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一来气候还远远没到宜人的时候,她抵抗力急剧下降,再引起肠胃感染就麻烦了;二来生肉不易消化,反而会消耗更大能量,没有良好营养补充,身体状况只会更糟。
狡兽见状,叼来枯枝在前方堆好。
林柏想起身将串好的肉拎过去,狡兽立即调转身体拦住她。
它抬起前爪在她侧腰位置刨刨,又用口鼻拱咬两下,昂首示意。
那里对应的是衣内口袋,它见过她取东西。
林柏拧眉仔细观察后,恍然明白,掏出打火器给它。
它居然真的学会了生火。
只见它一番脚和嘴忙碌、爪尖与牙尖并用,刮片与镁棒摩擦了几下,火星迸出,点燃了柴堆。
但毕竟是长毛动物,火焰对它来说很危险。
它拖肉去烤,一再小心地躲避乱飘的火苗,围着篝火堆蹦蹦跳跳。
橘红映照下它皮毛也变得金灿灿,光与影瑰丽地起舞,像古代祈福祝祷的祭司。
林柏看着看着,被伤痛折磨之余也不由笑出声。
狡兽听觉多么灵敏,耳朵一动,歪头看她。
这一看,火焰险些燎了它尾毛。轰一下火花炸开,它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叼起木棍跑。
它把肉给她,比平常多出很多的量。
林柏照旧分出一半,但狡兽不理,扭过屁股去啃生肉。
她受伤了,需要食物。比起人类在社会影响下许许多多复杂抽象的观念追求,野兽的想法往往很简单,生存,和繁衍。
食物直接关系着生存,所以它们表达最深沉爱意的方式,也就是分享食物。何况这种以护食本能著称的生物。
投喂,只会发生在两种关系间,亲子,伴侣。
确定林柏吃饱了,它才转身去把她没吃完的解决掉。
林柏很痛,这是显而易见的。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一倍,呼吸很沉,活动没一会就要休息,血压降低供氧不足造成的眩晕。
她喝了不少水,但是杯水车薪。而且现在积雪在融化,用于饮用不是那么干净。
狡兽跑来跑去帮忙,最后林柏歇下不动,它也蹲坐下来看她,显出犹疑的情态。
她朝它伸手,它就踮脚走上去,让她将冰凉的手指插进它的毛毛里。
它真暖和,厚实的皮毛几乎被烤透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
虽然享受她的依靠,但狡兽清楚,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直到她体温回暖、面色红润起来,它轻柔挣开一些,用大脑袋偎着她肩颈磨磨蹭蹭,低沉嗷呜两声。
林柏明白了,松开手。
这是它每次离开前的仪式。
狡兽后退看她,原地蹦跶一下,抖抖颈毛,把藏在底下的圆牌晃出来,金属光泽闪烁。
林柏若有所思,摸了下它头,说:“去吧。”
将她喂饱安置好,它一步三回头往外跑,才到洞口,扭头见林柏正观察它的行动路线,一个对视,它顿时又疯了,猛冲回来按住人蹭。
林柏推它一把,不成,顶着疼痛的臂膀用力推了第二把,它终于依依不舍放开,对她嗷呜几声,像在殷殷叮嘱些什么,飞奔出洞外,不再回头。
它要去寻求救援。
尽管它不是那么喜欢跟其她人类一起,但如今必须要人类的医疗来救她。
再是有着强大破坏力与自愈力的凶兽,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科技是好东西。
……
林柏猜对了,这个偏僻保护区有人驻扎,还不少。
几个小时后,狡兽回来了,带回一整支队伍。
人声,脚步声,甚至机械嗡鸣声,零零碎碎传入洞内,分外嘈杂。
知道狡兽主观意愿上不会害她,林柏看向洞口,肢体反应还是警惕起来。
不过抵达的人先被散落的棕熊碎片吸引了注意,她们聚在洞外,没有即刻过来。
直到狡兽咬着人衣角强拖拽到洞口,开始刨雪,几爪下来,它率先钻入,晃头晃脑抖掉尘埃雪絮,狂奔向林柏。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看她还活着,狡兽将她的手拱到身上,来回蹭她胸口和脖颈,尾巴摇成螺旋桨,贴在她耳边嗷嗷呜呜,急得就差说人话了。
林柏身体虚弱,但精神还行,手搭着它脊背坐起,盯住跟在它身后弯腰进来的女人。
这明显是个战斗人员,身材高大,看着是简装出行,但战术背心前后口袋都塞满了,腰间腿边有枪匣,手里没有武器,随意地搭在腰包上,同样在上下打量她,不过表情笑眯眯,看上去比她和蔼可亲多了。
看清狡兽带来的这人,林柏第一反应是紧张。
这些人不是普通老百姓,显然也来自某个有纪律成体系的组织,不知道跟她的来历有没有冲突,是友是敌?
