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颗星
令清越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好啊。”裴崟松开她的尾巴,语气平常道,但仔细听便能听得出来她语调中暗藏的笑意,“下次你也试试自己的尾巴吧。”
令清越愣了一瞬,而后耳根骤然滚烫起来。
裴夕一早就用垂下来的狗耳朵塞住了耳道,闭着眼睡过去了,她在这两人身边越来越像只狗了。
调笑转瞬即过,裴崟牵着人往前走,刚刚她出手后,大悲谷便没了动静,大概是背后装神弄鬼之人知道这次来的是她惹不起的人物,躲起来了。
又走了一段,令清越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眼底浮现些不可置信。
“这里……为什么会有天衍术留存的痕迹?”
天衍术唯月家绝学,若非同月家关系密切,旁人根本不会察觉到天衍术的痕迹。
裴崟唇角平直:“又是你的小月亮告诉你的?”
如果真是这样,月守明对令清越还真是推心置腹,月家秘术教了也就算了,竟然连天衍术之事也不做保留。
令清越听她将“你的小月亮”咬得格外重,就明白裴崟对月守明的介意。
她咳了两声,解释道:“并非是小……月守明告诉我的,当初她修习天衍术十卦九不准,一次施术时算出了她自己的寿数,只有百余年,她那时修为已是金丹,寿数五百,定是算错了,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算完后还吐了好大一口血,我和玉琉璃本想叫她姐姐来看看,但月守明死命拉着我们,不让我们告诉她姐姐,她说那是她没修到位,是很丢人的一件事,我们看她吐过血后能蹦能跳像个没事人,我和玉琉璃还笑话她,也是那一次我和玉琉璃见到了天衍术留下的痕迹。不只有我知道,琉璃也知道的。”
裴崟听着令清越叭叭说了一大堆,说完又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唇角扬了扬:“怎么说这么多,我刚刚可没醋。”
令清越撇了撇嘴。
还没醋呢,就差泡里面了。
“言归正传。”令清越思索道,“这里怎么会有天衍术的痕迹呢,仙魔大战之前月守明不曾来过,以后恐怕也没有,那这些痕迹是……”
两人一对视,心里有了同一个答案。
上任隐月君,月守明之姐,月知微。
“月姐姐为什么会来这里施展天衍术呢。”令清越想不通。
“往前看看吧。”裴崟提议道。
令清越点头赞同。
凭着残存的天衍术痕迹,两人寻到了一条暗道,暗道两边的石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泛着微弱光亮,使得暗道没那么漆黑。
暗道两边并不齐整,坑坑洼洼,不像是一鼓作气用术法开凿出来,倒像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凿开一段。
穿过通道,她们看到一处极高且深的洞府,洞府上空被密密麻麻的藤蔓覆盖,那些藤蔓叶片鲜绿,看起来生机勃勃,浓密的藤蔓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藤条从顶上垂下来,阻挡了外来者的窥探。
这样的遮挡太过明显,令清越直觉这些藤条之后藏了东西。
她抬手挥了一下,那些藤条只是轻轻摇晃,并未散开。
令清越意外了一下,然后就见裴崟也抬了手,带起了风几乎是只碰到藤条,厚密的藤条便自己收缩起来。
令清越:“……”
几根藤也这么势利眼!
不等她心里气完,便被眼前所见震撼住了。
只见藤条遮掩的后方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洞府,石像背后的石壁上被凿出了千百灯窟,微弱的光聚在一起,照亮了整个石像,在昏暗的洞府中,这尊石像仿佛正发着耀眼刺目的光。
令清越怔怔地看着石像的样貌,半晌才喃喃道:“月姐姐……?”
裴崟微微皱起眉。
这洞府中的石像竟然是月知微。
令清越确定石像确实是月知微后,垂眸看向石像前的供台,供台台面洁净无尘,香炉中尚有未燃尽的线香,而台上摆放的贡品竟然是用灵石供养的灵植。
大荒之中没有灵气,活下来的大多都是被魔化的灵植,可眼前的灵植分明十分纯净,没有受到丝毫魔气沾染,这说明有人一直守在这里,定期更换供养灵植的灵石。
令清越走向供台,正要伸手触碰台上的灵植,四周的藤条忽然动了起来,一部分凶狠地攻向令清越,另一部分则又层层叠叠将石像围了起来。
令清越躲开攻击,一步来到裴崟身边。
裴崟眯起眼睛正准备对藤条动手,被令清越伸手拦住了。
“等等。”
话音未落,那些藤条交织着,最后形成了一个小藤人,小藤人张开手挡在石像面前,眼神很恐惧害怕,声音都是抖的,却还在威胁人:“不许你们动这里的东西!不然……不然我就动手打你们了!”
随后令清越和裴崟又感受到了那股化神期的气息,是从小藤人身上发出来的。
小藤人板着脸,凶巴巴地看着面前两个人,似乎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看来之前说山神吓唬她们的就是这个小藤人。
令清越打量着小藤人心下好奇,这是个人呢,还是根藤呢?
小藤人周身没有活物的气息,可她又确实能动会说话有自己的意识,这实在奇怪。
小藤人见她们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反而用那种上上下下的眼神一直看着自己,小藤人心生愤怒,控制着藤条就向两人攻去。
半盏茶后……
被自己的藤条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藤人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冲面前两个人吼叫。
“放开我!”
