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她在战地里,没少给怀孕的孕妇接生。
那时候的环境,比现在还要糟糕。
如今对象从人换成了狗,环境从兵荒马乱的战地,换成了铺着波斯地毯,她的紧张感丝毫未减。
露西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沈郗一边轻声安抚,一边专注地感受着产道内的状况。
胎儿的头卡在了骨盆边缘,需要轻轻旋转,调整角度。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梧桐蹲在她身边,用毛巾轻轻帮她擦拭。
沈郗一边轻柔地堵住,一边哄:“露西乖,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小梧桐蹲在另一边,小手握住露西的一只前爪,学着沈郗的样子轻声安抚:“露西不怕,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一定会帮你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孟夕瑶烧好热水,端了过来。
客厅里只有露西粗重的呼吸声,和沈郗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毛巾。”
“润滑剂。”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越过远山,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沈郗弓起的背脊上。
阳光完全铺满地毯的那一刻,沈郗如释重负道:“出来了。”
她双手托着一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东西,轻轻放在准备好的干毛巾上。
小狗崽闭着眼睛,浑身粉红,只有巴掌大小,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叫声。
一只,两只,三只……一共六只。
最后一只出来时,露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叹息,然后开始本能地舔舐自己的孩子。
它的动作很慢,很轻柔,眼神里的痛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温柔。
六只小狗崽在母亲的舔舐下渐渐有了生气,开始笨拙地往热源处拱。
安妮跪在地毯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这个独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沈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郗摘下手套,手腕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酸胀发麻。
她看着挤在露西怀里吃奶的六只小狗,看着露西疲惫但满足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喜悦。
一个生命因为自己的双手而得以延续,这就是医者的意义。
“注意保暖,”她对安妮说,“露西消耗很大,需要补充营养。我写个食谱给你,这几天按着喂。”
安妮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梧桐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腰板挺得笔直,小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妈妈很厉害吧,无论是小马小狗,都不在话下哦!”
第二天,古堡门口出现了一大篮新鲜的鸡蛋,自制的奶酪和熏肉。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整个山谷。
原来住在山顶古堡里的沈医生,不仅能给马看病,还能给狗接生。
而且接得那么利落,那么专业,连镇上的兽医听说了都啧啧称奇。
于是,从那天起,古堡的门铃开始频繁响起。
先是住在半山腰的安东尼太太,抱着一只恹恹的小猫来敲门:“沈医生,我的米拉三天不吃不喝了,您给看看?”
沈郗查了查兽医资料,发现是常见的肠胃炎。
她让对方去兽医点买了点温和的止泻药和营养剂。
三天后,米拉恢复了活力,开始绕着安东尼太太的脚踝撒娇。
接着是牧场隔壁的汉斯,牵着一只跛脚的小羊羔:“沈医生,这崽子从山坡上滚下来,腿就瘸了。”
沈郗检查后发现,是小羊的蹄子扎进了一根木刺,已经发炎化脓。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木刺,清创消毒,用绷带仔细包扎。
一周后,汉斯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小羊又能满山坡跑了。
再后来,事情开始变得五花八门。
养鸡的玛格丽特奶奶抱来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沈医生,它以前一天一个蛋,现在半个月都没下了,是不是病了?”
沈郗捧着那只羽毛蓬松的母鸡研究了半天,最后在兽医书里找到了答案,季节性换羽导致的生理性停产。
她告诉玛格丽特奶奶不用着急,等羽毛长齐了自然就会恢复。
果然,一个月后,玛格丽特奶奶送来了一篮新鲜的鸡蛋,笑眯眯地说:“下了!今天早上下了两个!双黄蛋!”
还有养牛的彼得,愁眉苦脸地来找她:“沈医生,我的奶牛黛西最近产奶量减了一半,精神状态也不好。”
沈郗跟着他去了牛棚,观察了黛西的饮食、排泄和呼吸,最后判断是轻微的乳腺炎。
她开了消炎药,教彼得如何正确挤奶和按摩。
两周后,彼得打来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恢复了!全恢复了!黛西现在一天能产四十升!”
沈郗没有拒绝任何一次求助。
她发现,给小动物看病和给人做手术,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需要细致的观察,精准的判断,和一双稳定的手。
而且,相比起战地里沉重的生死压力,给小动物看病要简单得多,也纯粹得多。
为了更好地帮助这些小生命,她托人从城里买回了大量的兽医书籍。
从《小动物内科学》到《大家畜疾病诊疗》,从《禽病防治手册》到《野生动物急救指南》。
为了更好地融入这里,她甚至还和山下的一些牧民,学习一些基本的草药知识。
每天晚上,等小梧桐睡着后,她就和孟夕瑶一起坐在壁炉前,一本一本地啃。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Occidens趴在脚边打盹,栗子在马厩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嘶。
沈郗靠在孟夕瑶肩上,手指划过书页上的解剖图,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两个人一起讨论。
有时候讨论到深夜,孟夕瑶会去煮一壶花草茶,两人捧着温热的杯子,继续研究那些复杂的病例。
“这里,”沈郗指着书上一张马的消化系统图,“马的盲肠在左侧,和人类正好相反。难怪上次给栗子检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孟夕瑶凑过去看,长发滑下来,蹭过沈郗的脸颊:“所以你那天按的是右边?”
“嗯,白按了。”沈郗失笑,侧过头亲了亲她的额角,“还好栗子脾气好,没踹我。”
孟夕瑶也笑了,手指轻轻抚过沈郗右手掌心那道浅粉色的疤痕:“现在呢?还疼吗?”
沈郗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早不疼了。就是偶尔下雨天会有点痒。”
那道疤痕是顾海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如今它已经愈合,变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某种印记,提醒着她曾经经历的一切,也见证着她如何从那些过往里走出来。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孟夕瑶轻声问。
沈郗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悠远而宁静。
“喜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
孟夕瑶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为了方便出行,沈郗买了一匹新的马。
小马才三岁,是白色的。沈郗给它取名绵阳。
每次出诊,都会骑着她。
小梧桐成了沈郗最忠实的小助手。
每次沈郗出门看诊,孩子都要跟着。
沈郗就把她举起来,放在自己的马鞍前。
孟夕瑶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出诊包。
红色的帆布包,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梧桐”,里面装着酒精棉片、无菌纱布、小剪刀,还有她自己画的“动物急救指南”小卡片。
有时候遇到马儿难走的地方,她们就要自己走。
孩子就背着包,走在沈郗身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不过她个子不高,和沈郗的小腿差不多高一点,每次都跟不上妈妈。
沈郗只好将她举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肩头,让她骑马似的驾驾驾开始出行。
到了农户家,她会主动帮沈郗递工具,会轻声安抚紧张的小动物,会在治疗结束后认真地说“谢谢配合”。
有一次,沈郗去给彼得家的牛复查。
那头叫切诺的奶牛已经恢复了健康,但见到生人还是有些紧张,在牛棚里不安地踱步。
小梧桐没有害怕。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早上刚摘的苜蓿草,慢慢走到栅栏边,小手伸进去,声音软软的:“切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梧桐,上次和我妈妈一起来看你的。”
切诺停住了脚步,巨大的头颅转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嗅了嗅她手里的草,又嗅了嗅她的手。
没一会,它低下头,温驯地吃起了苜蓿。
沈郗趁机走进牛棚,给切诺做检查。
小梧桐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摸着切诺的额头,另一只手继续喂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检查很顺利。
离开时,彼得感慨地说:“沈医生,您家这孩子,天生就是和小动物打交道的料。”
小梧桐听了,挺起小胸脯,脸上写满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