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37°的人体贴近,热辐射源源不断占领它体表。
在它所剩无几的感应中,她就是这湿冷天地间唯一一团橘色火焰。
故而,面对谢梳越来越过分的动作,缨虫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默默享受起她体温营造的舒适圈。
它目前需要她,忍耐是值得的……
它在她手下舒服得打颤,为自己容忍敌人的荒唐行径找到了理由。
角落里的兵虫注意到这边,触角无声动了动。不懂,但没有得到信息素指令,它们不会干涉。
好一会儿,谢梳才结束对脆弱期缨虫的骚扰。
蜕下的旧壳堆在墙边,像只奇形怪状的甲壳生物。她走过去抓住颚足部位,费了些力气将其展开,一直拉到缨虫身边。
缨虫感受到摩擦震动,奇怪地弯过脑袋转向她。
谢梳欺负它看不见,摁着它头壳把它推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将它和皮都拉直,左右看看,比较两者长度。
目测判断,这次蜕皮缨虫至少长了五十公分,也就是说,它真正超过四米,从亚成体迈入了成体阶段。
她又数了数它的体节,发现增加了三节,当前体节数46。
假如再蜕皮一次,它是不是真能变成“百足”之虫?
……
两个小时后,几丁质薄膜脱落,缨虫的触角最先恢复功能。
它尝试缓慢爬行,碰触周围物体。
它终于碰到了谢梳。
她又累了,在距它不远的墙角处睡下,蜷缩在它为她找来的衣服里,呼吸匀长,胸腔部位浅浅浮动,还没醒来。
触觉恢复了,但化学感应还迟钝。
纤长如鞭的触角探上她侧颊,循着皮肉包裹的骨骼缓缓下滑。
它想挑开她的领口,剥掉碍事的衣服。它觉得是这些厚硬的人造材料太严实,阻碍了她的香味逸散。
但想到人消停了,她的味道可不会消停,蒸腾的体温就像燃烧的熏香,会裹挟她的气味袅袅四散,对它将是新一轮折磨,而可恨的是,她自己对此不会有丝毫察觉……缨虫便又耐住了性子。
四个小时后,它的新皮透明了些,可以分辨光源了。
五个小时后,它的化感毛活化,又能嗅到气味了。
六个小时后,它的毒液储备量恢复。
七个小时后,它的感受器重建完全,步足的振动感知恢复,攻击精准度恢复。
…………
一直到天色转暗,黑夜降临。
整整一日过去,共计耗时超十二小时,缨虫与新衣磨合得差不多了。
它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首先爬向墙角蜷缩的人。
中途谢梳曾醒来一次,而缨虫装睡。她看缨虫扎在原地好似能呆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无聊地坐了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它爬到她身边,触角灵活翻动着。
表壳硬化,色素也沉淀变深。如果谢梳此时睁眼,就会发现它体色愈加秾艳绮丽,漂亮得惊人。
这头重获新生的百足君王用一对步足与一对颚足“报答”它过去的养育者,步足钳住她肩膀,颚足在她炽热芬芬的脖颈间寻觅,挑选好下口的地方。
它可没有忘记她想杀死它的事实,更憎恶她将它当成研究材料的本能。
好了,现在,可以来算算账了。
第23章 缨虫(十二)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谢梳感觉自己在移动。
她想翻身撑地,但陡然的腾空感制止了她找死的行为。
谢梳睁开眼,迷茫眨了眨。
转头向下看,肩膀后至少十米的高空,底下景物渺小,灰蒙蒙地摇晃;向上看,天空像铅块压着,沉重而阴郁,近处艳红的头壳与晃动的触须挨挨挤挤,如勾魂阎罗。
她死了?
