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沈韶华没有出现。
王姨低声告诉沈郗,六姑姑昨晚情绪崩溃,医生给用了镇静剂,现在还在客房里睡着。
沈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上香,说些节哀的话。
沈郗一一颔首致谢,声音平静,表情得体。
只有孟夕瑶知道,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来宾吊唁持续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十点,起灵。
哀乐响起,低沉悲怆的调子,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
沈郗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白照片框在黑色的相框里,老人的笑容温和,眼睛亮亮的,像还活着一样。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是奶奶教她的姿态。
沈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塌了脊梁骨。
孟夕瑶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她看着沈郗的背影,看着她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握紧相框,指节泛白的手,心里一阵阵地疼。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如一条黑色的河。
纸钱纷飞,像逆流的白色浪花,路边有集团的老人,自发地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看着队伍经过。
有些老人认得奶奶,悄悄抹眼泪。
到了沈家祖坟,雨开始下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天上撒下来的银针,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穴已经挖好,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湿润的腥气。
棺木缓缓下降,滑轮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郗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黑色的木盒子一点点沉入地下。
泥土开始洒落,那个曾经牵着她散步、教她认星星、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的老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雨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孟夕瑶靠过来,伞朝她倾斜,遮住了飘洒的雨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哭出来吧,没关系。奶奶不会怪你的。”
沈郗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呜咽声,被雨声和哀乐吞没。
下葬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沈郗站在原地,墓碑立起来,工匠将最后一点泥土填平,而“沈琼芳”三个字在雨水中渐渐清晰。
她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才直起身。
“奶奶,”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佣人们沉默地收拾着灵堂,撤下挽联,熄灭白烛,将供品一一收好。
宅子里那种肃穆哀伤的气氛,随着葬礼的结束,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寂。
沈郗带着孟夕瑶和小梧桐,住进了西厢的客房。
那是她小时候常住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小梧桐累坏了,洗完澡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沈郗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额发。
孟夕瑶拧了热毛巾过来,递到她手里:“擦擦脸,眼睛都肿了。”
沈郗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稍稍缓解了肿胀的酸痛。
她敷了一会儿,才把毛巾拿下来,看着孟夕瑶,眼神有些空。
“怎么了?”孟夕瑶在她身边坐下。
沈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躺下来,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心里堵的厉害。
孟夕瑶也躺下来,侧身看着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在想奶奶?”孟夕瑶轻声问。
“嗯。”沈郗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也不全是。”
她转过身,面对着孟夕瑶。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红肿着,睫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蝴蝶翅膀。
“奶奶对我很好。”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像在梳理一团乱麻,“小时候我总闯祸,打碎古董,爬树摔下来,在学校跟人打架……每次都是奶奶护着我。”
“她说,小孩子嘛,活泼点是好事。”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可我呢?我一走就是十二年。在国外,不闻不问,连电话都很少打。总觉得……总觉得奶奶身体还好,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孟夕瑶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沈郗才重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但对奶奶,对你也是。”
她看着孟夕瑶,眼神里满是愧疚:“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面对那么多事还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太没良心了?”
孟夕瑶摇摇头,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别说傻话。那时候你才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能全怪你。”
“可我就是怪我自己。”沈郗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姐姐,你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配。”
“我这么任性,这么自私,脾气又差,动不动就发疯,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喜欢我真的,很苦很苦啊”
孟夕瑶笑了,笑容很温柔,像月光下的湖水。
她凑近,在沈郗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因为你是沈郗啊。”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孟夕瑶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给过我的东西,比你想的还要多。”
“没有你,六姑姑还会是我的养母。到沈家,不会是我的家。”
“因为你在这个家,所以我才会认可这个家,并且在这里,找到了我的归宿。”
沈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搂住孟夕瑶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她闷闷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孟夕瑶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嗯。”沈郗应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犹豫,“对了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虽然我不介意,也不会生气,但我就是有点好奇……”沈郗露出困惑的神色,“你当年,怎么会喜欢顾海的?她看起来真的,一无是处啊。”
奶奶很少讨厌什么人的,但是连顾海这个亲孙女都不肯认,可见顾海底色真的一般。
真是令人生厌的东西。
孟夕瑶是被下降头了吗,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
可是这一年她和孟夕瑶相处,她发现孟夕瑶也没有那么恋爱脑啊,怎么就喜欢顾海了呢?
难不成是孟夕瑶恋爱脑?
这倒是真的有点。
这话问得太直接,孟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话要是让顾海听见,她能当场气晕过去。”
“我说的是实话嘛。”沈郗撇撇嘴,“她脾气差,没责任心,对你也不好,还出轨……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孟夕瑶没有立即回答。
她侧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郗的手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小梧桐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在南城读美院,大一。”她说,“我性格闷,不爱说话,也不愿意去迎合那些所谓的‘圈子’。”
“他们办派对,拉关系,搞小团体,我都不参与。再加上跟着孟无忧那些人,又不喜欢我,时间长了,就被排挤了。”
沈郗握紧了她的手。
孟夕瑶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有一次我参加了一次美术比赛,有个高年级的学长在画室,和我说陪她一个月,就把奖项给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想潜规则我。我很生气,给她泼了一脸颜料。”
“她恼羞成怒,说我勾引她,还动手打我。动静闹大了,保安报了警,我和她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沈郗的呼吸屏住了。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孟夕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找谁。给我爸吧,我爸不会管我。给六姑姑打……会连累六姑姑。”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垃圾。”
她转过头,看着沈郗,眼眶微红:“然后,顾海来了。”