。”
云澈轻声感慨,“原来廉家主竟是这样一位舍身救世的尊者,我竟从未听说过她的事迹。”
老者看向沈玉妍,目光期待,“你在无情宗,也未曾听说过吗?”
沈玉妍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她摇了摇头,“晚辈入门不过半年,对修真界的旧事,所知甚少。”
老者目光落寞下来,低声喃喃,“怎会如此呢?当年,即便是凡间稚子,也知道我母亲星辰神君的名号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如山般厚重的石壁,再次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明亮的夏夜。
“我廉家世代以《星辰诀》传承,每到夏夜星辰璀璨之时,族中老人便会指着天边星河,对孩童们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星辰神君在天上庇护我们呢。”
沈玉妍看到老者眼中骤然亮起的璀璨星光,沉默无言。
两百年。
一个抬手间,便可引动九天星辉的修士大能,却偏偏被压在暗不见光的地底,整整两百年。
究竟是谁可以下如此狠手?若是自己被如此对待,定要将此人拖入无间炼狱,折磨千年!
老者似是也想到了眼前的处境,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可惜现在,竟再无一人记得星辰神君的名号。”
她缓缓垂下脑袋,慢慢地,将脸埋进枯瘦的掌心。
幽暗的地牢深处,是看不到月亮与星星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声颤抖的叹息,仿佛穿过了两百年的时光,轻轻落下:
“母亲……繁行无用,未能守住你的遗志……是我毁了廉家。”
长久的寂静。
沈玉妍耳边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她有心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颗死寂的心想要捧出半分暖意,却发现自己连一丝温热也没有了。
还是云澈先一步伸出手,穿过岩石上那个狭小的孔洞,轻轻握住廉繁行的手,声音轻柔,“姥姥,你方才不是说星辰神君在天上看着我们吗?等我们一起出去,她看见你还守着廉家的傲骨,肯定会以你为傲的。”
廉繁行抬起头,如枯井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如稚子般的欢喜,“真的吗?”
云澈郑重点头,“天底下哪有母亲会真心责怪自己的孩子呢?”
说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我虽未见过我娘,但曾听金家老仆说,当初是她拼死挡在大夫人面前,我才得以活了下来。我连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为她刻了一块牌位。”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几行字:慈母无名氏之灵位,子云澈恭立。
廉繁行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温和,“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