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反观院内却黑沉如墨,凄凄冷冷清清。殷虹孤零零坐在廊下石阶上,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仅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脑袋,一下一下往下掉。
“既困了,怎么不回屋睡去?”
殷虹陡然惊醒,压低声音,“伯母寄信来了,我怕素真姐姐会挨骂,心里更难受。还是在这守着吧。”
慕容文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声道:“回去吧,这里我来就好了。”
殷虹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点点头,起身离去。
慕容文君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声,试着一推,门竟开了。屋里仅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殷素真独坐在灯影里,手边桌案上,一封展开的信被断剑静静压住。
“素真,伯母信上如何说?”
“母亲没有骂我,她说,输了就输了吧,其实她和父亲从未指望过我能得到师尊重视。”
慕容文君闻言,心头一紧,难道素真已猜到殷伯父从未属意她接任家主之位了?
殷素真优秀出众,殷伯父等人素来不吝夸赞她。她被温情环绕,加之当局者迷,自然看不出来家里人的纵容宠爱,恰恰意味着从未将她视作继承人培养。
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慕容文君作为她的好友,即便看出些端倪,也从不敢说什么。
正如此刻,她也不敢直言,安慰道:“素真,你别瞎想,伯母定是怕你过于自责,才这样说的。”
殷素真仰起脸,烛光在她眸底一跳。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可她们对殷承志不是这样的,但凡他修炼上有一点偷懒,母亲便气得举鞭要打他,父亲更是请出家法,逼也逼得他用功。”
慕容文君抿了抿唇,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轻声劝和道:“那也是你弟弟天资愚钝,不雕不成器。”
哪知她说了这句,殷素真神色更加失落,“可若我是殷承志,只怕此刻,她们早亲自飞来宗门,当面训斥我了。”
慕容文君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殷素真也察觉不对了吗?若是一次失败便能让叫她看清家族形势,那她倒真要谢谢沈玉妍了。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好友的手,语气恳切有力,“素真,来日方长,你天赋出众,何愁日后不能青云直上?若你一味纠结感情冷暖,裹足不前,难保伯父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别人。”
殷素真抬眸,困惑地望着她,“传给别人?难道家族之中,还有比我更出众的剑修?”
慕容文君愣住,她在装傻吗?
“你的弟弟殷承志啊,你父亲对他可是寄予厚望。”
殷素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这不可能,他就是个草包,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难堪大任。”
“但他始终是你父亲唯一的男儿。”
“你究竟想说什么?若父亲不器重我,他又怎会将我送来无情宗磨炼?”
慕容文君这才看出,殷素真方才的抱怨与撒娇无异,并非真的认为她们重视弟弟远胜于她。
她松开手,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啊,她们将你的草包弟弟,送去九大宗之首的九霄剑宗研修,而将天资出众的你,送来无情宗——一个下三家宗门,争什么继承人之位,你真觉得这是磨炼?”
殷素真听她语气怪异,神色也有些冷了,“不然呢?若没有沈玉妍,我早已是师尊最看重的门徒。”
慕容文君笑了,“这话你自己信么?你真不知道要如何做,宗主才会真正将你视作衣钵传人?”
“如何做?你倒是说说看!”
“无情宗入门第一条,斩断尘缘。除非你与殷家断绝关系,否则即便没有沈玉妍,你也永远入不了宗主的眼!”
殷素真眸光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文君,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让我与家族断绝关系你疯了吗?”
慕容文君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不过是告诉你获得宗主信任的唯一办法。若舍不下殷家,那就回殷家去争、去抢,坐上殷家家主之位,而不是两边都要,我怕你到头来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啊!”
殷素真面色铁青,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怒,“文君,你当真是疯了。这般费尽心机挑拨我与家族决裂,你究竟想做什么?父亲当然会把家主之位传给我,又何须我去争去抢?”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逼视慕容文君,质问道:“我倒要问你,我家族的事,你为何比我还着急?难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慕容家已经坐不住了,生怕我们殷家后来居上?!”
慕容文君声音发颤,“原来我一心安慰你,在你眼中竟是别有用心?你要来无情宗我陪你,你受罚我也随你去蝴蝶谷,人前人后为你维护声名……也全是别有用心吗?殷素真,你实在太傲慢了,你何尝真心拿我当朋友,不过是觉得我听话——无怪沈玉妍会看不上你!”
殷素真似是被她的话刺中,脸上血色尽褪。
慕容文君也是话赶话,见状,顿觉懊悔,正想说些软话挽救,殷素真却已背过身去,声音暗哑,“从我的房间出去。”
“素真——”
“你出去!现在,马上!”