令清越伸手揪了一把她头上的叶子胡乱扫了扫她的脸,指着石像问道:“别喊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小藤人瞪着她不说话。
“你肯定认识,刚刚那装腔作势的术法也是她教你的吧。”令清越道,“这术法我也会。”
小藤人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人真的做出了熟悉的手诀后,眼睛都瞪大了。
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激动道:“你是月家人!?”
令清越刚想骗骗她点头承认,忽然感受到一道冷嗖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
“……不是。”
小藤人神色又是一变,笑容顿失:“那你怎么会这术法?”
令清越点点头:“哦~~~你也知道这术法是月家人才会的,我会,当然是因为我和月家关系很好。”
小藤人想了想,看了令清越好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微颤,带着浓重的期待:“是不是月家已经给姐姐报仇了!?那个人是不是死了!?她怎么死的!?死得惨不惨!?”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令清越心底一沉。
“你说的是谁?”
第98章
当年月知微身死的消息传到上天穹时,上天穹尚在听学期间,月家人找到了月守明,要她回月家接任隐月君之位。
令清越当时就在月守明身边,看着她脸色瞬间煞白,几乎站不稳身子,语无伦次问着:“为,为什么啊?姐姐让的吗?不不行啊,我的天衍术太差了,根本不如姐姐,我做不了隐月君,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我去和姐姐说,我不做隐月君。”
令清越是知道的,月家传承的规矩,隐月君定下后,除非身死,不然不会半途转让。
月家人匆匆来找月守明接任隐月君,只能说明是月知微出事了。
这种事月守明岂会不知。
令清越扶着她,亦是被这个消息砸得回不过神,就连月守明推开她的手都没发觉。
月守明走了两步,听到那个月家人带着哭腔禀报:“少主,家主已身陨,月家只剩您一位亲系,还请您尽快回家中主持大局。”
月守明僵在原地,肩膀轻颤着,低笑着哽咽:“骗我,你在骗我!”
她猛地回身,用从未有过的愤怒狠厉呵斥道:“谁准你咒我姐姐!我定要姐姐重重治你的罪!”
月守明同月家人离开了,令清越本想也跟去看看,毕竟月知微对她也很好,是一位很好很贴心的姐姐,但那时魔族动乱,她被临时叫去应对魔族侵扰。
她虽没有亲至月家,却也听说了月知微的死讯,月知微是被血魔杀害的,满身皆是血魔的血,尸身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就连神魂也被血魔的血腐蚀干净。
令清越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小藤人,又问了一遍:“你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是血魔吗?”
她心跳快得厉害,她想到了来大荒前听到的传闻——
前任隐月君月知微为剑尊楼无渡所害。
小藤人恨恨出声:“我呸!才不是什么血魔!那女人道貌岸然,利用姐姐为她做事,不顾姐姐的身体也要让姐姐用天衍术算什么东西,最后竟然还要杀人灭口!”
令清越脸上血色褪尽。
裴崟轻轻扶着她,抬手幻出楼无渡的模样给小藤人看。
不等她开口问,小藤人就极其愤怒叫起来:“就是她!就是这个人杀死了姐姐!”
令清越用力抓握着裴崟的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知道楼无渡从前是伪善的,她的本性狠厉,对伤她害她的人从不留情,甚至仇恨魔族到了骨子里也会利用魔族助自己成事,不择手段地复仇。
可她实在没想到,楼无渡竟能伪装得这么好,以前她可半点未发觉这人温和有礼的皮囊下竟然是这副狰狞恶毒的模样。
她灭流云仙宗满门是因为仇怨,那月知微呢,月知微可不曾轻视践踏过她,甚至说,月知微对她的感情十分真挚。
自令清越幼年记事起,月知微同楼无渡便已互知心意,她常常见到两人并肩站在一处,楼无渡眉眼温柔地注视着月知微,月知微眼中亦满怀情意。
后来两人定下婚约,商议要在诛灭无相魔君逼退魔族后结契。
可最后,竟然是楼无渡杀了月知微。
令清越呼吸轻颤,记忆中所有关于楼无渡的画面寸寸崩裂,似乎一切都是假的,她对人的神情,看向每个人的眼神,处处都透露着虚假,而在那虚假的笑颜的背后藏着一双阴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身边的人。
“你们能把我放下来吗?”小藤人不舒服地动了动。
裴崟紧张地看着令清越,听到她的话后,眼神都没动一下,捆着小藤人的藤条便自行散开。
小藤人落在地上,然后用藤条编织了两把椅子放到两人身后:“坐吧。”
这是姐姐教她的礼数。
之后小藤人也给自己编了一把小椅子坐在两人面前。
小藤人缓缓开口道:“我本身是一根枯藤,在这没有灵气的大荒是活不下去的,在我躺着等死的时候,姐姐发现了我,给我输送灵力让我活了下来。”
至今,小藤人仍然记得那个沉闷的雨天,她的藤蔓本是依水而生,但她却要死在雨天了,她整理好自己的藤蔓,尽量不让它们太乱。
给自己盘好后,一根半黄半绿的枯藤便不动了,静静等着自己消弭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