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牙齿抵在柔软脆弱的表面,却像抵住了钢板,不能再前进分毫。
细密的疼意在中枢神经泛起,它又开始很轻很轻地呜咽。
不晓得是它自己身上疼痛,还是痛她所痛。
它迟迟下不了口,只是含着、磨着,情不自禁伸出舌头,在没有切开人类皮肤的前提下,反复舔着她已经接受过治疗的耳朵。
没有营养富足的血液收获,它麻醉性的唾液却依然在分泌,好像这东西也能跨越时间空间阻隔,为当时的她镇痛似的。
42℃的脑子被难过塞满,高温像也能加剧情绪的扩散,它觉得自己被这女人压制惨了。
可对方从头到尾做过的唯一动作,明明只是把它脑袋压到她脖子上。
米蓝很久才迟钝回神。
没有异样的触感,也没有血腥味。
它始终不咬,她捧着它的下颌将它推开了。
不吃,是还在赌气吗?
米蓝在昏暗情景下与它面对面思考,想了想,伸手摸到它的嘴,掰开。
福宝愣愣的,不明所以间被她得逞。
下一秒,犬齿划到什么东西,芬芳的血香在嘴里迸开。
它反应过来,瞬间尖叫。
吱吱吱!
它发出响亮的脆鸣,当真慌了神。
一把将米蓝推开,它远远躲去一旁,翅膀胡拍乱打,很快将声音转成超声波,凶狠狂暴极具攻击性,乍听起来几乎和白天一模一样。
可熟悉它的米蓝知道,它是在哭叫。
这头已近成年的嗜血怪物,急起来还是跟孩子一个样,只差不会缠着她撒泼打滚。
但也没差。
米蓝再一次抱住它。
怕弄伤她,它不敢再大力挣扎,本是想跑,被她压住后,就用长长的爪子勾着她,展开面积比一张双人被子还大的翼膜,反过去蛮横强制地抓住她,不知究竟是想逃脱,还是想回以拥抱。
它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渴望与畏惧,怎么能如此激烈的同时出现。
血液中铁离子氧化挥发与其它分子杂合成的金属气味在空气里漂游,赤条条勾着人的嗅觉。
它不舔,为免浪费了这诱人美味,米蓝含住伤口吮吸几口,再捧住它皮毛掰过它面孔,将被唾液稀释的淡泊血水朝它唇吻间喂去。
一刹,她的气息与味道在所有感官系统间爆炸。
她进,它退。
福宝挣扎得厉害,终于挣脱束缚,慌不择路扑腾到侧面墙壁上。
米蓝朝它挪动几步,坐在原地,茫然看它。
自然不可能出声责怪它,她抱起膝盖蜷在岩壁边,像只受伤的雌兽舔舐手上被划破的皮肤。
福宝反挂在墙壁上看着她,能达到每秒几十下搏动速度的强大心脏,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无以为继般的痉挛疼痛。
犹豫着,它终究遵循原始的冲动下来了。
被血香蛊惑,它靠近,超过40℃的体温近于一团火苗。
米蓝像被烫到,轻微后缩。
她退,它进。
它后爪牢牢勾在凸出的岩石,承担着自身重量,倒吊在她上方,用它弯钩状的尖锐拇指钳住面前人的肩膀,感受到下方人体极小幅度地一颤,然后定住。
她莹润的唇瓣沾了不知她的还是它的血,随着呼出的热息,奇异的暖香。
茫然张开再闭合,她没有意识地舔了舔。
被食物的气味和她截然不同的口腔构造吸引,黑暗中怪物的头颅悄然凑近,也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人类柔软光滑的嘴唇在哺乳动物中也是绝无仅有的,鲜艳的红色,极高的触觉感知度,应对温度与压力时表现得异常敏感。
福宝恍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比血液更滑润美味的东西。
舔着舔着,越发上瘾。
它在高处,她需要一直仰着头,脖颈发酸脊背发软,不知所措地试图抓一点什么东西为凭依。
她寻着温度摸上去,一阵探索过后,她搂上它脖子与如今愈发坚毅有劲的背肌,配合。
吐出舌尖,轻轻缠吻。
它体温很高,靠近就是火炉。
它的舌很灵活,很软,很长。
这是她们间第一个吻。
手指穿插入它的皮毛间,深层的绒毛全都被热气熏透了,蓬松暄软,摸起来有些粘手,又暖又实地填塞在指缝间,摩擦力十足,叫人探进去就不想再放开,连着心脏也被填满。
它也是。
福宝裹着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像很久很久以前向她讨要维系生命的汁液一样,紧紧的不愿放。
它怪异地感受到一股满足又不满足、舒服又不舒服、静谧又躁动的冲击。
跟她接触的地方麻麻的,心里也痒痒的。
好奇怪。
它稀薄的经验告诉它,她应该是饿了,所以尝试搜刮它嘴里的食物。
虽然没跟同类长大,但一部分近似吸血蝙蝠习性还是影响到了它。
那种古老吸血蝠社群关系十分温馨友爱,饱食后的成员会反刍血液喂给其它饥饿同伴,并且,这行为在雌性成员之间尤为常见与稳固。
对于动物们的亲密关系,分享食物,就是分享生命。
她这样迫切,福宝理所应当觉得它该给她点什么东西。
可是它没有进食,搜肠刮肚空空荡荡,能给她什么呢?