第二反应则是……想到狡兽每次带回的肉,多半就是这些人投喂的,她不禁心情古怪。
她看了看身边激动后冷静下来,矜持优雅坐下,半边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大型犬只。别看它对外表现得凶恶残暴,但其实还是在给人当狗?
高大女人走进来,看见狡兽这幅模样,眼睛眯成了缝,一张嘴,吐出句跟林柏心理活动一模一样的话:
“哟,小7,怎么背着我们在外面偷偷做狗啊?”
狡兽的尾巴本来在摇晃,蒲扇似的一下下扫过她后背。
此话一出,林柏顿时感觉到它定住了。
它耳朵竖起,姿态由坐转站,对准那人前半身压低,耸鼻龇牙,喉间滚出凶狠的咆哮。
眼看它一副要扑过去咬人的情态,女人立刻后退,举手投降状:“哎哟哟开玩笑的,你看你。”
她语气轻佻,道歉不像道歉,像火上浇油。
她们“对话”起来似乎毫不费劲,这让林柏有些微妙的异样感。
显然,她们很熟,所以连这种听起来对狡兽有些折辱的玩笑都能开。而且,这对话明显不是人对动物。她们是熟“人”,朋友,同事,队友,怎么描述都不突兀。
不再管被气得嗷嗷狼嚎的狡兽,高个子女人转眼望向她,笑:“林柏?”
她嗓门敞亮,叫得熟稔。林柏一怔,不知道对方怎么认识自己。
但旋即,后者抬起大拇指指向狡兽,说:“我看到它挂的牌子了。”
狡兽气哼哼甩着尾巴坐下,闻言又不气了,骄傲昂起脖颈,高抬下巴展示狗牌。
林柏不懂它的脑回路。
识别牌上还有单位信息,说明对方已经清楚她的来历,而没有表现出敌意……借着狡兽支撑的力道,她站起来,没有选择敬礼,伸手和对方握了下。
“幸会。章晚。”这人笑笑,同时报上姓名。
很快再进来两人搭手搀扶,林柏跟她们出去。
外面人还围着支离破碎的棕熊尸首研究。好几人携带手持的仪器设备,不知道具体在测量什么。
章晚走到其中一个肥厚的背影旁边。
蹲在地上的人转头,是个疑似专家学者的中年女士,穿得很厚,手里捏了小半枚黢黑铁片,冲她摇摇头:
“整颗心脏就是个温压炸弹。碎得不能再碎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可不能让咱们抓到把柄。”章晚抱着手肘笑。
她们随口的对话对于局外人像在打哑谜。林柏望向地面拼凑出的大致骨架,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棕熊已经炸成了碎片,还是能看出狡兽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头人工改造后的狼犬怪物咬合力实在可怕,合金骨头上全是深刻的牙印,一道道触目惊心。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跟它打架,不慎被咬中后她胳膊的受伤情况,说轻不轻,但要说重……太轻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它当时就是在跟她玩。
不然照它这嚼骨头跟嚼豆腐样的强大咬合力,结结实实下死口,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在场不止有人。林柏看见了巡护员机器人。
一只巨大的雪鸮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少量的灰黑羽毛使其与半融合的白雪浑然一体,头部拧动360°转了过来,迅速锁定了她。
确定是巡护员,因为下一秒,她就在其张开的“翅膀”下看到了武器。
章晚叫人取来件外套给她。外面温度低,她衣物有破损,不利于防寒。
“谢谢。”林柏道了谢,余光依旧留意着巡护员。
不确认具体判定标准是什么,警报解除,那只机械雪鸮又合上了翅膀。
“不要紧张。”
章晚笑着拍拍她肩膀,同时从自己领子下抽出了她的狗牌——不,身份识别牌。上面铜绿色的特殊徽章标志分外显眼。
“跟你一样,我们是复兴署的。”
……
一样吗?
林柏心忖。
当然不一样。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震惊之余微微了然,了然之余又横生出淡淡警觉。
该怎么形容这两者间的关系……复兴署是联合政府性质的,唯一长期目标是重建全球生态,各国研究院和安全署都在其管理下。但她所在的生态安全署,名归复兴署,实际是地方性军队。
复兴署有监督权,她们这些武装组织借着公事权限,到底被安排维护了些什么,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经不起推敲。
说完,章晚又去催蹲在地上对棕熊做调查的人们:
“快点吧,这位林同志都站不稳了,能不能照顾下伤员?”
她说着这关怀备至的话,还顺手把胳膊肘杵到了林柏肩上,平白给她增加压力。
偏偏林柏是个只擅长执行命令不擅长处理人际的老实人,对方手一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有绽开的趋势,但带着面对复兴署本署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沉默受下了。
只有旁边的狡兽嗅到血腥味,鼻头一皱,冲章晚发出警告的低吼。
后者没有理解,它开始汪汪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