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孟夕瑶很喜欢淋浴。
不是泡澡,是淋浴。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如瀑如幕,冲刷过脖颈、肩胛、脊背……最后汇聚在脚踝,顺着瓷砖蜿蜒流淌,钻进银亮的下水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闭着眼,任水流拍打。
皮肤渐渐泛起粉色,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思绪。
仿佛那些黏腻的猜忌、尖锐的指控、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也能被这纯粹的水流一并带走,冲进城市的排污管道,永不回头。
她在浴室里待了约莫半个小时,直到指尖皮肤微微发皱,才关掉水阀。
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丝质睡袍,湿发用毛巾裹起。
走出浴室时,她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沐浴乳浅淡的铃兰香。
情绪似乎也随着水汽蒸腾掉大半,只剩下一种疲乏过后的平静。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
幽蓝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孟夕瑶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沈郗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姐姐,睡了吗?”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建议小梧桐这段时间先别去学校了。”
“如果你工作不忙……我们带她去绵阳国玩一段时间,好不好?”
“那里正值深冬,可以泡露天温泉,滑雪,看极光……”
“低空跳伞项目也很成熟,我可以带着小梧桐一起体验,她一定会喜欢的。”
孟夕瑶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没有落下。
低空跳伞……
究竟是小孩子会喜欢,还是沈郗你自己会喜欢啊?
一丝无奈的笑意,掠过她的唇角。
若是往常,孟夕瑶或许不会觉得这邀请有什么不妥。
带女儿出去散心,有信得过的亲友同行,再正常不过。
可今晚,顾海那些淬毒的话语,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她多年来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撬开了一道她自己都不敢窥探的缝隙。
那些指控固然荒谬恶毒,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了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暧昧轮廓。
三人同行,像一家三口般出游……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答应。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响起:
你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活在“别人会怎么想”的囚笼里?
小时候怕给沈家添麻烦,长大了怕影响自己名声,结婚后怕孩子受非议……
你规行矩步,谨小慎微,努力扮演好每一个角色。
可结果呢?
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别人依然会把最肮脏的揣测扣在你头上。
那你还顾忌什么?
两种声音在脑海中拉扯,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孟夕瑶在床边坐下,湿发的末端滴下一滴水珠,落在睡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许久。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暗下,又因为新的消息提示而再次亮起。
“当然,看你和小梧桐的意愿。我只是提议。”
Alpha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补充,似乎生怕给她压力。
孟夕瑶终于动了动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又删除,再敲下。
反复几次后,她发送:“明天我问问小梧桐吧。”
几乎是下一秒,沈郗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好。”
“姐姐早点休息,晚安。”
“(月亮表情)”
孟夕瑶看着那个小小的月亮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孟夕瑶询问小梧桐的意见时,小姑娘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全无。
“真的吗?好耶!不用去学校了!”小梧桐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站在床上蹦了两下,“我要去玩!我要去看雪!要泡温泉!”
孟夕瑶失笑,伸手将她搂过来,理顺她翘起的头发:“这么高兴?不怕冷吗?”
“不怕!”小梧桐搂住她的脖子,奶音里满是雀跃,“Hope姨姨说可以带我飞!妈妈,我们去吧,去吧!”
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直接,像一束阳光,轻易驱散了孟夕瑶心头最后的阴霾和犹豫。
“好。”她笑着点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给你请假。”
电话打到幼儿园,园长自然是满口应允,语气甚至比平时更客气几分。
孟夕瑶又将决定告诉了沈郗。
沈郗的回复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太好了。”
“那我让人安排航线,我们今晚就出发?”
“今晚?”孟夕瑶有些讶异于她的效率。
“嗯,绵阳国那边现在是旅游旺季,顶级的温泉酒店很难订。正好我认识那儿的业主,留了一套最好的套房。”沈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而且……我想带你们去看后天的极光预报,据说很强。”
极光。
孟夕瑶心弦微动。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那种绚丽梦幻的景象。
“……好。”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沈郗虽然常住国外,但在家族内部依旧保有相当的权限。
沈家的管家团队效率极高,不到半天时间,行李收拾妥当,航线申请获批,连目的地那边的接机、住宿、活动安排都已就绪。
傍晚时分,孟夕瑶、小梧桐、沈郗,以及两位低调干练的生活助理等一行五人,乘车前往机场。
这是小梧桐第一次乘坐飞机出远门,兴奋得坐不住。
一路上,她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小嘴就没停过:
“妈妈,飞机是不是很大很大?”
“Hope姨姨,绵阳国真的有好多绵羊吗?所以叫绵羊国?”
“我们能骑绵羊吗?”
“雪是不是像冰淇淋一样?我可以吃吗?”
沈郗极有耐心,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飞机很大,但我们坐的是小一点的,像会飞的大房子。”
“那里牧场很多,绵羊确实不少,所以叫绵阳国,阳光的阳。”
“这次我们去的是雪山森林,看不到牧场绵羊,下次专门带你去牧场玩,好不好?”
“雪像白糖,但不干净,不能吃。不过我们可以用干净的雪做冰淇淋。”
小梧桐每听一句,就“哇”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像装进了整个星河。
孟夕瑶坐在一旁,看着沈郗温柔侧脸和女儿兴奋的小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连日的疲惫与压抑,似乎也被这纯粹的期待冲淡了许多。
抵达机场后,她们经由特殊通道,直接登上停机坪上一架银灰色的私人飞机。
这架飞机属于沈家旁系公用,内部装潢已是极尽奢华:进口的意大利小羊皮沙发触感柔软,樱桃木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水晶杯皿在顶灯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空间宽敞,划分了休息区、用餐区和一个小型的娱乐室。
沈郗却略显歉意:“我的那架前两年卖掉了,暂时还没来得及订新的。”
“这架是家族公用的,装修有点旧了……委屈你们将就一下。”
孟夕瑶环顾四周,摇摇头:“已经很好了。别这么说。”
小梧桐早已挣脱她的手,像只放出笼子的小鸟,在机舱里好奇地探索。
她摸摸光滑的皮革,看看窗外的机翼,又跑到娱乐室门口张望。
“Hope姨姨,它好像个小房子哦。”她跑回来,仰着小脸,语气充满惊叹,“是魔法树屋吗?”
沈郗被她逗笑,蹲下身与她平视:“树屋不会飞,但这个会哦。”
“那就是会飞的树屋。”小梧桐逻辑自洽,开心地拍手,“好耶,我要坐着会飞的树屋,去全世界旅行。”
孩子的笑声清脆,洒满了机舱。
直到驾驶舱传来准备起飞的广播,孟夕瑶才将玩疯了的小梧桐唤回身边,在空乘的协助下系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传来。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轻微的失重感袭来。
小梧桐“呀”地叫了一声,抓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我耳朵里有东西。嗡嗡的……我要听不见了!”她有些惊慌地喊。
孟夕瑶熟练地捂住她的两只小耳朵,温声安抚:“是气压变化,没事的。”
“乖,闭上小嘴巴,不要说话,咽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