……哦,并不。
只是快死了。
兵虫在搬运她。
它们要把她丢回地下空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四面高墙里。
一番观察,谢梳知道自己最初是怎样进入到这里的了。
入口缝隙远小近大,十几条虫配合,先分出大半钻去下方等候接应,剩下驮头的驮头、抓肩膀的抓肩膀、扯手脚的扯手脚,有条不紊把她倾斜着塞进去,就像蚂蚁囤积食物。
高度的社会化合作,出现在了她们创造的虫群中。她再次遗憾没有纸笔。
唰唰,唰唰,寂静有序的步足声中,谢梳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离地越来越近,在最后十厘米,兵虫们像得到了什么命令,齐齐松爪将她丢下了。
她冷不丁滚到地面,支肘撑了下。地板坚实,她摔得有点疼,但它们丢得整齐,受力均匀,这点高度伤不到人。
捂住硌痛的胳膊肘,她不由看向另一侧的拱形通道。
金属闸表面满布着划痕,深深浅浅的灰黑色。真是可怕的破坏力,它连钢板都能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是,像遭遇了特大灾害,墙面镶嵌的开门按钮已经支离破碎,连墙壁深处的钢板和机关转轮都裸露了出来。
她唯一能离开的门打不开了。
这里成为完完全全的密室。
她倒也想过趁缨虫蜕皮修整时离开,奈何它的虫群大军一直恪尽职守堵塞出口,她只能随遇而安。
再一晃眼,兵虫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她望向高墙上方,昏暗里赫然突出的色彩,像将所有光都吸走了,白昼散场,黑夜更黑。
缨虫爬下来了。
它盖过最后一点暮色余光,遮天蔽日的压迫力。
像邪神即将享用祂信徒进贡的补品。
谢梳睡饱了,不困了,视线完全为那头漂亮的、强大的、震撼的雌虫所捕获。
她花两秒欣赏了这宛如来自异世界生命体的优雅姿态,又花两秒思考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最后花两秒接受了现实——
冰冷的触角贴上来,与其接触的皮肤微微寒颤,她不自觉想收脚,可随即被用力攥住。
它那鞭状的附肢似乎更加灵活了,每一节都能随意弯折,在黑暗里前行,像触手一寸寸抓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弯……圆润坚硬的骨骼,松懈时丰腴柔软的肌肉,可弹性拉扯的筋膜,与它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通过密布感受器的触角勾勒,呈现在它足够宽阔的脑容量中。
缨虫在沿她的脚腕向上点触,步足也攀上来。
隔着布料,尖锐的爪端下陷进皮肉。但因为足太多,谢梳只感觉到虚虚实实、轻轻重重的按压,然后松开、向前,再下压,循环交替,重复步骤。
又痒,又疼。
痒是细小刚毛划过她的腿肉,疼是尖刺在一点点往她皮下扎。
在谢梳几乎以为要出血时,它又收力,只在原地留下一时难以消退的红印,再换到下一块完好的皮肤。
好像要在她全身烙印个遍。
她不知道它用餐前怎么有这么莫名的仪式。
虽然在黑夜里接近失明,谢梳仍睁着眼,尽力克制挣扎,很专注地试图分辨清楚那些晃动的阴影、感受明白它究竟用上了哪些结构,带着某种为研究奉献以身饲虎般的牺牲精神。
它用的是颚足吗?有给她注入毒素吗?
她说不清楚,究竟是毒素作用,还是人体的本能反应,恐惧的?惶惑的?紧张的?在它毫无章法的奇怪挑动下,她呼吸变急了。
它肢体略过之处,每一寸皮肤犹如火烧,腓肠肌轻微痉挛,完全不受控的生物电反应。
它明明可以给个痛快,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
缨虫也想知道它究竟应该干什么。
来时气势汹汹,真到了面前,它却像对上扎嘴的豪猪,无从下口了。
它之前盘算要给她一剂毒液,但想一想,觉得位置不对,那边隐蔽性不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巢穴来吧;现在在她身上挑挑拣拣,它想一想,又觉得时机不对,是不是一下解决太便宜了她?不然明天?或者后天?
在这样不可言说的狼藉思维拉锯中,它以她的身体为轨道,走过漫长曲折路径,最终抵达她的面孔旁。
她断断续续的温热吐息引起了它的注意。
这里有最令它流连忘返的,她的“口器”——两瓣柔软的嘴唇,温度与湿度都适宜的口腔,柔韧而有弹性的舌头,黏腻润滑的液体——当然,它不是人类,它的底层代码里口器从不与食物以外的任何相关,因而,这不能引动它什么旖旎心思,只会让它想起,她真是极其适口的猎物。
没有坚硬铠甲,没有锋利武器,她甚至不懂得躲藏,不擅长逃跑。
她唯一能仰赖的是曾经植入它身体的人类科技,可那东西也早在它一次又一次的蜕皮后失去了禁锢力。人类总盲目自大地信任自己的造物,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它们的日常。
生命远比想象的坚韧。
当它抵达这个部位,那些含糊交织着水分的气体,主要是蓬勃充盈的二氧化碳,让徘徊在周遭的温度进一步攀升。
缨虫觉得,自己的确很“馋”她。
尤其,在它迟疑不决这当口,她红润绮丽的皮肤渐渐分泌出了汗液,一些她本身嗅觉系统无法识别的信号释放在空气里,缨虫的动作变急了。
它兴奋得体色变亮,虫眼血红。
它抵近了。
明明是节肢动物,这会却如软体动物攀附,纠缠。
谢梳领会到了变温动物特有攫取周围环境温度的能力,她的体温在被快速掠夺。
它攀到了她胸口,触角剐蹭过脖颈探向她的唇,重量加得突然,毫无防备将她压得向后倾倒,嘭,撞上墙壁。
后脑勺被磕疼,痛觉刺激了反射神经,谢梳抬手就要推,同时侧头避开了黑暗里靠近的不明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