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已是三千年 第63章

作者:肆典 标签: 因缘邂逅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成长 轻松 暗恋 GL百合

这咒语,念及的是她心间的千百情绪, 催动的是她心头的万千柔软。

自阿婴来到神山, 不过片刻, 千阙先是十分仓促地感受到了时间流逝, 又忙不叠地回顾了自己的小半生。

从她到神山唤的第一声“神君大人”起,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回忆, 从对遥不可及的神明的仰慕和虔诚, 到犯错闯祸时祈求原谅的摇尾乞怜, 再到蛮横无理索要怜爱时最拿手的小伎俩......

直到听阿婴十分郑重的唤了一声, 千阙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早已变成她对一个人难以言说的脉脉温情。

人会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可能当更幼小的生命诞生、再在眼前变大时,成长这两个字才会被具象吧。

以往的千阙不管法术的精进还是剑法的提升,哪怕是闭关破阵上百年的磨砺, 她也只觉得自己变强了一点、进步了一点,离那些老神仙更近了一些,却从未觉得自己是长大了。

毕竟, 与一帮活了不知多少个桑海沧田老神仙相比,这短短的几百年,这点所谓的成长,聊胜于无而已。

千阙一直如一个孩童, 是被围绕、被瞩目的那个, 而如今身份对调, 她不经意间参与和见证了另一孩童的成长, 有些动西悄然间便在心口萌生。

千阙有些开心,又有些怅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像身边所有人一样了,可以站在神君身侧,以一个大神仙的姿态,关怀备至地去对待一个比她小许多的小神仙。但同时,她又害怕起来,害怕神君看向她时,一如她看阿婴那般,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个孩童。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发了便无法自我排解,她将这团疑惑藏在心间、揣在心口,然后,牵着阿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青梧宫的大门。

童趣总能在不经意间将欢愉和轻快带往一个地方,这或许是青梧宫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一天,自然,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走到青梧宫院子里时,千阙通过阿婴小手间抓握的力道,觉察到了她的紧张,低头一看,便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小小个身体,似乎装不下那么多的激动和期待,全然益在了外面,葡萄似的大眼睛黑黝黝、水灵灵,转动间是欢欣雀跃、是万千期待,可再看她的小手小脚,却显得十分矜持,还未长开的脊背也挺的直直的,甚至能看得出她是要去见一个很在乎的人。

千阙被她这幅小大人模样惹出一声轻笑,然后将她抓着自己的小手换个手握住,一手扶着她软乎乎的小肩膀,朝正殿摇摇望了一眼,才悄悄问她:“一会儿见到神君,要做什么,想好了吗。”

阿婴也顺着千阙的目光朝正殿的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人都没看到,但小脸转过来时依旧腼腆一笑,瓮声瓮气问道:“我可以亲亲抱抱她吗?”

千阙猝不及防停下了脚步,一旁的青鸾也是没想道,突然发觉现在的小神仙一个个的竟比上古时的神仙还要奔放,她甚至自我反思了一小下。

只有少阳和钟瑶像是早就了然于心,十分好奇的驻足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其实阿婴的想法并不难以理解,肌肤接触和温暖的怀抱是每个人接受善意与爱最原始的方式,每个小婴儿最初时都是被母亲这般全身心爱着的。所以,自然而然的,阿婴在表达爱意时也会首选这种最纯粹、最直接、最热情的方式,因为心思足够澄明,所以丝毫不必去掩藏这份喜爱。

千阙思索了片刻,抬手在阿婴软顺的胎发上抚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解释道:“可是,这样的事要问神君本人的意思,我也做不了主诶。”何止眼前小龙人儿,她自己都还想和神君亲亲抱抱呢。

阿婴有模有样地皱皱眉头,虽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却也只在眉心挤出一个肉鼓鼓的小竖,然后,她眼皮迅速眨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看着眉眼弯弯的千阙道,鼓起勇气道:“可是,少阳姐姐说,神君大人是你、是千阙姐姐的,要她同意了,我才......就可以亲了。”

因为年纪小,说话本就不利索,她既想复述少阳的原话,又想向千阙解释清楚,着急起来,话说的就有些颠三倒四的童趣。

不过,大致意思大家都能听明白,千阙顺着她的话抬头望向少阳这个误导她的元凶,质问道:“少阳君,她还这么小,你就敢同她乱说阿?”

