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沈郗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明白。”
“那么,”童之初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沈郗,“告诉我,你现在对再生医学领域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未来想研究什么方向?以及……”
她顿了顿,问题直指核心:“你为什么学医?”
沈郗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阻止语言。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看了一会光柱,缓缓开口:“人体很有意思,精妙得像一个微缩的宇宙。”
“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每一次代谢反应……都遵循着既定的规则,却又充满无限可能。”
“我一直想弄明白,这套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修复、改良、甚至重塑。”
童之初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既然你一开始感兴趣的是学术方向,为什么最后选择了临床。”
沈郗思忖着开口:“因为我读博的时候,去了一次德尔塔。”
沈郗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暗影:“在那里,我看到很多被战争碾碎的身体。”
“炮弹落下,血肉横飞,一条命可能就因为几厘米的偏差,或者晚了几分钟的救治,就没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时我忽然意识到,生命可以脆弱到什么地步。”
“我的想法,就从了解原理,变成了尽可能地,让这些脆弱的生命有机会‘活下来’。”
“哪怕活着很痛苦,哪怕前路漫漫,看不见光……”沈郗抬起眼,看向童之初,“但只有活下来,才有变好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童之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初的审视与评估,渐渐变为理解和欣赏。
她忽然切换了语言,用流利的德语问了一个关于器官再生中细胞去分化机制的学术问题。
沈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用同样流利的德语给出了回答。
不仅引用了最新文献,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和可能的突破方向。
童之初眼底的光芒更盛。
她又换法语,问及某项基因编辑技术在临床应用中的伦理争议。
沈郗对答如流,观点清晰,逻辑严密,甚至引用了几个童之初团队最近发表的论文中的观点。
一问一答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最初的疏离与试探,逐渐被一种智力上的兴奋与默契取代。
两人从器官再生聊到基因治疗,从干细胞应用谈到生物打印,越聊越深入,越聊越投机。
童之初目前主攻两个方向:一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可用于移植的动物器官。
二是通过诱导多能干细胞,在体外培育具有功能的人造器官。
两者都是再生医学领域的皇冠明珠,也是沈郗极感兴趣的方向。
“我这边缺人,尤其是缺有临床思维的研究者。”童之初最终切入正题,语气坦诚,“你如果愿意来,明天就可以入职。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却锐利的眼睛直视沈郗:“跟我的组,会非常辛苦。”
“实验不会等你,细胞不会休息,我需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研究者,需要你随时待命。”
沈郗安静地听着。
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眉骨滑至鼻梁,最终落在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思量许久,之后抬眼:“童院,我的时间可能没有您要求的那么‘充裕’。不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个人名义,向您的研究项目注资两百亿。”
“作为回报,您所有的研究成果和数据,与我共享。如何?”
童之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沈郗,几秒后,冷笑出声。
“沈小姐,”童之初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这里是研究院,不是投资银行。”
“科研不是做生意,成果更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
童之初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姿态漂亮,动作利落,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今天先到这里吧。”
“你的提议,恕我不能接受。”
逐客令下得客气而坚决。
沈郗也不纠缠,起身走到门口。
在踏出办公室前,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语气依旧认真:“童院,您可以再考虑考虑。这个提议,长期有效。”
童之初没有回答,只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砰。”
轻微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郗站在门外,望着眼前光洁的金属门板,耸了耸肩。
走出研究院主楼时,已是黄昏。
秋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与淡紫交织的瑰丽色彩。
沈郗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草木与远处实验室逸出的淡淡化学试剂气息。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个只有她能访问的加密界面。
卫星地图在指尖下展开,迅速定位到那片辽阔的绿色区域,内蒙古草原。
代表孟夕瑶那辆“哨兵”越野车的光点,正在无垠的草海中缓慢移动,像一颗固执的黑色星辰,划过翠绿的天幕。
沈郗放大画面,切换到实时监控视角。
模糊的影像里,那辆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正沿着蜿蜒的土路行驶,车尾拖出淡淡的烟尘。
天高地阔,草浪如海,车辆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自由。
一种强烈的思念,缠上了心脏。
alpha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拂过那个遥远的光点:“姐姐……”
无声的唇语,消散在风里。
好想你。
想立刻飞到那片草原,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看我为你挡住了所有追索的目光。
可最终,沈郗只是默默收起手机,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
理智告诉她:不去打扰,才是此刻最好的守护。
当晚,沈郗回到庄园。
刚进房间,沈韶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和童教授谈得怎么样?”四姑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郗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那边工作强度太大,我的身体可能扛不住,怕耽误项目进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满是纵容的无奈。
“所以,”沈韶云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就用‘两百亿’把人家童大教授给得罪了?”
沈郗摸摸鼻子:“您知道了啊……”
“我能不知道吗?”四姑姑轻笑,“童之初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复杂得很。说你这位沈大小姐,真是出手阔绰,思路清奇。”
沈郗没接话。
“行了,我跟她解释过了。”沈韶云语气放缓,满是宠溺,“她说理解你的情况,不勉强。那边的科研名额随时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看似责备实则纵容:“不过,既然话已出口,那两百亿的研究经费,记得尽快安排过去。”
“我们沈家的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知道了,四姑姑。”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归寂静。
沈郗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再次调出加密监控系统。
这一次,她切换到了某个草原民宿的公共摄像头视角。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草原的夜,是喧嚣而炽热的。
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影像里,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
跃动的火舌舔舐着深蓝色的夜空,火星如逆流的红色雨点,不断升腾,飘散。
数十人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踩着粗犷的节奏载歌载舞。
马头琴悠扬苍凉,歌声嘹亮欢快,混杂着笑语与呼喊,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穿过跳跃的火光,沈郗再次看到了孟夕瑶。
女人换下了白日的黑色长裙,穿上了一身宝蓝色的蒙古袍。
袍身绣着繁复的银色卷草纹,腰束革带,衬得她腰身纤细,身姿挺拔。
往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长发此刻松松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她的唇角勾着笑,看起来非常轻松。
不知是谁伸手,将她拉入了舞蹈的人群。
孟夕瑶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