慕容文君退出房间,才走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巨响。
她身形一僵,眸底最后一丝暖意褪尽,终是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
…
人世的悲喜并不相通。今夜,有人愁云惨淡,亦有人意气风发。
凝云峰夜宴上,沈玉妍备受追捧。众人争相向她敬酒,与她攀谈,纷纷请她指教修为进境如此快速的秘诀。
沈玉妍虽不爱饮酒,可论起修炼心得,却是侃侃而谈,席间坐的都是青云榜前十的高手,闻一知十,个个凝神静听,还有人拿出纸笔来记录。
明亮烛光下,青衫修士身姿挺立如竹,胸前发辫间红绳如砂,脸上神情格外认真,眸光澄清而专注,熠熠生辉。
林羡风心脏砰砰直跳,怔怔望着那张仿佛会发光的侧脸,呼吸微滞。
她一定喝多了酒,醉了。
林羡风悄然离席,行至洞府外的开阔处。凉凉的晚风拂过衣衫,犹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下一瞬,一道关切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姐,怎么出来了?”
林羡风回身,那张叫她心慌意乱的脸竟已近在咫尺,险些贴上去。
她慌忙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恰在这时,指尖蓦地被人紧握住。
林羡风也不知为何,沈玉妍竟未将她拉住,反而被她带的一起跌在草地上。
夜风掠过,几片落叶在她头顶悠悠飘落。
林羡风只觉怀中温软,垂眸正对上沈玉妍仰脸望来的澄澈目光。她双颊绯红,轻声问:“师姐,你还好么?”
刹那间,林羡风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
吻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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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剧场——
桌椅倒地,桌上的断剑也摔落在地,杏色剑穗随之断裂散开。
殷素真怔怔看着,忽然扑过去,跪在地上,将散开的剑穗捡在手里。
然而它实在太破旧了,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仿若她和沈玉妍关系,一朝崩裂,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
“……怎么办?你再也不会送我剑穗了。”殷素真低声呢喃,眼泪滚落脸颊,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痛。
终于,她松开手,任由那些断裂的丝线从掌心滑落,飘散在地。
“沈玉妍,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未信过你。你的那些温言软语,和我的温柔体贴一样,不过是精心编造的伪装。可你送我剑穗,在我吻你脖颈时露出羞涩的情态,同我说心里一直想着我,甚至问得寸进尺,问我可不可以给你心里第一的位置……从那一刻起,我便欺骗自己,骗自己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哪怕你说从未动心,让我彻底死心呢?可你偏要撒谎,骗我说你可以为我去死……你真是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子!”
殷素真将断剑抓在手心,锋刃割开肌肤,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那片地方,早已是鲜血淋漓,痛到麻木。
第44章 臣服
可就在即将吻上去的瞬间,她猛然想起她们正在师尊的洞府前。
林羡风,师妹待你一片赤诚,难道你竟要恩将仇报吗?
她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冲动,扶起沈玉妍,随即退开一步,故作冷静地往洞府望去,“师尊呢?我有件事要禀告她。”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中的情思,只轻声应道:“师姑方才已回寝室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说着,伸手来碰她的脸,“师姐你脸好红,定是喝醉了,我陪你回去吧?”
林羡风慌忙偏头,躲开她的手,“可、可我等不到明日了。”转身急步向走回院内。
不妨又被方才那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沈玉妍连忙扶住她胳膊,指尖温热,透过衣衫传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关切问道:“师姐究竟为了何事?这般着急?”
林羡风被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心下愈发羞惭。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得禀告师尊,我喜欢上了玉妍师妹,愿自请领罚。”
说完,再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转身便走。
沈玉妍惊愣在原地,她方才听见了什么?明明自己滴酒未沾,怎么竟也醉糊涂了?
正要追上林羡风问个清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师姐可真是好手段,前有素真为你黯然伤身,如今又有林师姐甘心为你受罚,可真叫我佩服。”
沈玉妍转过身,只见慕容文君从不远处极轻盈地飞掠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原来是文君姐姐,难道姐姐是过来讨酒喝的?可惜宴席已散,你来迟了。”沈玉妍弯唇浅笑,眼中是明晃晃的调侃。
慕容文君竟也不恼,“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我是来找你的。”
径直迎上沈玉妍的目光,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小师姐心有大志,你我联手,如何?”
沈玉妍闻言,倒是怔了一瞬。
慕容文君对殷素真这个好友素来衷心不二,怎么如今竟跑过来要跟她这个罪魁祸首联手呢?真有意思。
她轻挑眉梢,唇角似笑非笑,“上次的事,你不恨我?”
“上次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可我只怕姐姐嘴上说不恨,心里却恨的牙痒,眼下不过是假意服软,日后好伺机从我背后捅上一刀呢。”
“以小师姐的聪慧与实力,素真尚且不是你的对手,我纵是有心,又怎么可能伤到你分毫呢?”慕容文君语气微顿,眼帘低垂,目光如冰面的河流,所有波澜都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她抬眸,浅浅一笑,“更何况,小师姐并未伤害过我,我又何必恨你?”
沈玉妍缓步走近,微微倾身,抬手间,指尖不经意勾起她身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玩味,“我抢走素真的榜首之位,毁了你借她权势的希望,你当真一丝不恨?”
慕容文君并未躲开,目光迎上她探究的眼眸,轻声道:“你并没有毁掉我的希望,反倒是让我看清了……我和素真要走的路,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