“不怕战神手里的长戟吗?”青鸾也顺势将胳膊肘在少阳背上怼了一下。

少阳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解释道:“来的时候,她就一直追着我问,我能说什么呢,只得跟她说来神山问问你咯。”

见千阙蹙着眉头半信半疑,少阳嘴巴一努,朝钟瑶一边示意:“不信阿?不信你问阿瑶,也问她了。”

钟瑶突然一笑,冲千阙无奈点头:“嗯,差不多吧。”

确实差不多,无非是掩去了一句玩笑话。

三人来的时候,阿婴踩在云彩上向少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少阳的原话是:“想亲她啊?那得看你千阙姐姐能不能同意,她同意了才可以亲。”

阿婴不明白,又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问她为什么,少阳又答:“因为你神君大人现在是你千阙姐姐的了!”

阿婴自然听不出少阳是在玩笑,便将她的话奉若真理,又小心翼翼地记在了心里,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即便现在,阿婴也没听出哪里有问题,好奇的盯着面前千阙耳尖打量起来,因为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千阙耳尖由粉变红的全过程,等到千阙重新面向她了,她才又问道:“千阙姐姐,我只亲一下,不和你抢,好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千阙更尴尬了几分,仿佛争着抢着要去亲神君的是她自己。

对于孩童来说,告诉她们一个新的事物要比向她们解释一个错误要容易许多。千阙连忙放软了嗓音说道:“阿婴最乖,我们不听少阳姐姐乱说好不好。接下来要听千阙姐姐说,我们不管亲谁,都不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但是一定要经过本人的同意才好,以后长大了也是,记住了没有?”

阿婴听完,看了少阳一眼,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质疑,随后鸟儿啄食般朝千阙点点头,十分乖巧的问:“那神君大人她会同意么?”

这股誓不罢休不的劲,倒是跟千阙像极了,她以往时不也是这么缠着神君的一遍一遍追问的么,千阙扶额。

眼见着问题又进了死胡同,少阳也走到阿婴身侧,十分认真地说道道:“阿婴这么可爱,神君她自然会同意的。少阳姐姐也教阿婴一条,一会儿呢,你进到殿里,直接去亲她一下就是了,她一个老神仙还能打你不成。”

这馊主意确实不错,一旁的青鸾很是认可地点点头,等着看热闹。

千阙倒是有些着急,连忙将阿婴拉到身侧,问道:“那阿婴觉得,是应该听少阳姐姐的,还是听千阙姐姐的。”

阿婴没什么立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犹豫了许久,最终牵起了千阙的手,也算是做出了选择。

在少阳的唏嘘短叹中,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一行人走进了青梧宫的正殿。

“穿白衣服的那个就是。”千阙在阿婴迈进正殿时,半侧了身子冲她介绍了一句。

阿婴显见地眼睛一亮朝殿内看去,清澈的眼睛里即没有怯场和躲闪,也不过分打量,小小年纪便有了恰到好处的分寸。

更让千阙没想到的是,她步伐不急不慢的跟上众人,走到羽嘉前方时,松开千阙的手,小身板直直站定,俯首作揖道:“神君。”

羽嘉、栩无离这般神目如电的上神,自然无需像千阙那般要仔细端详猜测半天才能认出阿婴。

不过看到千阙牵着一个小人儿进来时,两人眼神里依旧闪过一丝惊讶,神君惊讶什么不得而知,栩无离惊讶于阿婴的到来,更惊讶于,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千阙真的长大了。

和阿婴一同俯首行礼的还有钟瑶,这就显得三位来客之中,嬉笑怒骂摇扇子的那位,十分不懂礼节。

“小小年纪比十数万岁龙女还有仙格,不错。”羽嘉冲阿婴笑了笑,又示意钟瑶免礼。

这~少阳意识到每次受伤害都是她一人,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然后拉着钟瑶在一旁的软榻坐下了。

