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顷稔
扶诏沉默许久,对刕叹说:“抱歉。”
门开合,扶青泱和刕叹沉默相视。
初雪被寒风携裹拍上窗户,寒气从窗缝钻入,将空气坠上雪色。
扶青泱起身走到刕叹身前,垂眸:“你计划未来时,有一瞬间考虑过我的存在吗?”
刕叹睫毛一颤,抬眸直视她:“或许有吧。”
她很清楚扶青泱一定会入军,未来甚至会成为对抗虫族的主力。偶尔也升起过随扶青泱入军的念头,可一想到被联邦军追捕那几年,寝食难安,如丧家之犬四处躲藏的日子,她便无比抗拒。
银白长睫细密地颤,扶青泱胸膛起伏,呼出一口气:“小猫,我知道你喜欢自由。”
“可我……”我希望未来能与你并肩。
而不是相隔大半个星系,见面都困难。
刕叹轻叹:“还剩下两件事,你还记得吗?”
扶青泱神色一变,眸中下起细雨:“你认为我会以约定强迫你?”
“我从未想过束缚你,即便是曾经招揽你时。”
“刕叹……我在你眼中就……”就如此高高在上,如此傲慢吗?
刕叹搭在沙发上的手蓦地一颤,指节蜷了蜷,见那浅金中细雨绵延,叹息着抬手,轻抚微红眼尾。
“我只是提醒你可以使用的方式,但并不觉得你会用。”刕叹解释,又叹道:“好吧,我是想过你会要求我。”
“是我不对。”刕叹指腹摩挲,颇有些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别难过。”
扶青泱握住脸上的手,缓缓蹲下,仰视她心爱的小猫:“我想与你并肩。”
“哪怕只有一点位置,也将我放入你的未来,可以吗?”
刕叹抬眼盯着天花板,沉默几秒,垂眸:“你想过我能吸取虫族精神力这件事暴露后,会面对什么吗?”
扶青泱一滞。
“未来我如果成长到,可以吸干虫母呢?”
“帝国是会放任我这只风筝自由乘风,还是拽住风筝线将我绑在刀锋?”
刕叹轻抚她眼尾,曲指轻轻拂过颤动的银白长睫:“那时候,你能起风让我不被刀锋撕碎吗?”
那双被细雨淋湿的金眸骤然颤动,雨滴将水面砸得破碎。
灰云遮蔽太阳。
扶青泱呼吸发颤,捧着刕叹的手,喉中堵塞。
她想自信地告诉因未来不安的小猫,她可以。
可以在天倾时撑起天,可以在地陷时踩稳地——可以在风筝坠落时掀起风。
可她不可以——她现在还做不到。
分化成Omega,必须承受痛苦伪装成Alpha,她并未因此受挫;面临不可匹敌的敌人,撑起脊梁便用尽全力,命悬一线,她也并不觉得挫败,这些只能激起她更汹涌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她更加努力,清晰感知到自己在变强。
可这个时刻,她突然被一股巨浪打得站不起身。
她挫败地发现——她护不住任何人。
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令她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扶青泱……青泱!”
破碎的金颤抖着抬起。
刕叹捧起她的脸,薄茧摩挲过眼皮:“太阳这就要落山了吗?”
“烫我时的气势去哪里了?”
“看看这失去高光的漂亮眼睛。”
刕叹弯眉:“现在还想做无风时令风筝起飞的人吗?”
