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头一个,嘴一张……它细数着共同点,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最亲密的女人就是同类。它应该是她生的。
但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够相像。
她指端甲片轻薄圆润,它的坚硬锋利;她皮肤柔软光滑,而它体表是覆盖细密绒毛的革质表皮;她面部平整,嘴唇红润明显,唇里的硬物也平整,近乎无害,而它吻部凸出在外,鼻叶结构鲜明,牙齿比镊子锋利;她的耳朵弧度钝圆,总是一动不动贴在两鬓边,它耳廓上端是尖尖的的,还有耳屏,两只耳朵都几乎能360°随意转动……更关键的是,她不会飞,更不会像它一样倒挂着睡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幕。
像所有心智初成的孩子,人生里第一次询问母亲,我从哪里来?
米蓝短时间没有回应。
她定眼看它,好像没有读懂。
因此它再度抬爪,重复“指自己、指米蓝、双爪归拢”的流程。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不安。
它在她的沉默里,开始恐慌与焦躁。
最后,前肢垂了下去,小怪物皱缩身体,唇吻翕张,发出人耳就能直接接收的颤音。
它呜咽着看她,双翼收拢,再微微张开,利爪在空气里无助伸缩,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部分庞大的、与她截然不同的肢体。
久不得答案,它放弃了复杂的提问手势。
后足蹬直,忽然将自己毛茸茸的、极高体温的身子挤进米蓝的怀抱,像幼崽向母亲寻求着庇护与认同。
它捧起她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脑袋上,高频颤晃的耳朵趴下去,用平滑颅顶小狗般顶蹭着。
前胸后背密密覆盖的手感与偏高的温度让它摸起来手感奇佳,像被水蒸气蒸到暄软的毛绒玩偶
当米蓝顺势地、茫然地抚摸它。
它蹭得更近,前臂伸长,爪尖小心内收,用它的“手”同样沿她的脑袋向下抚摩——实则这样称呼倒也没错。它的原型,那名为“蝙蝠”的古老生物,在传统生物分类上叫做翼手目,双翼就是它们伸展的双“手”。
指端掠过,脸颊,脖颈,胸口,腹部……她们共享着哺乳动物近似的身体构造,它在她怀中仰起头,用那双鲜亮的乌漆眼瞳注视她。
它在用微妙的摩擦触碰传达信息,用更加原始直白的肢体方式,向这个一直以来的亲密存在无声地叩问:我们这里一样吗?那这里呢?这里呢……这里呢?
我们有这么多的一样和不一样,那么,我们是同类吗?
如此创新性的举动。
这些动作,如果让外人看见,多半会加深这是只恶魔的刻板印象——它在丈量人的长短,是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
非人的生物,出现如此拟人的行径,像恐怖故事里的幽灵或恶鬼,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它就将大开杀戒。
但在彼时,仅有一周岁左右的它,还只是个渴望与饲养者拥有确定的、独一无二链接的小宝宝。
米蓝最终理解了它奇妙的思维方式。
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这就是她们最初的沟通手段。最陌生隔阂,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也在思考。
外表当然不同,物种当然不同,来历当然不同……但别的,她认为她们当然相同。
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第98章 血妖(六)
刺白的强光灯将高大隔离舱内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茧吊在视野中央,阴影向后被拉得极长,形似蜿蜒入虚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团一动不动着,只有耳廓支棱出茧状包裹在小幅度转动,薄薄的,长长的,雷达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扫描,分析着环境。
幼小的福宝会因光强增加躁郁不安,但现在,长期忍受测试折磨,对实验环境适应,加上自身的飞速成长,它对各种干扰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吗?
它琢磨着这个词语的组成结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那两个人真讨厌。
牠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呆在这打扰它和米蓝独处?
它有点焦躁,虽然表现出休息情态,但心脏依然嗵嗵高速搏动,代谢率很高。
不过它没表现在面上,依旧安静蛰伏,等待讨蝠厌的两只臭虫自行离去。
显而易见,福宝的拒绝配合让男保育官气急败坏。
但牠又不敢直接进舱室教训不识相的怪物,于是,啪,牠打开了声波发射装置,用力一拧将数值调大,播放出高频噪音。
200dB,300kHz,远远超出正常耐受阈值,足以瞬时摧毁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听力。
本身依赖回声环境的蝙蝠对噪音具备极强的生理抗性,但对这样高的强度势必也会感觉不适。
是惩罚频段。
当然,这合理合规。
任务出现大岔子,所有参与者都需重新进行生理心理评估。
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EC-Li-Bat002号活体。
彼时在峡谷洞穴,无数悬垂的钟乳石形成暗黑的矿物森林,密密麻麻的庞大怪物隐匿在高处,福宝对人类方发出的指令置若罔闻,而传感器收集到的声波呈现剧烈波动。
它们在交流。
经过这么久排查,终于再见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谁知,如此关键时刻,他们精心打造的探测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意识到麻烦,领队当机立断叫停了任务。
可是晚了。
怪物们霍然发起袭击,大量采样和监测记录设施被毁坏,甚至将人群冲散。
俨然,它们在掩护它们不幸为人类所捕获的同类。
队伍惊险撤出,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他们唯一拥有的一头血妖也赔进去。
不知米厉教授用超声波转译通讯器对它说了什么。
眼看EC-Li-Bat002顶着控制器的电击飞得踉踉跄跄也想追上蝠群,却在扬声器响起后滞空盘旋,发出尖锐声波。
超声波解调器呈现的行动轨迹上上下下,将它剧烈的犹疑与痛苦可视化。
最终,它自己朝回收点飞去,降落后裹成了蚕茧,拒绝一切交流,并拒绝进食队伍给它的营养剂。之后被随队带回,关入这间隔离舱。
如何处理这件不可控性极速提升的活体样本与珍贵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烦。
有人认为它需要重新进行认知训练,强化归属感;有人认为它需要驯化,增强服从性……莫德团队是后者。
牠们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强硬控制与惩罚的野兽,建立负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会防碍进展。
最后,由上级统一商讨并最终决议通过的标准化处理流程里,该团队获得对血妖进行行为矫正的资格。
私刑被套上“标准”外壳,这群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这保育官拨下按键的同一刻,强光灯熄灭。
通透明亮的玻璃后方重归黑暗主宰。
没看到期待中里头生物尖叫求饶的反应,男人脸上兴致满满的表情凝固了,气急败坏一转头,米蓝不知何时站到了操作台边,取消了牠上一条操作。
嗡嗡背景噪里,牠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牠的声音对于米蓝而言非常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