阿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龙角,意识到神君大人在夸她后,兴奋的差点踮起脚尖跳起来,欢喜雀跃的小模样像一朵迎风摇曳的小桃花,全然不见了方才的安静沉稳。

羽嘉一直觉得孩子要活天真泼烂些才更显可爱,见到阿婴原形毕露,勾了勾唇角,眼尾扫向了千阙时,心口又似跃起一条小鱼。

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个小人儿,以沉稳有度的姿态,欺骗了她大半个月。

第66章 议事

议事

青梧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婉约恬静的, 日日在一派宁静祥和之中,跟着她们的主人一同参悟天道,这里似乎与喧嚣二字从不无关联, 即便千阙到了神山,也只是片刻的热闹过。

如今, 因着少阳和阿婴的到来, 青梧宫上下喧闹了整整半日, 连屋顶驻足休憩的鸟儿都时常慵懒展翅, 似有被叨扰到。

“西海如何了?”羽嘉越过喧嚣,用眼神将少阳单拎了出来, 问道。

少阳闹腾了大半日, 又因阿婴喜新厌旧只跟千阙玩, 无趣地缩在钟瑶身侧, 眼神黏糊糊贴在她身上不愿搭理众人,听到神君询问,连忙转过头答道:“哦,都部署得差不多了, 随时可以一举歼灭。”

青鸾是个妥帖的人,眼见神君要议事,走到千阙一侧在她肩头上拍了拍, 然后领着阿婴到偏殿玩去了。

羽嘉目送着她们嬉笑着离去,才接着问:“敖闰呢?”

少阳少见地皱了眉,长叹一口气,才道:“唉, 老好人一个, 有功亦有过, 难断呐。”

能让少阳如此为难的事情不多, 敖闰算得一个。

四海的龙王,每一个都掌管着天上凡尘四分之一的水域,数万年来难免出个什么岔子。

北海龙王曾因家教不严,纵容幼子为祸一方,被天君罚了千年功德和俸禄,幼子也被贬入凡间水域。

南海龙王没能及时镇压鲛族,掀起一场滔天巨浪,沿岸百姓大受其害,被天君罚过雷刑。

而东海,虽时常有少阳坐镇,大大小小的状况也出了不少。

可这敖塑所辖的西海,除了崖山及西海岸,旁的区域皆是风调雨顺,富庶安宁,不管凡尘还是所辖仙界水域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些虽说都是龙王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但他做的确实远比旁的龙王更加尽职尽责,是为功。

而眼下的崖山之乱,是他的过。这过,也是旁的龙王都望尘莫及的。

最让少阳为难的是,四海之中,她最忽略的便是西海,或许是因为敖闰做事总是过于周到、妥帖,反而让少阳和天庭忽视了他的困境。

战前,不好动他,战后,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少阳自然发愁。

羽嘉见少阳为难,顿了一会儿,朝阿婴处看了一眼,才问道:“华严怎么说?”

“老婆孩子热炕头,哪里有闲功夫管我的闲事。”少阳撇嘴嘟囔一句,见羽嘉目光转过来,又老老实实回答:“他确实没说什么,不过派了两个曾跟敖塑交过手的属下过来帮忙。”

“是如何发现和冥海有关联的?”羽嘉话锋一转,微蹙了眉。

少阳面色也严肃起来,低眉追忆了一番才道:“起初西海沿岸偶有生灵死去,死法怪异,敖闰一直以为是崖山所为,就派人追查,但一直都没个结果。”

少阳说着看了钟瑶一眼,又道:“上次昆仑一别,我和钟瑶去西海,见海岸边人心惶惶,就亲自过问了一番,调查之后发现那些生灵皆是被饮了魂识而死。”

“这么早就发现了,何以拖延至此?”羽嘉眼风一扫,是少见的泠冽模样。

少阳顿感皮肉紧了紧,一脸无辜,却听一旁的钟瑶款款解释道:“神君见谅。并非少阳君误事,彼时那些尸身皆被人做了手脚,一遇灵力就化为灰烬,根本查看不出什么。而那时,恰巧有邪祟常于岸边出没,引去了我们的视线,待我们将那邪祟除去之后,海岸确实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等这才没再深究。”

