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
第41章 狡兽(十二)
不对。这当然不对。
这未免太荒谬太离奇了!
但她那些相对欠缺的常识、单调寡淡的社会关系,以及面前生物学家毕群玉那太自然寻常的反应、太轻飘飘的语言组织,既没对她们性别相同表示惊讶,又没对她们物种不同表达震撼——不禁给了林柏微妙的错觉。
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像,这就是这颗星球亘古以来的自然法则,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
它是披着狼皮的超自然怪物,它有着完全不亚于人的智慧与情感。
连生态法庭都认可了它“人”的身份,要求它像人一样承担责任。
是人先将它踢出了普通动物行列,赋予它智慧,赋予它情感,赋予它本不应有的权利与义务,扭曲了它与人类的关系,现在,它反过来觊觎人类,因果轮回,很难理解吗?
只不过这份觊觎,对某一部分人呈现为恶意与杀欲,对另一部分人呈现为善意与爱欲。
后者,分别指这个基地与它为善的人,被它放过的无辜者,和被它看中的她。
所以,最后,林柏说:“她没有明确告诉我……我以为她想找主人。我还没有答应。”
……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狡兽会活泼摇晃的尾巴彻底死掉了,但爪子还没死。
它照旧亦步亦趋跟着林柏,她往前,它哒哒哒往前,她转弯,它哒哒哒转弯,她走楼梯,它哒哒哒走楼梯……
只是目光幽怨,神情悲苦——天晓得拉着的狗脸竟也能传达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迟来的真相把林柏镇住了,她一时没了心思考虑自己的事。这么大只狼犬存在感太强了。
她看狡兽,狡兽也看她。
但后者不会说话,只能长久地、幽幽地注视,期待她自己良心发现幡然醒悟。
林柏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抚它一下,转角又遇到两个人。
章晚带着名队员似乎准备出去,而林柏是准备去基地给她安排的安置间。
双方打了招呼,一行人加条狗短暂同了一截路。
林柏有话想问,迈出两步靠近章晚,还没出声,落到后方的狡兽立刻上前,毛茸茸的庞大身躯挤到两人之间,愣是把她们隔出了半个走廊。
章晚谐谑着瞟它一眼,正想开口,听见旁边林柏道:
“这里不是研究基地,是军事基地吧。”
她侧头看向这位外来人员,眯起了眼,笑笑:“林同志,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复兴署管辖范围,没有问题吧?”
她没否认。
林柏读懂了隐含义。
但也没有继续打探机密的意思,她看看狡兽,再问:“它——她,在你们这里,算是什么?”
她悄然改换了心中对它的人称代词。
“她啊……哈哈。”章晚看向那头人模狗样的生物,说出后面的词前,先把自己逗笑了。
狡兽听到笑声,乜斜过眼瞥她,那十分人性化的轻佻眼神,好像想看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章晚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正色道:“科学顾问和战术合作伙伴。”
……好吧,这些词与一头狼犬沾上边,确实有点诡异。
林柏想了想,又说:“你们是怎么跟它——”
她想问她们遇到问题要怎么跟它交流,可话到一半,她想起了毕群玉和狡兽无障碍沟通的场面。
一时间,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她心情有点复杂。
“唉,真羡慕你。”
章晚瞟着狡兽,酸溜溜地叹气:“我也想要条忠心耿耿的大狗啊,苦苦追她那么久她就是不答应,还咬我,现在跟你倒是愿意了……我追人都没追过那么久好吧!”
最后一句倒也不必……
林柏一愣,微妙地解释道:“她要的不是主人。”
章晚:“啊?”
林柏:“她想要伴侣。”
章晚:“……”
章晚猛一个扭头看去,狡兽大半边身体沾在女人身上,还斜着脑袋一幅不屑情态对她,好像在说:怎样?
章晚自觉朝侧边迈了一步……再迈一步,与这一人一兽拉开距离,哈哈小声道:“还好她之前没答应我……”
她正心有余悸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上林柏的眼睛,表情古怪而震撼:“你,答应她了?”
林柏停顿一下,看到狡兽捕捉到关键词后立马竖起的耳朵、投向自己的期待小眼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