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嘶,疼死了。
像被烙铁烙印,又撕开了一样,疼的人全身发颤。
她抬手想摸,被孟夕瑶轻轻按住。
“别碰,腺体过载,很脆弱。”孟夕瑶轻轻解释,“你……又过度释放信息素了。”
沈郗苦笑了一下,脸色在车顶灯光下苍白如纸:“……又来了。真疼啊。”
她握着孟夕瑶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引着那只微凉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孟夕瑶没有抽回手,任由她贴着。
短暂的沉默后,沈郗闭着眼睛,低低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alpha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懊悔,闷闷传来:“刚刚……还有……以前的事,都对不起。”
她太冲动了。
喝了点酒,被情绪冲昏头脑,就忘了分寸,忘了她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眼前这个人。
孟夕瑶垂下眼帘,看着沈郗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抽离。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没事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沈郗汗湿的脑袋,动作温柔:“等到医院,注射了信息素补给和舒缓剂,你会舒服很多。”
“再睡一会儿吧。”
明明是那样的温柔安抚,可沈郗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她酒量其实很好,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刚才那个险些成功的标记。
一想到这些,她就更加无地自容,也更加……沮丧。
为什么总是在孟夕瑶面前失控?
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沈郗握着孟夕瑶的手紧了紧,再次睁开眼,略有些挫败地看着她:“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孟夕瑶微怔,她看着alpha通红的眼底,斟酌着开口:“我骗了你,你对我有情绪,这很正常。”
“不是这个。”沈郗有些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些,甚至引得旁边的医护人员侧目,“我说的是刚才……我差点……差点就标记你了!”
她喘了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撕开那道横亘十二年的旧伤疤:“十二年前也是。”
“我不但标记了你,还……还就那么一走了之,什么解释都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
“姐姐,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失望吗?”
她的语气激动,执拗地看着孟夕瑶,眼神里带着不解,更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孟夕瑶望着她执着追问的神情,陷入了沉默。
车厢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怎么会不生气呢?
当然有过怨,有过恨,有过漫长深夜辗转反侧时,啃噬心脏的委屈与不甘。
为什么大我四岁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你的家世要如此显赫,显赫到我踮起脚尖也望不到门楣?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人宠爱呵护,可以任性可以远走,而我却必须留下,必须懂事,必须权衡利弊?
为什么顾海可以孤身一人,让我觉得或许能够平等站立,而你却永远笼罩在沈家的光环之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守着你、陪着你、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连一个并肩站立的机会,都渺茫得像是痴人说梦?
她曾经那样怨恨过沈郗。
怨恨她的年幼无知,怨恨她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可以任性逃避,怨恨她在自己上大学后逐渐有了新的世界,新的朋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粘着自己……
可怨恨到了最后,孟夕瑶发现,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恨那个明明心有不甘,却还是低下头说“是”的自己。
恨那个一遍遍用理智说服自己“顾海也不错”“这样对所有人都好”,然后亲手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心动深埋,直到几乎遗忘的自己。
她选错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得选。
所以现在这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生活,或许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走神只在一瞬。
孟夕瑶重新聚焦视线,看着沈郗因为高烧和情绪而格外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开口:“不生气。”
“十二年前,你是为了救我,才涉险,才分化。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且后来……家里希望我们分开。”
“你出国,我留下,各自走安排好的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看,她总是这样。
体贴,善解人意,把所有的缘由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或环境身上。
独独不肯承认她自己的情绪,她自己的伤口。
沈郗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过度释放信息素的后遗症让她的理智格外脆弱,情绪像脱缰的野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抓狂地低吼,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们那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可我却在那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那么不勇敢,那么不负责任。”
“孟夕瑶,你就对我一点期待都没有过吗?”
“你就……一点都不曾对我失望过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的,带着十二年来深埋的自我谴责和此刻无处宣泄的痛楚。
期待?
怎么会没有。
失望?
当然有。
只是那些期待和失望,早已在岁月和自我规训中,磨成了灰,化进了她必须扮演的角色里,再也寻不见鲜明的形状。
孟夕瑶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执拗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里面满是破碎的恳求。
仿佛在祈求一个惩罚,一个审判,好让她从这无尽的自责中解脱。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用最直白的方式,撞碎她辛苦维持的平静。
孟夕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放柔了声音,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真理”:“我不会对你失望的,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将人推得更远的话。
沈郗觉得自己的心,被这话语拧成了麻花,疼得她蜷缩起来。
委屈、愤怒、无力、深深的爱与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几乎窒息。
她深深地望着孟夕瑶,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望着她温柔却疏离的眼神,望着她永远得体、永远正确、永远……不肯对她流露真实情绪的模样。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海啸般淹没了她。
alpha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她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臂,重重地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想要挡住全世界,也挡住自己崩溃的表情。
压抑了十二年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昏暗颠簸的救护车厢里,对着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嚎啕大哭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alpha的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迷茫:“总是包容一切,原谅一切……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让我怎么办啊,孟夕瑶!”
沈郗内里的情感部分,一直停留在了十六岁。
可是孟夕瑶又何尝不是停在了二十岁呢(??_??)
她不喜欢沈郗吗?
她俩本来不会发展成伴侣的,可是因为沈家家长们参与,搞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对彼此都有各种各样的执念了。
因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所以……更深刻,更痛苦。
车里的医护人员belike:姐妹们,今天出勤挣大发了,听到了一个惊天巨瓜。
第30章
若沈郗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般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或许还能被称作青春年少的率真与炽烈。
可她早已不是。
二十八岁,逼近而立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