少阳缓缓点点头,再次将目光贴在钟瑶身上,甜腻腻的。

“像是早有安排?”羽嘉收回眼神,思忖着。

“如此干净的毁尸灭迹,替罪羔羊又出现的又这般准时,现在看来,确实是早有安排。”栩无离虎目闪了闪,开口替少阳解了围,又以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少阳被钟瑶护了一次短,心中难免起伏,强压了心口的激荡,才冲羽嘉道:“前阵子,我们来神山,原本是想找神君商议西海布兵的事,结果你们还在闭关,我们就又去了趟西海,说来也巧,刚到西海,就见到有个凡尘的散休在西海岸与人缠斗,我们赶过去时那散休已经被灭口了,但尸身却没来的及被人动手脚,我这才发现他的死法和上古时被异魂吸食了魂识之人十分相似。”

“异魂不死不灭皆是世间极恶之魂,上古时就被冥君流放在冥海之中了,不可能出现在西海,我也不太敢确定,于是,便又去了北冥。”少阳道。

“跟冥君说明了情况之后,她一时也难以确定。”少阳说着看向了栩无离,“后来西海沿岸便再没出现过这种事,我又一直都在忙着布兵的事,后续就都是栩无离在跟进了,她倒是跑了北冥许多趟。”

“八九不离十,所以冥君才请神君过去看看的。”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停下,接着道:“不过,据冥君说,那些恶魂也不过是近些年才寂寂无声的,可见只是初现聚结之势,无论如何是破不出西海的。”

待到少阳栩无离她们将来龙去脉说完,羽嘉暗自思忖着,指尖起起落落点在手边的茶盏上。

或许是那敖塑寻到了什么机缘能与冥海联络上,只不过还只这联络还很薄弱,仅能放出冥海中的部分魂识。但是,让羽嘉困惑的是,冥海之中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压制百万恶魂......

羽嘉沉思之时面上总是无甚表情,少有人能从她脸上读出祸福吉凶,往往只能静静等着。

栩无离这次也没能从她眼角眉梢中察觉什么,低声询问道:“神君以为,这其中有何关联?”

“即便有关联,只要那恶魂尚未聚结破出冥海,便不算什么。”羽嘉抬起眼眸时神色和缓许多,简单冲少阳吩咐了一句:“只是,西海的事不宜再拖着了。”

虽不清楚其中关联,但先剪掉其中一方,总比两相呼应,风险小上许多。

众人稍稍放心些许,少阳早不见了方才的低沉,眼中携着一丝低蔑,挺胸又道:“神君放心,只要冥海那边不来搅和,西海、崖山都是小菜一碟,用不了三两个月便能彻底摆平。那敖塑还以为如今的四还是他掌权的时代呢,这笔账早该清了。”

钟瑶虽是新飞升天庭的神仙,这两百余年间,对少阳的为人和其过往早已了然于心,自然也知晓所谓的敖塑时代时少阳的处境和遭遇,见她这般模样,眼神柔了几分,只不过,以低垂的睫毛掩住了。

如今四海生平,少阳大权在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掣肘、如履薄冰的龙女了,拔除敖塑一族或许是要花些功夫,但绝不算什么难事,她也早该出了这口恶气了。

钟瑶失去记忆,这世间最了解少阳的人莫过羽嘉了,少阳其人,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却从不缺谋略和手段。

听她豪言壮语,羽嘉非但没训诫,反倒同她浅笑了一下,补充道:“冥海的事大可放心,本君自然不会让一个恶魂飘到你的西海上。”

钟瑶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不少,回眸朝少阳望了望,只见她笑意重新聚在眼角眉梢。

少阳也觉察到钟瑶的目光,转过来冲她眨了下眼睛,又将桌子底下的手握了握,才嬉笑道:“有神君在,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忍了这么久没动手,不就是等神君您出关嘛。不过,神君打算何时去北冥?”

羽嘉朝一旁和阿婴玩笑的千阙处看了一眼,嗓音低了几分:“这两日。”

“不打算让她去?”少阳瞬间意会,挑着眉梢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