“我说过猫挠人很疼的。”
那破碎的浅金缓慢聚合,扶青泱紧紧握住刕叹手腕,颤声道:“想。”
她渴望这个人的温度,渴望被那平静的灰海拥抱,渴望成为穿透铅灰的太阳。
“我不怕疼。”
扶青泱收紧五指,仰视刕叹:“一个人或许做不到。”
“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不会比曾经更差的。”
刕叹轻抚湿润泛红的眼尾,似叹似笑哼出一道气音。
“那你就试试吧。”
野猫或许也想有人能记住,记住她是拥有怎样的毛色、花纹,怎样的一双眼,怎样的性格的一只小猫。
或许在某一日风浪起时,野猫会愿意待在将她的一切揽入眼眸的人身边,跃上她的肩,与她共对风雨。
第64章 我有些想你。
那晚过后,秦灼几人小心翼翼了一整日,见扶青泱和刕叹相处如常才放下心。
还以为会成为拆散情侣的罪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秦灼和墨途偶尔也会悄悄谈论扶青泱和刕叹的关系,毕竟她们看起来实在不亲密。看看学校那些谈恋爱的Alpha和Omega,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对方身上,还会互相涂抹信息素,但刕叹身上一点扶青泱的信息素都没有。
扶青泱那样一个冷淡的人,平时没正事很少开金口,偶尔被闹得不行倒是会毒舌一两句,而且若是真的惹殿下不开心,训练场上是会被收拾的。
就比如前段时间秦灼挨打完实在太累,在刕叹肩上趴了几分钟,翌日特训结束时扶青泱悄悄给了她一。枪。
要说不亲密呢,扶青泱这样一个人却会主动贴近刕叹,牵手被打都几次了还百折不挠呢。
刕叹的态度比扶青泱还要明显。
秦灼这人虽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但并非不会阅人。
在她看来,刕叹很像猫,而且是在外游荡惯了的野猫,很难亲密。最近倒是好一些了,尤其是经过上次边缘星的生死交付后,之前秦灼一直有种摸不到刕叹真正心思的距离感。
送给刕叹一些小东西她会收下,但之后一定会从其他地方还回来。
别看秦灼时不时就爱揽一下刕叹,刕叹好像接受良好的模样,其实每次上手的瞬间她都能捕捉到对方肌肉一瞬间的绷紧戒备,就算是现在习惯一些了,碰上去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肌肉紧绷。
就像是没有养熟的小野猫,喂食时它会戒备地闻许久才会小心翼翼吃一口,你若伸手想摸,它会立即跳开,甚至还会跑走再也不来。
不过最近秦灼都不揽她了,改揽墨途她们——上次扶青泱那一。枪比教官揍得还疼。
之前秦灼总觉得和刕叹之间隔着时光与时空的长河,触摸不到,现在虽亲近许多,但依旧有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但刕叹面对扶青泱时却自然许多,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会主动拍打对方,还会在炸毛时悄悄掐扶青泱的腰,甚至在扶青泱试图牵手时,肌肉没有绷紧的下意识反应,只会警告地拍开。
这等于那只小野猫已经能接受这个人类的喂食与靠近,只是还不愿意被当成家猫或宠物一样抚摸,也或许是不习惯这样的交流方式,在对方试图抚摸时会炸毛哈气,但不会跳开,下一次喂食它依旧会来。
所以要说她们不亲密也不对,她们对对方都有超过朋友的特殊,或许是相处方式就是如此吧?
休息日结束,新一轮特训开启——全息特训。
副本由柳佑倾情赞助。
这次训练指挥系和机械系也参与,随机分组,所有人的痛觉同步开启至百分之八十。
副本是以E50边缘星矿洞作为模版,里面塞满了虫族和机械狗,甚至还有待拯救的平民。
一群天骄在百分之八十痛觉中死去活来,第一次进入副本所有小队十分钟内被杀穿。
一上午下来,所有人至少登入了十次副本,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至少感受过十次死亡。
全息舱打开大半人都冲进卫生间狂吐,没吐的人也脸色惨白。
之前的全息训练,痛觉最高只同步百分之三十,死亡的痛感只有一瞬,大概就和断骨差不多,但百分之八十不一样,几乎和真正死亡的痛觉等同。
学校里没经过多少风雨的小花朵短短几个星际时就经历数次死亡,对精神的冲击太大了。
就连扶青泱和扶诏脸色都有些苍白。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刕叹还算淡定,但唇色也发白——毕竟没有谁能接受一天之内死十几次。
太痛了,这种痛和之前特训身体上的痛感不一样,这次她们身上没有一点伤,但死亡的阴影与幻痛残留在每根神经中。
下午没有特训,甚至还放了半日假,孙教官让心理承受不了的学员去医疗大楼看心理医生。
明日如果还没缓过来,就不参加训练。
第二日的特训无一人缺席,就连指挥系都到齐了。
在众人登入前,孙泫严肃道:“我希望今日你们的死亡次数能减少至少一半。”
“我不要求你们快速通关副本,或者说这个副本就不是你们能通过的,我只想要你们深刻记住——生命只有一次。”
“不论多么危险的任务,都不能盲目前冲,保护好同伴更要保护好自己。”
“现实的战场不会有二次登入的机会。”
“什么时候你们能以最小的伤亡逃出矿洞,这次特训才算成功。”
突遭巨大冲击的少年们从头脑发热中清醒过来,登入副本后谨慎许多。
副本敌人的分布和触发方式与刕叹她们经历的不同,所以即使有知晓地形的优势,依旧在死去活来。
好在这个训练习惯之后,虽然无一人成功逃离矿洞,但死亡次数锐减,到期末时每次训练已经减少到只死亡一两次。
少年们即使在虚拟空间也十分谨慎,将每一次登入都当做是最后一次,即便濒临死亡也要将死亡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对她们来说,这不是虚拟,是一次又一次的真实生死。
当期末考试时,所有教官都看到了这些少年脱胎换骨般的成长。
她们学会了主动思考,学会了合作,更学会了将后背交付于信任的同伴。
如迅速抽条生长的小树,已经开始学会舒展枝叶拥抱这个世界。
寒假在小树们的疯狂生长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