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停止了运转。
角色完全颠转了,她在舔它,而它被动依从。
福宝对此感到困惑。
她想吃它的舌头?
第101章 血妖(九)
又似乎……不太像。
薄薄软软的舌交缠搅扰,她只是反复地舔磨,没有要将它吞进肚里的样子。
日志报告里寥寥几语的记录是全然苍白匮乏的。
她们真正共处于黑暗时的美妙,远超出文字所能描绘的极限。
绝大多数人恐惧它,觉得它是病毒的培养皿,是核污染与基因污染杀不死的怪物,是驻守地狱大门的使者。
只有她纯粹享受与它的拥抱。她喜欢和它紧紧贴着,永远沉湎于夜色。
她宁愿违逆正常的生物钟,颠倒昼夜与一头怪物长久呆在一起,也不愿更多应付人类。
地下恒久亘古的黑暗,日月星辰被隔绝在地表之外,没有任何能够打扰她们。
见她喜欢,福宝把舌头伸得更长,反客为主勾住她。
挑拨,吮吸,缠绕。
口腔是最接近人体核心温度的位置之一,这里的体温已经很高,可仍比不上以高体温著称的蝙蝠怪物。
像一滩流质火焰滑入,带着热浪熊熊肆虐。
水质的触感,却会沿途蒸腾卷走一切水分。
舌上沟壑凹槽密布。
它依然在不知不觉地汲取液体,将她湿润口腔里的津唾一扫而空。
于是没亲几下,米蓝咳呛着推开它,因缺氧涨红了脸气喘吁吁,留出短暂空隙让黏膜细胞重新分泌保湿剂。
她表现得像要退却,它倒是不依不饶了。
从墙面下来了,四肢并用追近来抱她,拱着脑袋使劲想把自己塞进她头发里,结果是把承受不住它这样大体积的米蓝摁倒了,压在身体与地板间。
随后,自我意识到凭它现在的体型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太难,它改变策略,转而撑开双翼,努力地将她塞进四面皮膜里裹住,像塞一团生怕外人觊觎的宝藏,激动小声地嘤嘤叫。
米蓝没有反抗。
今夜的它明明没有舔食她的血液,她却仍感到有些晕眩。
吸饱了它的温度与柔软,像干瘪的胃被营养丰富的流质不多不少地填充,是幸福满足的晕眩。
静静拥抱一会儿,趁它不再挣扎逃跑,她摸它的翅膀,很认真,一寸寸地摸。
掠过那些明显硌手的撕裂伤,痒意与疼痛同时侵袭,它后知后觉,有点羞耻地发颤,不自在抖动前臂弯折指骨,想要收回去,她却将其拉得更近,埋头舔上。
它的血肉也是滚烫的。
她抱着它,一点一点舔得认真,像母兽为新生的幼崽梳理皮毛。
做完这一切,发现福宝更安静了,米蓝取了消毒剂给它处理,再摸索着用随身携带的创愈贴将创口贴上。
动作一丝不苟,极其认真。
她不问它为什么伤害自己,只是非常自然地善后,心疼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更有点画蛇添足。
一方面,血妖的自愈力超乎寻常,血管丰富的翼膜修复力更甚。另一方面,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它才是行走的毒源,还需要什么消毒仪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