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沈郗用手指握住刀柄,刀锋落下,精准而沉稳。
“笃、笃、笃……”
规律且富有韵律的声响,在静谧的厨房里响起。
番茄在她手下,被均匀地切成滚刀块,每一块的大小,厚薄都近乎一致。
它们整齐地码放在雪白的瓷盘里,红白相映,竟有种别样的美感。
接着是洋葱、胡萝卜……在她手下,食材仿佛被施了魔法,迅速而服帖地变成所需的形状。
孟夕瑶原本在处理鲈鱼,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流畅而充满控制力的动作吸引。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alpha握着手里的刀,微微垂首,额前几缕稍长的黑发滑落,轻扫过眉骨,却并未影响她的视线。
她快速而精准地切着手下的食材,薄唇微抿,眼神专注,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
alpha握住刀柄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着常年持握器械留下的薄茧。
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也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脖颈线条上。
一种宁静而专注的力量感,从这个看似清瘦的Alpha身上散发出来,与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格外的赏心悦目。
看到沈郗额前那缕头发又一次滑落,几乎要触到眼睫时,孟夕瑶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拭了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沈郗的耳廓,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柔,地挽到了她耳后。
“头发有点长了,要不要扎起来?”孟夕瑶的声音近在咫尺,温和得像春夜里的风。
那微凉的指尖,触及耳畔敏感肌肤的瞬间,沈郗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僵住了。
刀锋停在半空,规律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迅速烧了起来,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alpha磕磕巴巴地开口:“行……行吧……”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孟夕瑶似乎轻笑了一下,气息轻轻拂过沈郗的耳尖,撩起一阵酥麻,alpha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储物格,取了一个自己的素色发圈,重新走回沈郗面前:“低下头。”
孟夕瑶轻声吩咐。
沈郗依言乖乖低下头,像个等待梳理的大型犬。
孟夕瑶的手指穿入她浓密微凉的发间,轻柔地将散落的发丝拢起。
动作熟练,耐心细致。
发圈套住头发时,指尖偶尔擦过沈郗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沈郗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触碰上。
鼻腔里弥漫着对方清雅的月桂香,混合着厨房里食材的淡淡气息,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暧昧。
旖旎的氛围如同无声弥漫的雾气,将两人温柔包裹。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顾海端着两杯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在触及孟夕瑶为沈郗扎头发这一幕时,骤然凝固。
她脚步顿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像是冻结的湖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呵,”顾海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底下是冰冷的暗流,“不是在忙着做饭吗?怎么,还顺便给孩子扎起头发来了?”
话语里的“孩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挑衅。
孟夕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她只是仔细地将沈郗最后一缕碎发别好,这才收回手,拍了拍沈郗的肩,示意她可以了。
沈郗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大揪揪,心头浮现出炫耀的喜悦。
她转过身,看向顾海,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无辜的笑容:“表姐,我头发太长了。”
“刚才低头切菜的时候总是滑下来挡住视线,差点切到手。夕瑶姐好心帮我一下。”
“哎呀,”顾海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快步走过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沈郗的手,“这怎么行。”
“你可是外科医生出身,这双手金贵着呢,万一伤了可不得了。还是我来帮忙吧,夕瑶你去歇着。”
她说着,就要去拿沈郗手中的刀,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和主权宣示。
沈郗却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
alpha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海。
那双总是盛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淡然:“表姐不知道吗?我早就不做外科医生了。”
她顿了顿,在顾海微变的脸色中,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气说:“现在在小梧桐的幼儿园做校医,工作很清闲。”
她勾了勾唇角,很是愉悦:“所以,就算真的不小心切到手,也就是贴个创可贴的事,不劳表姐费心。”
顾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与沈郗对视着。
厨房里明亮的灯光下,两个Alpha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紧绷。
孟夕瑶没有搭理她们,在一旁静静地清洗着蔬菜。
水流声哗哗,却更加衬得这场沉默的对峙惊心动魄。
“是吗?”顾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解和惋惜,“那样的工作……以你的才华和沈家对你的培养,不会觉得……太埋没,太不值得了吗?”
她的话像是关心,字眼里却藏着绵密的针。
刺向沈郗“离经叛道”的选择,也刺向“价值”与“地位”的比较。
沈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放下刀,拿起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人活着,不就图个舒心自在么?”
“枪林弹雨里爬了那么多年,见识过太多生死无常,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喘口气,过几天太平日子。”
沈郗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海无名指上那枚闪亮的婚戒,又掠过她身上一丝不苟的高定套装,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alpha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觉得很值得。至少,比一些看似光鲜,实则……”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淬毒的薄刃,悬在两人之间。
顾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阴霾积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孟夕瑶关掉了水龙头。
清脆的“啪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另一条干毛巾擦手,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争执的两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厨房小,呆不下三个人,你出去吧。”
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顾海和沈郗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顾海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近乎尖刻的笑容,语速快而凌厉:“就是,夕瑶说得对。”
“我们家这个厨房本来就不大,容不下某些尊贵的‘大佛’。沈郗,你还是……”
“我说的是你,顾海。”孟夕瑶打断了她的话,终于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海瞬间僵住的脸上。
omega脸上的神情冷淡而疏离:,“小梧桐很久没见你了。她出去玩了一周,也很想你。”
“你出去陪她玩,别在这里碍事。”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甚至听起来像是一位母亲,在体贴地提醒另一位母亲去履行亲子义务。
可沈郗却清晰地听出了那份平静话语下,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维护。
沈郗控制不住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
她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冲着顾海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就是啊,大表姐。”
“工作再忙,有时间还是要多陪陪孩子。亲子时光嘛,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声音甜得发腻:“你要是不陪……总会有人愿意陪的,对吧?”
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气得顾海肝疼。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一股暴戾的冲动直冲头顶,她几乎想不管不顾地一拳挥过去,打碎沈郗脸上那碍眼的笑容。
但她不能。
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勒紧了她的冲动。
主动动手打沈郗?
在这个家里?
后果她承受不起。
沈郗姓沈,是沈韶华亏欠良多的侄女,是沈家这一代有望继承医疗行业的领军人物。
就算她离经叛道十几年,但是她想要什么,沈家都会给她铺路。
而她顾海,即便是沈氏集团的高管,经手几百亿的项目,可本质上,她依旧是个外人。
一个依附者,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管理者”。
血缘、地位、名分……
一道深不见底的无形鸿沟,横亘在她与沈郗之间。
她从一开始,就丧失了与沈郗真正平等对峙的资格。
她不能和沈郗翻脸。
至少明面上时。
除非她得到承认,正式改姓沈。
巨大的屈辱和无力如同冰水浇下,让她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顾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行将脸上所有狰狞的情绪压回平静的面具之下。
她扯了扯嘴,露出一个笑容,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